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斂盛對於趙懺予這段時間以來,究竟是在與「什麼」搏鬥,根本一無所知。他只知道,那不是臨時起意的衝動,而是早已籌謀多時的行動。
反觀斂盛自己,只會像鴕鳥一樣,懦弱又畏縮地藏起來——
「哥⋯⋯」懺予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沒事的,你別擔心,等這一切結束了,我一定會誠實向警方說明,接受懲罰,不會逃避的。」
所謂的這一切——
指的究竟是什麼?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這一切才會真正結束?
斂盛此刻太累了,他沒有力氣去想,也無法用語言提出自己的疑問。他開始厭惡自己像個啞巴,什麼也說不出、什麼也做不到,只會拖累他——
「哥?」懺予輕聲喚道,「你聽我說,」他撫上斂盛的臉頰,指尖仍微微顫抖,壓低嗓音:「目前我掌握到的所有實驗證據資料,我都備了一份,就放在北車站N5出口的置物櫃裡,密碼是22.33.44——」
斂盛咬牙,幾乎是一瞬間,他便理解了這組密碼所代表的意義——在警局接受訊問時,懺予告訴過警方,星星之家的記憶移植實驗,「22%成功率,33%出現記憶解離,44%因併發症死亡。」
懺予在斂盛手背上落下一吻,「等哥看過那份資料,你就會理解……為什麼我,非得要這樣做——」他正要繼續說些什麼,毫無預警地,一聲尖銳的警笛聲,從後方穿刺而來。
斂盛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他轉頭,紅藍燈光閃爍,兩輛警車緊追在後。
被發現了,是警方。
伊茲的重機還騎在前方不到五公尺,救護車駕駛猛地將方向盤向右轉,救護車急右轉進狹窄的巷弄,要甩開那兩輛警車。車內一陣劇烈的晃動,斂盛掙扎著,試圖穩住重心,兩人卻還是因為慣性而往旁邊狠狠撞向車壁。
兩台並行的警車急停,伴隨尖銳的煞車聲,差點就在巷口擦撞,堵在那裡,進退兩難。
救護車飛馳過巷子,路面顛簸,車上劇烈晃動。斂盛被安全帶勒得喘不過氣,頭剛不小心撞上車頂。他眼冒金星,用手護著頭,慌張地往後看,甩掉了嗎?
突然之間,在韓斂盛眼裡,一切,就像慢動作電影,黑色轎車從橫巷衝出,刺眼的車頭大燈閃爍著,朝他們直衝而來,「小心——!」
對方沒有任何要煞車的跡象,救護車只得急轉錯開。碰!金屬與金屬的撞擊嵌合在一起,發出碾碎的殘酷聲響,斂盛呼吸停滯,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拋向前,車窗玻璃粉碎,匡噹!震得他腦中一片空白,緊接著,後方的警車追了上來——
救護車被夾在兩側,猶如被陷阱逮住的困獸。
耳鳴掩蓋過一切喧囂,趙懺予不知何時緊擁著他,「哥?沒事嗎?哥?」斂盛茫然地伸出手,探向懺予的嘴角,試圖想抹掉他口中滲出的鮮血。
喀——車門被強行拉開,冰冷的空氣灌入。車外是晴朗的藍天,卻瀰漫著煙硝般的灰,他無法聚焦,看不清楚來人。
「警察!」站在最前端的章沫臉色鐵青,舉著手槍,「把手舉起來!不准動。」
她的目光在斂盛和懺予之間反覆游移,呼吸急促,持槍的雙手微微顫抖,瞄準趙懺予的臉,接著,突然下移——
指向斂盛。
「韓斂盛,不准動。」
章刑警的聲音冰冷:「你涉嫌非法綁架關鍵證人,我們現在依法逮捕——」
斂盛愣住了,他下意識聽話地要舉起手,手腕卻突然被身後一股力量緊握住,接著,另一隻手掐上他的頸子,近乎親密地貼在他耳邊。
「哥,現在開始——不許動嘍。」懺予的嗓音,帶著一絲晦澀難解的慵懶。
他仰起頭,望向包圍他們的警察,滲著血絲的嘴角揚起,像一朵有毒的花在唇邊綻放,「你們是在做什麼?誰脅迫誰,還看得不夠清楚嗎?」
「我再說一次,」章沫穩住槍托,瞇起眼,「如果你拒捕,我們就只能強制執行。趙懺予,你應該很清楚,你不可能打得贏我們。」
「哇,真是了不起的警察。」
懺予一臉蠻不在乎地嗤笑,「開槍?不,妳不會的,妳不過是一條聽命行事的狗,李悼矚要的可是完整的、毫髮無傷的我,不是嗎?」
「住、住口——!」章沫的臉像失血一樣的慘白。
韓斂盛不能理解,趙懺予現在到底在說什麼?章刑警怎麼會是ㄧ條聽命行事的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她才不是那樣的人⋯⋯
「讓我猜看看,他拿什麼來威脅妳吧?」懺予無視指向自己的槍口,繼續說道:「他這次拿什麼來逼迫妳就範?錢?權勢?家人、丈夫、孩子?」
提到「孩子」的瞬間,章沫像被電擊般顫了一下。
「哦,看樣子是孩子。」
懺予責備似的蹙起眉,「我記得,妳有個年紀很小的女兒,妳也太不小心了,居然被他抓住把柄。」
「我⋯⋯」章沫咬緊牙關,呼吸紊亂,她的肩膀劇烈起伏,指節發白,手指緊扣在扳機上,「我別無選擇——如果我不帶回你,我的米米,她⋯⋯」
「那些傢伙是這樣告訴你的?」
趙懺予歪頭,「只要妳把我帶過去,他們就放了妳的女兒?」
章沫無助地舉著槍,她甚至不敢看斂盛的眼睛,喃喃重複:「對不起,米米,我⋯⋯我沒辦法拿我孩子的性命冒險⋯⋯我不是個好警察,更是爛透的母親⋯⋯」
韓斂盛聽著他們的對話。他在晴安的葬禮上見過那個叫米米的孩子,她很活潑,也很愛笑,非常的可愛。
他一點也不怪章刑警,他現在只希望那孩子平安無事⋯⋯
轟隆的引擎聲,伴隨尖銳的輪胎摩擦聲,伊茲騎著重機闖進警車群,轉移了眾人的注意,一群警察手忙腳亂地要制服他。隔著頭盔,他的聲掩蓋過警笛:「趙懺予!你傻愣在那裡幹嘛?等著束手就擒嗎——?」
「不、不行!」章沫失了神,大喊道:「我不能讓你逃走⋯⋯不可以,不行⋯⋯」
——砰!
一聲槍響,劃破了窒息。
時間彷彿被那一聲槍響凝固。
有溫熱的液體濺在斂盛臉上,耳鳴再度淹沒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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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沫因反作用力而朝後踉蹌,她的手臂仍舉在半空,指尖還扣在扳機上,嘴唇微張,就像對突然的巨響,同樣感到困惑,「咦?我⋯⋯?」
斂盛抬起頭,不可置信地轉過身,望向身後那被他緊緊護著的小瘋子。
「哥。」趙懺予顫抖地朝他伸出手,他的語氣是如此的溫柔,小心翼翼,彷彿怕驚嚇到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哥,沒事的,我⋯⋯我在這裡⋯⋯」
斂盛低頭,只見懺予一身黑衣,看不見半點血跡,倒是他自己的肩上,全是血,像炸開了的煙花。
他鬆了口氣。
啊,太好了,中彈的人不是懺予,而是他自己。
「你⋯⋯」斂盛的喉嚨深處擠壓著,可笑地依然發不出聲音。那種感覺,就像在被拋入了海底,再怎麼拚命要說話,卻只能吐出一顆顆脆弱的泡泡。
「哥,我⋯⋯我在這裡,你別怕,沒事的⋯⋯」
視線逐漸模糊的時候,斂盛竟想起了童話人魚,為了心愛的人類,情願割捨掉自己的聲音。
直到化為浮沫,也沒來得及表白,可憐而可悲的人魚——小時候的他,實在很討厭這個故事的結局。
韓斂盛搖頭,他很清楚,他不想再成為小瘋子的負擔。
確認他沒受傷後,斂盛放心地閉上眼,手滑落,軟綿綿的身體,就這樣倒進懺予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