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是我的

手邊沒有藥物,斂盛左看右看,決定採取冷水物理降溫。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屋外的水管連著山泉,轉開水龍頭,流出了沁涼的水,他用盆子盛水,擰濕手帕,拿手帕擦拭懺予的臉,指尖碰觸到汗水與熱氣的濡濕。

當下一步,他要擦頸後時,他輕手輕腳地撥開他濕透的頭髮——只見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像嵌了朵玫瑰花苞埋在肌膚裡,要從洞口探出,紅得嬌豔,紅得恐怖。

他什麼時候受傷的?

懺予閉著眼,氣音微弱:「那是,那些神經病在我的脖子後面植入追蹤晶片……」他嘴角微揚,得意地彷彿在獻寶,「前段時間,我自己把它挖出來了哦。」

他的話語太過輕描淡寫,彷彿他只是在討論擠破一顆痘痘。

斂盛瞪大眼,【不痛嗎?】

「不痛,」半晌,懺予才啞聲道:「對不起,哥……其實,我感覺不到痛。小時候,我說痛,都是騙人的,我從出生起就缺失了痛覺……」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是該死的家族遺傳病,很奇怪吧?我出生起,就是個不正常的怪物。」

「……」

沈默凝結成一片冰霜。面對身後壓抑似的沈默,懺予睜開眼,轉頭看他,「哥……」

斂盛並沒有看他,只死死盯著盆的水,動也不動的。

缺失了痛覺?不痛?

開什麼玩笑?活生生的人,怎麼會感受不到痛覺?這也太……

懺予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他伸手想去碰觸斂盛,「對不起,哥,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啪沓。

一滴水珠砸進水盆,濺起小小的水花及漣漪,緊接著,更多的淚水,無聲地順著那張蒼白的臉頰滑落。

斂盛在哭。

他努力想止住啜泣,眼淚卻還是一顆一顆地滑落。

太殘酷了。

這一切全都太殘酷了。

他現在好氣他自己,與他在一起這麼多年,卻從未察覺過不對勁。那麼年幼的孩子,連危險是什麼都還分不清楚,他怎麼可能毫髮無傷地長大呢?一路上,不知道他到底不小心受了多少傷⋯⋯

他用袖子粗魯地抹掉臉上的淚水,低頭,顫抖地寫道:【漏水了】

斂盛抽了抽鼻子,強作鎮定地又補上一句:【雨滴到我臉上,真糟糕。】

「哥⋯⋯」

斂盛不理他,轉身開始忙碌,他將現成的肥料袋鋪在地上防潮,再給懺予裹上毯子跟雨衣避免他失溫。

【快睡覺】

趙󠄊󠄀󠄃󠄎懺󠄊󠄀󠄃󠄎予󠄵󠄀󠄀󠄂不󠄫󠄒󠄬󠄄發󠄲󠄞󠄺󠄵一󠄘󠄻󠄹󠄖語󠄰󠄘󠄲󠄂地󠄩󠄉󠄢󠄾望󠄵󠄏󠄁󠄡著󠄿󠄧󠄗󠄵他󠄪󠄇󠄗󠄌,因󠄰󠄯󠄸󠄏為󠄰󠄼󠄗󠄸高󠄠󠄚󠄟󠄦燒󠄀󠄋󠄯󠄮而󠄢󠄵󠄚󠄇有󠄪󠄗󠄶󠄈些󠄒󠄆󠄤󠄣恍󠄥󠄖󠄚󠄶惚󠄼󠄺󠄶󠄣的󠄷󠄽󠄁󠄐眼󠄰󠄠󠄥󠄿睛󠄘󠄰󠄍󠄊,濕󠄶󠄛󠄯󠄥漉󠄲󠄣󠄌󠄿漉󠄡󠄧󠄥󠄛地󠄸󠄉󠄒󠄃沾󠄪󠄅󠄛󠄑染󠄊󠄋󠄂󠄬著󠄿󠄒󠄢󠄿水󠄲󠄱󠄻󠄘霧󠄝󠄷󠄰󠄖,吃󠄂󠄦󠄲󠄔力󠄹󠄽󠄠󠄍地󠄌󠄁󠄓眨󠄺󠄉󠄩了󠄋󠄺󠄎又󠄪󠄴󠄤眨󠄇󠄳󠄍,然󠄓󠄿󠄵後󠄁󠄡󠄄,意󠄧󠄗󠄈想󠄹󠄖󠄧不󠄽󠄁󠄷到󠄡󠄕󠄈地󠄊󠄇󠄵問󠄹󠄽󠄉了󠄇󠄆󠄐一󠄳󠄆󠄹句󠄯󠄥󠄰:

「我可以⋯⋯吻你嗎?」

那語氣像羽毛搔過臉頰一樣,輕飄飄的,讓人心癢。斂盛望向眼前的懺予,搖曳的鵝黃燈光下,他只看見那雙淺灰的眼底,滿是無助與忐忑,就像一隻向主人搖尾乞憐的小狗。

斂盛就像被蠱惑一樣,放下手機,指尖顫抖地摩挲著他發燙的臉頰。

「只要觸碰到哥,我整個人,就會變得好燙⋯⋯」懺予啞聲道,緩緩閉上眼,「我覬覦你好久好久了哦,從在島上遇見你的那一刻起,我滿腦子就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哥佔為己有?」他皺眉,「可是每個人都喜歡哥,特別是像我一樣的瘋子,大家都想得到哥⋯⋯」

韓斂盛沒讓他把話講完,他湊近,用自己的唇堵住他那張哼唧個不停的嘴。

最初,斂盛只嚐見自己唇上的鹹澀,那是他乾掉的眼淚。他就像要把自己所有遲來的憤怒、心疼與自責,全都還給趙懺予一般,惱怒地咬住懺予的下唇,像要懲罰他一樣掠奪、攫取,強迫他也承受他那根本不存在的痛。

趙懺予僵硬地瞪大眼。他不敢動,就那樣被動地承受斂盛突如的主動,任由那蠻橫的舌尖侵入,那樣笨拙地煽動著、撩撥著,滾燙的熱意在瑩亮的唾液間交織,發出含糊而愉悅的氣音。

直到再也無法按耐,趙懺予才仰起臉,猶如埋伏已久,撲向獵物的獵食者,單手攬住斂盛的後頸,兇狠而狂暴地回吻過去。

滾燙的身軀緊貼在斂盛身上,灼熱的氣息纏繞彼此,窒息而洶湧。

懺予感受不到痛覺,但他會心動,也會心痛。斂盛是他最珍視的寶物、他的寶藏,他恨不得把他藏在城堡底下的洞穴,在他的周遭設下重重殘酷的陷阱,讓所有對他癡心妄想的垃圾,都為自己的貪婪付出代價——

兩人的喘息聲在鐵皮屋內迴盪。直到一方招架不住,選擇投降。

斂盛趴在懺予肩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哥要記得呼吸啊。」懺予輕撫著他的頭髮,聲音低啞,臉上的潮紅已經分不清是渴求還是高燒,「你明明那麼聰明,唯獨對這個的學習力很不行呢——唔!」

斂盛咬住下唇,無處安放的羞恥,只能憤恨地往他肩上捶一拳。

懺予悶哼一聲,佯裝昏倒,「哥,我可是病人呢。」

斂盛有些擔心,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額頭,感覺溫度似乎沒那麼燙了?但他的腳扭傷,也沒辦法走遠,只能等天亮再來想辦法了⋯⋯他往狹窄的窗外瞄了眼,幸好仍是漆黑一片,不見光點。

斂盛拿起手機,指節敲響上面的字:【快、睡、覺】接著俐落地替懺予換上新的冷敷手帕。

忙碌完後,斂盛才坐回椅子上,他守在門邊,倚著冰冷的金屬牆面。

不能睡,現在這裡只剩他了,只有他能守護小瘋子——

李醫生他們,究竟為什麼要抓走他?

是有什麼⋯⋯非得要趙懺予在場,才能完成的事嗎?

韓斂盛不禁打了個冷顫,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了上來。先前章刑警曾經跟他說過,趙懺予有個不能推遲的重要手術——

不對,斂盛突然想起來,懺予祖父死前立下的那份信託遺囑。

遺囑裡特別強調,趙懺予必須在年滿二十歲後,親自完成精神評估與身分驗證,才能正式取得RhEa集團的繼承資格。

在那之前,所有信託資產都由臨時監護人管理,也就是趙懺予名義上的繼父韓巍。這賦予了那個貪婪的老傢伙,一個恰到好處的完美理由,以保護之名,監視懺予、掌控他,找尋機會奪走RhEa。

難道⋯⋯李醫生也想搶奪那份遺產?斂盛心猛地沉下,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價要綁走趙懺予——

但不行,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從他身邊帶走小瘋子,因為⋯⋯

斂盛無聲地蠕動著雙唇:「是我的。」

小瘋子,是我的。

韓斂盛咬牙,同時攥緊手機。

我的⋯⋯

絕不會讓任何人從我身邊,奪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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