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他。
一次次把他從黑暗中救了出來。
趙懺予望著眼前的斂盛,雪一樣白的肌膚、那細軟垂落的黑髮,曾經如夜空般燦爛的眼睛,如今被一隻眼罩覆蓋住,纏繞繃帶的頸子上,還清晰可見指印與咬痕——韓斂盛整個人搖搖欲墜的,如此美麗,卻也如此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整個人碎掉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左胸口便傳來一陣鈍痛,那感覺,像有無數條蟲子纏繞在他的心臟上,緊緊牽動著。
趙懺予輕撫胸口,他明明沒辦法感覺到痛覺的。曾經,他以為,自己是沒有心的怪物——冰冷的、異質的,不過是一件人為的容器,可每當他看著韓斂盛的時候,他似乎就會分外強烈、突兀地翻湧出各式各樣的情緒。
喜悅、悸動、迷惑、慾望,趙懺予不解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這些情緒將他撕裂又縫合,使他變得既焦慮、脆弱,無法自制。
他甚至一度覺得,自己壞掉了。
只要一個眼神,剎那間,他只能在心動與心碎間來回擺盪。
哥讓他成為有血有肉的可憐蟲,一隻心甘情願在他腳下的蟲子——他為他瘋狂,對於韓斂盛的執念,像灼燒在心臟的烙印,輕易就牽動他所有的最熱烈的渴望。
這麼多年了,他以為自己該厭倦了,厭倦這場無聊的家人遊戲。
可他對於哥,卻反而越來越露骨的偏執,有時候他甚至會想——他倒希望自己是哥的一根肋骨,這樣他們就可以真正的分不開了,就算化為灰燼,也能夠永永遠遠地混合在一起。
趙懺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臂內側的疤浮現起,像一隻粉色的蠕蟲,潛伏在他的肌膚底下,是那樣的醜陋。
他嘆了口氣。
不,但願哥永遠不會發現他有多骯髒、病態——
「我知道,我兒子永遠不可能回來了。」
老大康誠男的聲音,在懺予腦海中依稀迴盪著。
他一邊駕著車,一邊向他坦承,他其實是「內鬼」。
「很傻吧?那裡的每個人,都是痛失孩子的父母⋯⋯這世上,沒什麼比失去孩子的爹娘更好騙的了,跟他們說孩子會活著回來,他們就是心臟也能立刻挖出來給你。」
夜色裡,老大的聲音裡,沒有恨,只有已被掏空的滄桑,「當年那些人說要做記憶抽取,把孩子的遺體給帶走了,連骨灰也不還給我,連場最後的葬禮都沒法辦。」
「我啊,唯一的請求,就是將我兒子的什麼他媽的數據譜還給我……我要親手,把他砸爛銷毀。」
他緊握方向盤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凸,不停地顫抖。
「這󠄊󠄀󠄃󠄎麼󠄊󠄀󠄃󠄎多󠄵󠄀󠄀󠄂年󠄫󠄸󠄭󠄡了󠄏󠄺󠄲󠄙,我󠄐󠄍󠄜󠄙只󠄁󠄆󠄂󠄨希󠄥󠄙󠄰󠄃望󠄨󠄊󠄌󠄺,他󠄰󠄻󠄻󠄣能󠄸󠄃󠄂󠄉安󠄅󠄉󠄉󠄽息󠄦󠄊󠄛󠄴……」󠄚󠄯󠄬󠄶󠄁󠄽󠄄󠄁󠄛󠄝󠄸󠄵󠄇󠄞󠄼󠄊󠄙󠄎󠄾󠄀󠄉󠄬󠄡󠄲󠄤󠄶󠄢󠄴󠄏󠄮󠄾󠄰󠄠󠄠󠄀󠄱󠄈󠄛󠄍󠄍󠄫󠄣󠄈󠄹󠄣󠄉󠄦󠄟󠄴󠄖󠄷󠄤󠄏󠄻󠄻󠄊󠄃󠄥󠄑󠄎󠄟󠄦󠄭󠄮󠄒󠄻󠄴󠄈󠄬󠄲󠄞󠄸󠄉󠄃󠄇󠄻󠄄󠄥󠄽󠄁󠄊󠄳󠄋󠄨󠄐󠄔󠄣󠄓󠄏󠄰󠄷󠄩󠄃󠄎󠄎󠄼󠄄󠄗󠄚󠄴󠄚󠄕󠄝󠄤󠄟󠄍󠄓󠄁󠄨󠄦󠄠󠄖󠄽󠄇󠄿󠄠󠄋󠄇󠄤󠄴󠄟󠄨󠄮󠄜󠄩󠄼󠄦󠄲󠄛󠄡󠄅󠄠
康誠男閉上眼,「每天,我都夢見孩子跟我說,他頭好疼、他想回家,他不要再重複那些痛苦了。」
趙懺予望著他,複雜地體會著那種近似於憐憫的滋味。
而後,在實驗室裡,他與老大合演了那齣戲。他們假借爭執,實則替懺予解開束縛,掩護他逃走。
「這是鑰匙。」康誠男低聲道,一邊狀似凶狠地敲了他一拳,把一串感應磁扣塞進他懷裡。
「電源呢?」
「都準備好了,再10秒就會切斷電源,你有50秒的時間。」
康誠男嘴角勾起:「小壞蛋,快逃吧。」
逃?他能逃去哪裡呢?
李悼矚是個比他還偏執的瘋子,這二十年來,他的執念早已爛到骨子裡地深,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一定還是會繼續不擇手段地找上他。
他根本沒能力與他抗衡——
「你真以為你逃得了嗎?」
趙懺予腦中,彷彿能聽見韓巍的譏諷。
在星星之家廢墟裡,被五花大綁的韓巍,猶在垂死掙扎:「沒有我的幫助,你一個沒錢沒勢的廢物小鬼能做什麼?還不如跟我合作,我——」
「我沒辦法信任叔叔。」
懺予輕撫手中那根拐杖,指尖劃過冰冷表面,他搖搖頭,「叔叔是自私的大人,為了你自己,你轉頭就會出賣我吧?像出賣你的同事一樣。」
韓巍臉色瞬間扭曲,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憤怒、屈辱以及譏諷。
「你……哈,以為你贏得了嗎?」
「嗯?贏不了的話——」
懺予歪著頭,嗤聲輕笑,「就當著他們的面,想辦法自殺吧?」
他嘲諷地揚起嘴角,發出猶如惡魔誘惑的低語。
「畢竟,要是沒有我的話,他們那個偉大計劃就什麼都不存在了哦。」
他從最開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件珍貴的容器,一件被他們製造出來的Vessel。
在那座被海環繞的療養院上,他作為寶貴的實驗體,每天都得機械性地重複著無止盡的檢查、抽血與施打藥物。懺予感受不到痛覺,可他卻仍然會感到恐懼,他記得,那些注入自己體內的藥液,流淌在血管裡,就像火在燒一樣地燙,他不會疼,但整個人,無法動彈。
視線中的一切全都扭曲變形,頭頂的燈,變成忽明忽暗的光暈,他看見自己的指尖不受控地抽搐,像一隻垂死掙扎的蟲子。
他很害怕,但沒有任何大人對他伸出援手。而當例行的恐懼化作為麻木。他卻又從那些大人的眼中,讀見了類似恐懼的情緒。
「怪物」、「τέρας」——他們呢喃著,以為他不懂。
他第一次知道,正常的人類原來有痛覺,是在哥身上看見的。
那天,當他的母親因為藥物發狂,像野獸一樣撲向斂盛,緊緊勒住他的脖子。男孩被壓在草地上,脖子青紫,整個人昏厥了過去。
眾人驚叫著,連忙上前將他們分開。母親雙眼惺紅,像動物般匍匐在地上,刨著土,指甲滿是泥垢,嘴裡不斷低吼。
看見孕育自己的「容器」毀損至此,說實話,那種感覺並不好受。
「哥,很疼吧?」
小怪物努力扮作反省的可憐模樣,因為是他帶他來的,他怕斂盛會討厭自己:「都怪我,對不起⋯⋯」
斂盛的聲音有些沙啞,說起話來多少還有些吃力,脖子被纏了繃帶,因為女人的指甲掐進肉裡,抓傷了他。
他搖頭,「你也嚇壞了吧?沒事的。」雖然努力朝他露出微笑,可他的臉還有鮮明的紅痕,據說是他的父親打的。
所謂的母親、父親,似乎都是吃人的怪物——小怪物懵懂地理解到了,像糖果屋裡的那對父母一樣,因為飢餓,輕易地就可以傷害孩子。
小怪物低頭,他已經做好被他打的覺悟了。
「脖子一定很疼吧?都是我的錯,哥⋯⋯你,討厭我了吧?」
「我絕對不會討厭你的。」斂盛握住他的手,「走吧,我們今天玩什麼好呢?」
他的手是如此溫暖。
就像冬日的陽光一樣。
這讓小怪物無比眷戀,捨不得鬆手,即便知道那不屬於自己,也渴望將那份溫暖據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