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來,趙懺予一遍遍提醒著自己,他是怪物、是異象,是不祥的詛咒。
他明明是空敞的容器,感受不到痛覺的器具。
可韓斂盛,偏就是那顆他遺失的心臟。
為他跳動,為他顫抖。
為他疼痛。
即便再不捨,他也必須先一步放開他——
像觸電似的,趙懺予猛地縮回手。
「哥,繼續往前跑,不要回頭。」
他將手電筒塞進斂盛手裡,「往前走五百公尺,左手邊有一段樓梯——」
光束在昏暗通道內晃動,在兩人之間凌亂地擺盪。
懺予呼吸急促,「那裡能通到外面。出去後,立刻去找你信得過的警察。然後⋯⋯再,再回來救我,好嗎?」
他因為太過緊張,最後話說得甚至有點結巴。
可韓斂盛沒動。
懺予推著他往前,語氣哀求:「快走。」
下一秒,斂盛突然握住懺予的手,拽向自己。
哥的手很暖和,放在他的掌心上,卻顯得那麼小,弱不禁風的,只要輕輕一掰,就會斷掉一樣。
【你在發抖】
手機銀幕的光在昏暗中閃爍,刺得趙懺予有些眩目。
韓斂盛輕輕地將指尖沒入他的指間中,緊扣著,十指交握。
【他們打算對你做什麼?】
微弱的光源映照在韓斂盛臉上,那雙深沉的眼底,既像星空,又像平靜無波的海。他牢牢地握住懺予的手,那一瞬間,掌心傳來彼此心跳遞疊的顫動。
【什麼手術?】
趙懺予渾身一僵。
【你到底瞞著我什麼?】
「哥⋯⋯」他啞聲道,喉嚨緊澀,讓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哽咽似的,「我不希望你知道那些,我⋯⋯我一個人就能處理好的,嗯?」
韓斂盛張嘴,無聲地開闔,就在此時。
啪、啪、啪——
詭異的掌聲突然打破窒息。
懺予霎地抬起頭,下意識將韓斂盛護在懷裡。
兩人同時回頭,望向聲音的源頭。
光束掃過,牆面上,一道細長、扭曲的影子蠕動著,就像馬戲團幕前的怪物剪影。
「哈……多感人的重逢啊。」
在充斥回音的地道內,腳步聲逐漸靠近。
「你們倆,簡直就是可愛的漢薩爾與葛麗特。」
滿懷惡意的語氣故意拉長,彷彿在舔舐、逗弄每個音節,「現在就只差一個女巫,拆散你們,吃掉你們。」
孫璟昊緩緩自陰影下走出。
「你⋯⋯」趙懺予的手臂因緊繃而顫抖,他咬牙切齒,「我要殺了你。」
孫璟昊對他置若罔聞,他的唇角吊著笑,毒蛇般的眼神,像鎖定獵物般地緊盯他身邊的斂盛。
噩夢般拖長的影子,隨著皮鞋踩過地面的聲響,逐漸侵襲——
「我的首席呀。」
他柔聲呼喚,伸出手,嘶啞的聲音在地道迴盪:「李醫生說得沒錯,你們果然躲在這裡⋯⋯來,快來我這裡,跟我回去。」
他整個人搖搖晃晃的,總是一絲不苟的頭髮顯得塌陷,嘴唇乾裂,白襯衫也滿是皺痕。
這個人,居然這麼快就被放出來了⋯⋯
斂盛全身一僵。他拼命告訴自己得冷靜下來,手卻還是控制不住的顫抖。冷汗從脊背竄下,腦海裡,鳥籠、鎖鏈聲、吞噬一切的黑暗、快要窒息時血管清晰的跳動,全殘酷地朝他回溯而來。
「我承認,當時我確實有些過分,但那是因為我太珍惜你了,我怕你逃離我,才要把你關起來⋯⋯」
空氣裡瀰漫著,燒焦似的松木氣味與甜膩的甜香,令人窒息,那感覺,就像再次墜入地獄。
【快走】
韓斂盛指尖哆嗦地,在手機銀幕上打出這個字。他抓住一旁懺予的手,扯著他往後。
「啊,聽說你嗓子壞了?」他吐出一絲輕笑,「好可惜啊⋯⋯畢竟,你求饒的聲音,是那麼可愛,我親愛的公主,如今變成人魚王子了呢?」
啪。斂盛一時手滑,手機摔在地上,但他顧不得撿,他全身不停地顫抖,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逃,他必須立刻逃走,不能再被他抓到。
「哥。」
懺予緊握住斂盛的手,他沒有移動腳步,只是紅著眼,緊盯前方。半晌,才擠出話語:「讓我⋯⋯殺了他,好嗎?」
斂盛的視線,從前方孫璟昊那張扭曲的臉,轉向身旁他的側臉。
不可以,他不能讓懺予為他再犯下任何錯誤——
斂盛連指尖都在抖,他死死扣住懺予的手,逼自己站穩。
不行。
這一次,他不能再退縮了。
斂盛一把扯掉左邊眼罩,迅速抓起滿是裂痕的手機。
沒錯,只要能夠達到目的——他什麼都會去做。
「啊,Mein Schneewittchen⋯⋯」
孫璟昊彷彿陷入癲狂的陶醉,夢囈似的呢喃著,「我說過,我會拯救你的,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為了拯救你。」
「別做夢了,我不會讓你把哥帶走。」
趙懺予眼中滿是赤裸的殺意,痛恨溢於言表,他咬牙切齒,「你那個變態公主遊戲,就到地獄裡慢慢玩吧。」
孫璟昊完全沒將懺予放在眼裡,他只對著斂盛說話。
「首席,我沒想到你會主動進到這座療養院。」
他歪頭,「你根本不曉得這裡藏著什麼吧?這裡可是你最嫌棄的邪惡實驗巢穴哦,而且,這裡可還關著——」
要強忍住笑意似的,孫璟昊整個人一陣抖動,他傾身,像蛇吐出信子一樣嘶聲道:「你不好奇嗎?你的寶貝弟弟到底瞞著你什麼⋯⋯」
斂盛抓緊手機,緊抿嘴唇,戒備地望著他。
帶著扭曲的笑,孫璟昊瞥了眼趙懺予,語氣逗弄又惡劣:「首席,你知道吧?他先前特意潛入療養院,你那麼聰明,你猜,他是想在這裡找到什麼『寶藏』呢?」
「你⋯⋯」趙懺予臉色發白,他害怕讓斂盛知道董晴安手中有他的屈辱影像,可偏偏孫璟昊還故意這樣挑撥——他忍無可忍,衝著要上前,說什麼都要將這個人渣的臉撕爛。
咚!突如其來的悶響,趙懺予還沒反應過來,身旁的斂盛已經消失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手機砸向孫璟昊。「該、該死!」孫璟昊抬手試圖擋住——趁他混亂間,斂盛把握機會拉近距離,直接用手電筒直射孫璟昊眼睛,男人的眼睛瞬間被強光閃得失焦。
就是現在。
斂盛狠狠地將什麼東西頂進孫璟昊的腹部。
「呃啊——」
刺耳的滋裂聲伴隨慘叫響徹暗道,火花在昏暗中爆開,空氣裡瀰漫焦臭味。
「啊、啊……」
孫璟昊發出慘叫,整個身體抽搐著,眼神在驚駭與憤怒中扭曲,卻依舊伸手,想要抓住什麼。
斂盛的手在抖,可他動作絲毫沒有遲疑,恐懼和憤怒纏繞在一起,指節仍死死地抵著電擊器,幾乎要陷進掌心裡。
直到孫璟昊癱軟倒地,他才猛地抽回電擊器,轉身拉起錯愕的懺予,狼狽地跨過地上的人,拚命往前。
趙󠄊󠄀󠄃󠄎懺󠄊󠄀󠄃󠄎予󠄵󠄀󠄀󠄂不󠄫󠄆󠄛󠄄安󠄽󠄎󠄅󠄢地󠄟󠄫󠄰󠄀開󠄙󠄴󠄘󠄛口󠄯󠄩󠄐󠄶:「哥󠄞󠄀󠄡󠄟,那󠄒󠄀󠄢󠄈個󠄇󠄯󠄡󠄏是󠄬󠄨󠄆󠄞⋯⋯」󠄎󠄶󠄽󠄆󠄝󠄢󠄛󠄘󠄙󠄉󠄬󠄰󠄄󠄺󠄶󠄩󠄄󠄬󠄸󠄍󠄌󠄻󠄋󠄝󠄺󠄡󠄞󠄣󠄗󠄥󠄞󠄚󠄇󠄲󠄩󠄝󠄼󠄐󠄂󠄢󠄙󠄄󠄂󠄌󠄍󠄭󠄕󠄦󠄊󠄇󠄆󠄤󠄀󠄓󠄡󠄶󠄉󠄌󠄫󠄐󠄤󠄳󠄵󠄻󠄄󠄪󠄘󠄖󠄉󠄕󠄆󠄪󠄽󠄥󠄕󠄜󠄇󠄽󠄉󠄤󠄳󠄵󠄅󠄰󠄞󠄺󠄡󠄤󠄱󠄌󠄷󠄪󠄪󠄋󠄮󠄎󠄒󠄲󠄎󠄁󠄨󠄝󠄊󠄅󠄝󠄕󠄽󠄘󠄟󠄎󠄪󠄔󠄿󠄲󠄉󠄸󠄰󠄅󠄘󠄧󠄷󠄝󠄫󠄷󠄉󠄑󠄌󠄁󠄺󠄁󠄏󠄪󠄷󠄉󠄋󠄀
韓斂盛氣喘吁吁地瞥了他一眼,眼角微彎,示意自己內側口袋裡,那把章刑警給的防身電擊器。
去他媽的白雪公主跟人魚王子,他真的受夠這些噁心變態的稱呼了。
就讓孫璟昊自己躺在那裡去當條死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