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牆面,貼滿一張張褪色的塗鴉,紙張在冷風中擺動著。「斂盛,來玩躲貓貓吧⋯⋯快點,來找我們——」
空氣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味,殘破的病床、無人的輪椅晃動著,揚起了灰燼,孩子們空洞的嘻笑聲,在走廊的遠方迴盪著,斂盛拖著冗長的影子往前踱步。
他望著那一張張黯淡褪色的圖畫,上頭全都畫滿各種天真的幻想:咖啡廳、花店、海攤以及動物醫院,全都以蠟筆塗滿繽紛絢麗的色彩。對那些生病而無法外出的孩子來說,長大的世界,是那樣美好與遙遠的願望,猶如虛構的童話。
斂盛聽見「啪滋」的碎裂聲,他低頭,竟見自己赤腳踩過無數的玻璃渣,每往前一步,耳邊便響起那清脆的裂響,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痛覺,只有不斷滲出的鮮血,沿著地面龜裂的紋路蔓延開來——
為什麼感覺不到痛?斂盛正困惑著,抬起頭,正巧看見裂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臉,分明不是自己的——
是懺予。
倒影的他,眨著灰色的眼睛,困惑地歪了歪頭,不明所以地笑著——啊,原來如此,因為是趙懺予,他才感受不到痛覺⋯⋯
沒有痛覺,就算受傷,也不會知道疼。
斂盛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玻璃的反光一陣刺眼。他彷彿想證明什麼,用那鋒利的碎片,劃過自己的額頭,鮮血汩汩地流下,眼前變成一片血紅的地獄,他卻絲毫感受不到痛⋯⋯
斂盛的心臟突然傳來一陣鈍痛,難受地令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摀著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急著要找尋他,「懺予⋯⋯你⋯⋯在哪?」
「哥,我在這哦。」
腳邊的黑影猶如蛇般纏繞住他的腳踝,蠕動著,攀爬往上。「終於呀⋯⋯一直、一直渴求的你,現在是我的了。」
黑影的形體似乎越來越清晰,逐漸接近人形。那扭曲而充滿壓迫的影子,開始討好地湊近他的耳邊,那低語,黏餬如糖蜜:「你來找我⋯⋯我真的好高興。」
它咧開嘴,頎長的手指滿懷愛意地撫摸他纖細的頸子,探進衣領,另隻手則由下伸進背脊,眷戀而恣意地探求他的身體,惹得他渾身一顫。
「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做,才能得到你。從小,從我第一次在島上見到你的時候,就煩惱個不停。」黑影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我從最開始就很清楚,我不正常,而你最渴望的,就是能擁有一個平凡的家,過上普通的日子。」
「所以,我決定實現你的願望。」潛伏於陰影的神祇,含著笑,低聲嘆息,「我知道你憧憬家庭,陪你玩扮家家酒遊戲,當你的乖寶寶、好弟弟——」
「我󠄊󠄀󠄃󠄎天󠄊󠄀󠄃󠄎真󠄵󠄀󠄀󠄂、愚󠄫󠄀󠄒󠄩蠢󠄹󠄁󠄥󠄫的󠄠󠄺󠄥󠄟寶󠄏󠄑󠄃󠄨貝󠄐󠄲󠄺󠄴哥󠄳󠄳󠄁󠄾哥󠄼󠄃󠄉󠄷啊󠄗󠄽󠄞󠄇,當󠄌󠄶󠄆󠄼你󠄦󠄟󠄬󠄹不󠄞󠄥󠄰󠄀再󠄲󠄦󠄖󠄶恐󠄟󠄵󠄓󠄬懼󠄼󠄟󠄋󠄝我󠄅󠄐󠄾󠄼,選󠄓󠄦󠄁󠄛擇󠄳󠄕󠄽󠄪盲󠄿󠄣󠄲󠄹目󠄴󠄀󠄕󠄮地󠄒󠄿󠄃󠄢跟󠄺󠄚󠄠󠄓從󠄲󠄣󠄘󠄡我󠄫󠄌󠄲󠄫,甚󠄂󠄭󠄍󠄮至󠄨󠄒󠄩󠄝願󠄎󠄬󠄛󠄷意󠄕󠄚󠄦󠄑奮󠄌󠄢󠄖󠄬不󠄝󠄑󠄚󠄜顧󠄹󠄰󠄫󠄳身󠄖󠄆󠄡󠄩保󠄆󠄽󠄉󠄑護󠄡󠄍󠄜󠄎我󠄍󠄐󠄭󠄈⋯⋯你󠄰󠄴󠄭󠄠知󠄊󠄋󠄵󠄻道󠄭󠄥󠄨󠄪,那󠄗󠄯󠄋󠄕意󠄍󠄦󠄸󠄢味󠄊󠄦󠄫󠄳什󠄱󠄽󠄟󠄮麼󠄵󠄕󠄢󠄸嗎󠄸󠄚󠄓󠄈?」
窸窣著,一股重量緩緩靠在他的胸口上,像要傾聽心跳的聲響似的,動也不動,溫暖的氣息猶如將泥偶注入生命,離得很近,彷彿就要與他融為一體。
「哥,你已經逃不掉了⋯⋯」
那一瞬間,時間宛如靜止,那些圍繞在耳邊的低語、哭喊,全都消失了。畫裡的每個孩子,全都用漆黑的蠟筆,用力畫上一道道倒勾的笑,眼睛也全塗得漆黑,如同一個個深陷的窟窿。
「因為我是個壞蛋,惡劣的大壞蛋。」黑影虔誠且憐愛地描摹著懷中的人兒,指尖顫抖,如同在觸碰某種聖潔的禁忌,「這將是,我給你打造的煉獄,完美的煉獄,只有我跟你——」
黑影俯身,搭著他的肩膀,在斂盛耳邊竊竊私語——
「我再也⋯⋯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你是我的,直到我的靈魂在業火中消亡,永不復存。」
斂盛猛地睜開眼,心臟怦怦亂跳,冷汗沿著頸側滑落。
他居然不小心睡著了?他慌張地抬起頭,確認自己依舊守在門口,懺予那件防風外套從他肩上滑落,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跟腳,上頭絲毫不見血跡。他懊惱地起身,外頭的雨已經停了,門縫透出陽光。
昨天被臨時當作床榻的工具桌上,此刻卻空無一人,只剩下凌亂的肥料袋跟皺巴巴的雨衣。
狹窄的屋內不見其他人影。趙懺予呢?斂盛驚慌失措,他匆忙地起身,門就被從外推開了。
陽光從林梢灑下,鳥鳴此起彼落。背光下的趙懺予垂眼望向他,「哥?」
斂盛努力要說話,但喉嚨仍吃力地發不出聲音。
「雨停了,我們該繼續出發了。」
懺予的臉色,看起來比昨天好很多。斂盛忙踮起腳,探了下他的額溫,溫度似乎降了不少,只摸到一絲冰涼。他拿出懺予的手機,輸入文字:【我們要去哪裡?】
「這裡離市區只要大約半小時的路程,在他們找更多人手來搜山前,我們得先盡快離開這裡。」
斂盛迅速收拾了一下,跟著懺予繼續逃亡。路上剛下完雨,階梯格外濕滑,他走得很小心,深怕自己又跌倒。他們穿過山路,周遭開始出現住宅區,霧氣還未散盡,住宅的屋簷若隱若現。
斂盛謹慎地張望著,大概因為天色還早,路上沒車,也不見其他人影。
【李醫生是想奪走遺產嗎?】他問懺予。雖然不知道是多大一筆錢,但畢竟韓巍都這麼饞了,想必是很驚人的數字。
懺予淡淡瞥了他一眼,「嗯,差不多吧,但他想要的⋯⋯並不只是錢哦。」他似乎不再隱瞞,打算向他坦承一切,「李悼矚躲在叔叔背後,計畫奪走RhEa的一切,哥記得那份遺囑?就是等我活過二十歲後,要把RhEa集團繼承權交給我的那個。」
斂盛用力點頭,沒錯,他就是在懷疑那個,這些骯髒的大人,全都是見錢眼開的垃圾。懺予二十歲的生日就在年末,距離不到兩個月了⋯⋯
毫無預警的,一道引擎的轟鳴聲,劃破晨間寧靜。一輛重型機車突如地彎過山路,車燈刺目,輪胎碾過積水,朝他們直衝而來。
斂盛反射性地後退,背脊撞上懺予的胸膛。
那是⋯⋯追兵?
「嘎嘰——」重機在他們前方急煞,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車上的駕駛一身漆黑。斂盛心跳加快,他下意識地抓住懺予。
黑衣人一語不發地熄了火,接著抬起頭,全罩式安全帽的鏡面倒映出斂盛二人,完全看不出身份。
他筆直地下了車,朝他們逼近。
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朝懺予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