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韓斂盛緊握懺予的手,倉促地向前跑。
越往前,地道逐漸地變得狹窄,寬度勉強只能讓兩人並肩,懺予甚至要低頭才能通過。
空氣濕冷,地面凹凸不平,腳底沾黏著濕滑的泥濘,擦身而過的牆面粗糙磨人。包圍他們的,是迴音和水滴落的聲響,滴答、滴答——像在倒數。
應該沒人追過來吧?斂盛下意識回頭,確認沒有任何光源。剛才他有確認過,孫璟昊應該只有一個人找來,而且看上去精神狀況不太正常,難道是嗑藥——
「就是那裡。」趙懺予啞聲道。
斂盛喘息著,喉嚨灼燒似的疼。他抬起頭,微弱的手電筒光源下,他看見有一道垂直向上的鐵梯。
懺予雙手搭在梯欄,仔細確認穩固後,轉頭望著他:「哥,上去吧。」
韓斂盛搖頭,要他先上去。
懺予蹙眉,彷彿試圖要跟他講道理,「我墊後,你先。」
什麼墊後,怕是要趕著回去送死吧?斂盛冷哼一聲,雙臂環抱,動也不動地瞪著趙懺予。
兩人就那樣僵持了一分鐘。
懺予撇開臉,似乎真的動怒了,拚命壓抑著話語間的顫動:「都什麼時候了?為什麼你還要這麼任性?哥這麼虛弱,萬一追上來了,你以為你能反擊嗎?能保護你自己嗎?你現在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拖油瓶而已,還是說——」
他冷笑,吐出寒冷的白霧。
「你,想跟著我去白白送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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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鐵梯,滿是斑駁的紅鏽。
韓斂盛望著他,他從沒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過。
一直以來,小瘋子對他,總是那樣小心翼翼,懷著某種討好、撒嬌與親暱——斂盛無法佯裝自己毫不知情,趙懺予對於他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如此的不耐與冷漠。他當然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謊言——可笑的謊言,沒有什麼永遠不對等的關係,沒有誰理應永遠被偏袒。
他總是裝沒看到,然後貪婪地享受著懺予最執拗的偏愛,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專屬於他。
但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他,他並不是什麼還沒斷奶的小貓咪,而是兇猛的獵食者,對於沒有價值的人,不屑一顧,殘酷無情——
斂盛揚起手。
懺予閉上眼,認命準備迎接一記巴掌。
啪——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顫慄的溫暖。他茫然地睜開眼,只看見雙手環抱著自己的斂盛。
他把懺予緊緊擁在懷裡,背後的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背裡。
趙懺予詫異地眨了眨眼,瞬間反應不過來,「哥⋯⋯?」他正打算說些什麼,卻見斂盛迅速抽離,緊接著,拿出電擊器指向他。
斂盛挑了挑眉,做出口型:「上去。」
他的舉動很明顯,就是要威脅他,否則的話——「啪滋——!」手中的電擊器閃過幾簇白藍色的火光,威嚇力十足。
趙懺予氣笑了,「我真的……搞不懂哥,每次都這樣,自顧自地……」
斂盛搖了搖頭,不,他並沒有要他理解自己。不管外頭那些傢伙,打算對他們做什麼,他都要待在這傢伙的身邊。
他不會逃,也不會先離開——因為他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得到誰、佔有誰,而是能夠跟趙懺予在一起的關係。
斂盛踮起腳尖,在小瘋子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猝不及防地,趙懺予臉紅了。
即便是在昏暗的地下,仍可看見他漲紅的臉龐。他結結巴巴,慍怒地質問道:「你……瘋了嗎?」
斂盛聳肩。
趙懺予垂下眼,臉上的緋紅猶未散去,神情十分微妙。他似乎突然才意識到——自己所有的掙扎、抗拒,在韓斂盛面前,從來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他在他面前,永遠只能選擇認輸或投降。
懺予轉身面對梯子,「⋯⋯我先上去,確認安不安全。」他將手電筒啣在口中,雙手攀住扶手,一躍而上。
梯子向上延伸,沒入漆黑的洞口。
他聲音含糊地從齒縫傳來:「跟緊哦,哥。」
斂盛握緊電擊器,警戒著後方,應該⋯⋯沒有人追上來吧?
仰頭直到懺予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後,才伸手攀上梯子。
鐵鏽味竄進鼻腔,像血腥味般難聞。
置身在狹窄垂直的通道內,說不怕,是騙人的。鼓譟的心跳聲,迴盪在胸腔間腳下的鐵梯嘎吱作響,搖搖欲墜。
後頸竄過一絲涼意,斂盛將全身緊捱欄杆,深怕自己一旦踩空,便會墜回深淵。
唯一的光源,僅剩頭上方那道手電筒的光亮。他追尋著那光,還有前方的懺予,繼續往上。
「等等。」趙懺予低聲道。他停下攀爬,抬起手,摸索了一會,接著,「喀——」細微的聲響傳來。
原先令人窒息的黑暗被撕裂,灰濛濛的光線,頓時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斂盛不自覺瞇起眼,努力適應戶外的光線。
出口,他們終於抵達了⋯⋯
「哥,小心點。」懺予推開覆蓋在出口上的金屬蓋板,確認周遭安全,迅速爬出地道後,立刻轉身伸手要扶住斂盛。斂盛出來時,不小心被草地的突起物絆倒,身體前傾,一把栽進趙懺予懷裡。
兩人狼狽地跌坐在草地上。
咕——嘎——
不知名的禽鳥在黑夜中鳴叫。
濃密的樹林包圍著他們,斂盛仰起頭,看見那滿是星星的、深邃的夜空,深吸一口氣,嗅見雨後青草的味道。
「哥,這裡。」懺予領著他,迅速往林子旁邊走,他們穿過灌木叢,他低聲道:「那條地道不只這一個出入口,他們現在人手不夠,追不過來的。」
斂盛盯著懺予,他頓了頓,才繼續解釋:「先前我潛進療養院的時候,就是從這進入。」
爬過傾斜的山坡,撥開枝葉,越過一處低矮的花圃,腳下的泥土變成碎石路,間隔的路燈發出刺眼的白光。
眼前霍然開闊。
他們一腳踩在堅硬的瀝青路面上。那是一條曲折的,順著山路蜿蜒的往下,通往漫漫黑夜的道路。
斂盛怔怔望著那路,呼吸急促,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根本沒想到,他們竟然能這麼順利就逃了出來⋯⋯他還以為——
他正要回頭,臉卻被趙懺予捧起,轉向自己。
「哥,我們一起逃走吧。」懺予低聲呢喃,明明看著他,卻更像在自言自語:「⋯⋯以後,不,從現在起,我再也不會放手了哦。」
在斂盛沒看到的背後,山坡一角,早已被染上詭譎的紅,交織著黑煙,冉冉升起。
遠處的猛烈大火,映照在趙懺予眼中,就像零星的火花,緩緩飄散、凋零。只要想到此刻療養院地下室一團混亂的光景,還有李醫生會有多憤怒與崩潰——
懺予垂下眼,嘴角揚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快走吧,哥,萬一他們追過來就糟了。」
斂盛點頭,聽話地跟著懺予走。兩人轉身走入樹林,鳴笛的消防車,在山路轉彎處呼嘯而過,與他們的背影擦身而過。
從現在開始,他不會再是獨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