畫像主角是RhEa集團創辦人趙珞得——也就是說,這幅畫的主角是趙懺予的爺爺,那個到死前都堅持自己女兒與孫子幽禁在海島療養院的老瘋子⋯⋯而李醫生,是這個老瘋子推心置腹的好友?
韓斂盛仰頭望著畫,畫中的男人同樣冷冷地盯著他。
無聲的壓迫感像冰冷的水柱,從頭頂緩緩往下灌,淹沒鼻腔。展覽廳內的溫度低得異常,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往後看,身後雕花門扉緊緊闔上,隔絕了他最後的退路。
斂盛突然覺得,自己已被拖入一座迷宮。
像希臘神話裡的克諾索斯迷宮,沒有出口、沒有指引,牆壁在暗中蠕動、融合,逼迫他一步步往深處走。斂盛早已失去回頭的去路,他是這座迷宮的祭品。
黑暗深處,怪物屏息潛伏,等著將他整個吞噬——
李醫生是帶走趙懺予的人?
為什麼?他究竟打算對懺予做什麼?
而他又為何要特意把他引到這裡來?
在展覽廳欣賞完那幅陰森的畫作後,方女士帶他參觀生活樓。他們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樣,斂盛隱約聽見斷續地啜泣與哀鳴,「⋯⋯公子哥——」
他猛然停剎住腳步。
緊接著,啪地一聲,所有燈光熄滅。
瞬間陷入死寂的黑暗,緊隨在後的,是警鈴刺耳的嗡鳴聲。
斂盛背脊發冷,本能想後退,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蒼白的手,忽然從背後伸出,牢牢摀住他的嘴,將他一把拖入黑暗之中——
「哥,你現在仔細聽我說。」
斂盛猛然一震,從混亂的思緒中,被趙懺予拉回現實。他下意識地環顧周遭,隧道斑駁的壁面滲滿水漬紋路,空氣混濁,瀰漫著鐵鏽與霉味。
「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但李悼矚那傢伙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趙懺予的臉色難看,咬著牙才擠出話:「一直以來,我們都被那老怪物耍得團團轉⋯⋯星星之家瓦解後,那個變態實驗根本沒有中止。連韓巍也不知道,李悼矚私下利用這間療養院為基地,一直持續推行計劃——」
他停頓一下,聲音乾澀:「他們不斷地試圖汲取死人的記憶,移植到活人身上,就像食屍鬼一樣。」
韓斂盛感覺自己的喉嚨彷彿被誰給勒緊住。
星星之家的實驗?
李悼曙?
他想開口說話,可卻只能發出沉重的喘息。
他腦中一片空白,他想起小時候發燒,那個溫柔照顧他的李醫生、想起他總是和藹地叫自己「小斂盛」。在他被監禁時,斂盛幾乎是本能地將希望寄託在他身上——那個他一直以來,視為最接近理想的「家人」形象。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部湧上,他竟然將自己的救贖……寄託在一個虛偽且瘋狂的怪物身上?
斂盛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捏緊成拳,他的胃在翻攪,整個世界彷彿在旋轉般。
也就是說,那些瘋狂科學家一直沒放棄從屍體抽取記憶移植到活人身上?將記憶強行塞入另一具活生生的軀殼?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切太令人作嘔了。高繆荷為了阻止他們,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
不行,不可以,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卻什麼也不做。
斂盛搖頭,他抓住懺予的雙手,晃著手機,報警吧?他馬上聯繫章刑警。不管做什麼,總之他們先一起逃離這個鬼地方。
他焦急地戳了戳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沒有訊號。
趙懺予站在原地聞風不動,「叔叔他,最開始⋯⋯為了查出他父母死亡的真相,才進入RhEa的。他趴在趙叡坦腳下當條狗,是要找出那場火災隱匿了什麼罪行。」
斂盛抬起頭,意外懺予會突然提起韓巍。
一瞬間,父親痛苦躺在病牀上的淒慘模樣閃過他腦中。他解開手機,在記事本輸入文字:【不,那個人只是為了利益】
「或許是吧,可他終究也只是被李悼矚利用的一枚棋子。」
【我們先離開】
斂盛刪掉原本的文字,接續打字:【是誰在這裡?我認識的人嗎?】
懺予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幾乎下意識地否認:「不,那不重要。」
他答得太過武斷,反而顯得彆腳。
斂盛沒追問他,繼續打字:【繪本是你畫的?】
「嗯。」懺予停頓半晌,低聲笑了,「你喜歡嗎?」
斂盛的指尖在螢幕靜止幾秒,才輕輕輸入。
【我喜歡】
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
曾經韓斂盛以為,這世界上他最喜歡的景色,是科弗島的海。
每個瞬間、每個剎那,都叫他悸動的如夢似幻。
可現在他發現,他最喜歡的,其實是趙懺予眼中,那片灰色的海,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沉淪其中。他開口,乾澀的聲音混雜著沸騰的情緒:「懺⋯⋯」
「沒時間了,哥,他們正在找我們。」
【你不跟我一起離開?】
斂盛仍是不解,他不懂為什麼趙懺予堅持要留在這裡?這些該死的破事,已經不是他們兩個大學生能解決的,至少要先到外面⋯⋯他拿著手電筒往前,冷光順著水漬斑駁的牆壁往深處蜿蜒,照亮前方一段段嵌入牆體的鐵門。
斂盛望著那一道道鐵門,猛然想起孫璟昊那間噁心恐怖的地下室,一個激靈,忍不住發起抖來。
「冷嗎?哥。」
懺予迅速攬住斂盛,他身上只穿了件高領黑針織,隔著單薄的衣料,炙熱的體溫穿透了過來,斂盛忍不住抖了抖,但當然不是只因為冷。
「這裡原本是戰後設置的防空設施,趙家買下這塊土地,上面被改建成療養院後,就把這裡修成了地下通道。」
趙懺予沒鬆開手,搭著斂盛的肩繼續往前,低沉的聲音在狹窄的地道迴盪。
斂盛往旁邊瞄了眼,微弱泛青的光源下,鐵門下方滲出一道道暗色的黏液,無法分辨是生鏽的水跡,還是更可怕的⋯⋯
趙懺予聲音驟然冷如墜入冰窟,「這十多年來,李悼矚早把這裡打造成自己專屬的樂園。先是星星之家無辜的小孩,再到垂死的老人,他從沒放棄那個瘋狂計畫——」
他輕嗤一聲,「瘋子,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韓斂盛低下頭,急促地開始輸入,螢幕上全是他手汗的指印。
【他現在也在這?】
斂󠄊󠄀󠄃盛󠄎󠄊󠄀真󠄃󠄎󠄵的󠄀󠄀󠄂完󠄫󠄗󠄚全󠄮󠄻󠄋沒󠄨󠄙󠄸想󠄙󠄥󠄼到󠄦󠄭󠄔,居󠄔󠄝󠄢然󠄮󠄎󠄅是󠄵󠄽󠄂李󠄱󠄹󠄡醫󠄅󠄽󠄕生󠄌󠄨󠄞在󠄏󠄣󠄲背󠄒󠄻󠄀後󠄿󠄦󠄣主󠄓󠄧󠄛導󠄼󠄍󠄋這󠄨󠄢󠄘一󠄊󠄊󠄍切󠄏󠄰󠄥。那󠄸󠄦󠄳個󠄄󠄢󠄃曾󠄠󠄒󠄘經󠄳󠄨󠄰他󠄼󠄌󠄧最󠄭󠄷󠄂依󠄷󠄖󠄩賴󠄈󠄘󠄜、信󠄃󠄸󠄁任󠄥󠄝󠄭的󠄠󠄬󠄘大󠄫󠄏󠄘人󠄍󠄎󠄾,他󠄁󠄕󠄫甚󠄸󠄙󠄲至󠄨󠄰󠄰拜󠄲󠄺󠄩託󠄖󠄘󠄓他󠄪󠄤󠄘幫󠄁󠄍󠄍自󠄕󠄬󠄲己󠄘󠄦找󠄒󠄈趙󠄱󠄀懺󠄃󠄏予󠄍󠄺。呵󠄠󠄠,他󠄗󠄞倒󠄰󠄃是󠄁󠄯真󠄠󠄖的󠄈󠄵找󠄺󠄟到󠄚󠄩了󠄪󠄬,還󠄟󠄺直󠄯󠄴接󠄯󠄪把󠄟󠄳人󠄟󠄉從󠄣󠄖車󠄍󠄐禍󠄩󠄃現󠄤󠄈場󠄼󠄙劫󠄮󠄛走󠄊󠄈。
斂盛握緊拳頭,他為自己的愚蠢,感到強烈的動搖與自責。
但他想不明白,移植記憶實驗,跟趙懺予到底有什麼關聯?難道他們打算把小瘋子的記憶轉移到誰身上嗎?
手機的冷光曝在懺予臉龐,在他的眉宇間凝成黑影。
【他打算對你做什麼?】
他沒回答。
斂盛撥開懺予的手,瞪著他,故意站在那裡不肯動,好,他不跟他一起走是吧?他賭氣地揚起下巴,站在原地,亮出手機。
【那我不走】
「哥⋯⋯」
懺予臉上掠過壓抑的痛苦,「我也不想這樣做,但哥,你必須活著,至少,你⋯⋯」
他伸出手,卻沒真正碰觸到斂盛,隔著幾毫米的縫隙,他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在顫抖。他看見趙懺予扯起袖子的右臂上,有道清晰的疤,內側交錯著幾道淺粉的痕跡。
「哥,你必須活下去。」
趙懺予瞇起眼,微微笑了,那語氣,彷彿在做最後的道別:「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為了我⋯⋯哥總自責沒拯救到每個人,可也是你,一次次在黑暗中拯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