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他選擇的贖罪方式

十一月的冬夜冷風刺骨,路被厚重的霧氣包圍,連呼吸都有些困難。僅存手電筒的光線,勉強才能照亮腳下的山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沿著階梯往下,走進一座竹林。

兩旁竹影晃動著,風聲在竹林間穿梭,發出忽遠忽近、淒厲的鳴聲。腳底的枯枝被踩得吱扎作響,置身在這種很有鬼故事開頭的場景裡,斂盛完全不敢抬頭亂看。

「手電筒要沒電了,」趙懺予壓低聲音,「晚上的山路不安全,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斂盛點頭,其實他現在很徬徨。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能夠信任誰。就像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能尋求誰的幫助⋯⋯警察?不,他不能再連累章刑警了,何況,警察那邊,也不曉得是不是有李醫生的人——

韓斂盛一個失神,腳底踩滑,整個人失去重心。「哥,小心——」耳邊傳來趙懺予驚慌的叫喊,斂盛想扶住欄杆的手,卻撲了空,濕滑的木欄杆應聲碎裂,他整個人往山坡摔去。

視線傾斜——冷風從耳邊掠過,完、完蛋了⋯⋯他閉上眼,下一秒,一把力道箝制住斂盛,猛地將他拽了回來。

「哥,沒事吧?」

趙懺予呼吸急促,額頭上滿是冷汗,他一手支撐著欄杆,另一手緊緊握住斂盛的手腕,「我⋯⋯我馬上把你拉上來⋯⋯」

話還沒說完,雨突然下了起來,將他們一下就淋成落湯雞。冰冷的雨滲流進衣服內,遍布四肢,瀰漫開來,布料牢黏在身上。

懺予咬著牙,使勁力氣,才將斂盛拉了上來。兩人同時往後倒,伴隨悶響,懺予的背結結實實地撞到樹幹,卻連一聲也沒哼。斂盛被他護在懷裡,兩人相互依靠,驚魂未定,重重地喘著息。

雨勢越愈下越猛烈,沖刷而下。斂盛抬頭,只見懺予坐在地上,臉上毫無血色胸膛起伏著,額間的水珠順著睫毛往下淌落,「哥⋯⋯沒受傷吧?」

斂盛眨了眨眼,迅速地爬起來,伸手要扶懺予。

他匆匆瞥了眼斂盛,「我沒事⋯⋯只是腳有點——」原本要自己站起來,可腳剛踩到地,他便狼狽地跌坐回地上,試了幾次,都無法起身。懺予扯著嘴角,輕撥開斂盛,「我只是腳踝有點扭到,沒事的,我休息下就⋯⋯」

斂盛嘆了口氣,旋即蹲下身,轉頭,用嘴型說:「上來。」

「什麼?」只見懺予一臉茫然。斂盛不耐地歪了歪頭,催促他快點。

猶豫了一下,趙懺予最終還是妥協了。他伏在斂盛背上,攀住他的肩膀。感受到那股溫暖的重量,斂盛深吸一口氣,小心地背著懺予站起身來。他一動,懺予便有些驚慌地喊出聲:「小、小心點⋯⋯」

斂盛莞爾,說實話,背著一個一百八十多公分的大男人,對他而言,確實是很吃力的重擔,但他清楚明白自己必須撐住,至少,得先為他們找到一個能躲雨的地方。

斂盛背著懺予,每一步,下山都走得很謹慎。

「真抱歉,我很重吧?」

頸側拂來懺予溫熱的呼吸,他悶聲道:「都怪我,我ㄧ不小心就長得太高,變得一點都不可愛了。」

斂盛一臉問號。突然胡說什麼可不可愛呢?難道是剛剛撞到腦袋了?

雨勢仍不見止息的跡象,手電筒大概真的要沒電了,開始閃爍,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斂盛發現前方出現一棟疑似建築的黑影輪廓。

那是一座鐵皮屋。牆面生鏽,門口雜草叢生,他探頭,裡頭空蕩蕩的。他試探性地敲門,自然是沒有回應,門上的鎖滿是鐵鏽,輕輕一碰便彈開了,他推開門,門發出刺耳的嘎聲,裡面黑漆漆的。

他把懺予放下,摸索著,用手電筒巡視屋內的環境。

「咳、咳咳⋯⋯」他捂住鼻子,迎面一股陳舊的霉味。屋內只有一張工作桌、塑膠椅上鋪著雨衣跟毯子、滿是灰塵的工具箱,角落堆著幾袋肥料與空桶,大概是存放農具的農舍,看樣子,已許久沒人來過。

斂󠄊󠄀󠄃󠄎盛󠄊󠄀󠄃󠄎在󠄵󠄀󠄀󠄂內󠄫󠄠󠄥󠄙心󠄀󠄶󠄥󠄂默󠄐󠄱󠄅󠄏默󠄰󠄯󠄉󠄾跟󠄌󠄷󠄄󠄪屋󠄪󠄨󠄵󠄓主󠄦󠄏󠄫󠄽道󠄨󠄂󠄨󠄆歉󠄲󠄃󠄡󠄟——擅󠄡󠄂󠄎󠄾自󠄥󠄢󠄞󠄹闖󠄑󠄌󠄋󠄕入󠄄󠄆󠄅󠄃非󠄯󠄨󠄨󠄲常󠄓󠄿󠄟󠄕對󠄔󠄕󠄲󠄙不󠄍󠄊󠄲󠄑起󠄾󠄗󠄳󠄕,請󠄏󠄇󠄺󠄝讓󠄸󠄷󠄠󠄋我󠄭󠄅󠄤󠄘們󠄉󠄤󠄥󠄮寄󠄳󠄚󠄒󠄺住󠄨󠄲󠄷󠄹一󠄆󠄹󠄃󠄀晚󠄒󠄔󠄕󠄟。⁠󠄹󠄴󠄀󠄦⁠󠄽󠄕󠄠󠄝⁠󠄂󠄜󠄙󠄇⁠󠄶󠄦󠄕󠄗⁠󠄕󠄭󠄡󠄴⁠󠄛󠄍󠄱󠄲⁠󠄗󠄻󠄼󠄅⁠󠄤󠄙󠄑󠄆⁠󠄣󠄄󠄎󠄷⁠󠄂󠄿󠄌󠄲⁠󠄋󠄂󠄵󠄣⁠󠄌󠄞󠄂󠄧⁠󠄨󠄱󠄈󠄶⁠󠄋󠄶󠄞󠄴⁠󠄚󠄳󠄑󠄮⁠󠄺󠄖󠄠󠄛⁠󠄍󠄁󠄩󠄼

他蹲下,打開工具箱,發現裡頭竟然有火柴跟爐具,還有一個舊式露營燈。

「我來吧。」懺予接過燈,拇指撥開鎖扣,熟練地抓著搖柄齒輪發出喀啦聲,開始轉動充電,橙黃色的露營燈,閃爍兩下,總算成功亮了起來。

溫暖的鵝黃色燈光,頓時傾洩而出,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斂盛伸手向懺予借手機。

他摸索了著,遞給他一台折疊手機。

「怕被追蹤到定位。」懺予解釋道:「我躲藏的這段時間,都是使用這種拋棄式手機。其實挺方便的,還可以趁機戒除手機成癮。」

斂盛忍不住瞟了他一眼。這小子,真以為自己在演驚悚電影呢。

手機顯示已經凌晨兩點半了。

幸好他不睏,應該能撐著守夜。他打字給他看:【你先睡一下,我來顧,等雨停再出發】

懺予溫順地點頭,「好,麻煩你了。」

斂盛讓懺予把身上的外頭夾克脫掉,趁機檢視懺予的傷勢。

他的左腳踝有些腫,右手也有擦傷,斂盛只能簡單清潔後,拿手帕跟板子固定他的腳踝,用工具箱幫他墊高。

「哥怎麼什麼都這麼擅長?」懺予輕笑,「這包紮手法一看就是專業的。」

那是因為他有去游泳池打過工,當時學了一些急救技巧。斂盛靠在門邊,專心留意外頭的狀況,轉頭瞪他,【快點睡覺】

「我其實都知道哦。」

懺予的聲音,輕得快被外頭的雨淹沒,「哥你去那些地方打工,咖啡廳、花店、補習班、書店、動物醫院、泳池,還有你為什麼選擇唸法律系⋯⋯我都知道。」

斂盛頓時不知所措起來,這些事情,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他竟然察覺到了?

「那時候,星星之家牆上貼了好多畫⋯⋯花店、咖啡廳、動物醫院跟海灘,還有好幾個畫的是檢察官⋯⋯」

懺予笑了起來,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都怪有什麼⋯⋯變身檢察官?奇怪的電視劇,我記得大家都吵著長大想當能夠變身的檢察官哦?」

斂盛攢緊手機,有些難為情。

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贖罪方式。為了那些甚至來不及長大的孩子們——他原本誰都不想說,卻還是被發現了。

被他發現了。

懺予闔著眼,半夢半醒地繼續說著:「以後啊,那些事情⋯⋯星星之家、李悼矚和RhEa的事⋯⋯我,全都會告訴哥的。」

他突然有些蠻橫地睜開眼,一把抓住他的手,「所以哥以後,要跟我一起面對了,不可以反悔了哦?」

斂盛一臉無語,抽出手,將毯子往懺予身上拉了拉,指尖碰觸到他滾燙的皮膚。他頓了頓,仔細端詳小瘋子的臉。那張好看的臉,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額角的頭髮仍有些濕,呼吸急促。

他不安探了一下懺予的額頭——果然,很燙。

他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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