斂盛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似乎是另一個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最初的記憶裡,斂盛費力地仰著頭,看見「父親」坐在桌前,頭也不抬地摩挲著齒輪。
「⋯⋯機械和人類不一樣。壞了的機械,只要換個零件就能重組,可是人類不行。」
男人的聲音疲倦而黯淡。他抬起眼,那句話像釘子一樣,狠狠釘進斂盛的心臟。
一股微妙的顫慄——自責、痛苦、壓抑與隔絕,沿著血管蔓延。
他明白,自己從男人身上奪走了某樣東西。
某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零件」。
這一切,都是他害的。
他是殘缺的,無法拼湊完整的畸件。
於是,夢裡的斂盛開始執著於書堆之中,沉浸在切片腦組織與顯微鏡下的世界。無論他到哪,總有些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嘲笑他,辱罵他是科學怪人。
他對周遭的敵意毫不在意——對他而言,人類不過是脆弱且不完美的器物。
直到他遇見那個人。
記憶像被剪接過,閃爍、錯位——
下一幕,在豪華如宮殿的會客室,他的皮鞋在暗紅的地毯上,發出簌簌聲響——卑微而渴求著,如同心跳。
他遇見了那個人。
他背對著窗,陽光沿著肩線灑落,卻將他的面容潛入陰影,「我對你的研究很感興趣,我打算贊助你。」
說著,男人轉過身來,斂盛倏地為那美麗的容貌所震懾——上挑的灰色眼眸,冷冽而抽離,眼角帶著一絲刀刻的紋,他伸出手,帶繭的指腹,悄無聲息地摩挲過斂盛的掌心。
「幸會,我是Rhodes。」趙懺予倚著窗台,戲謔地指了指自己的頭顱,「我是個瘋子,我的大腦,並不正常,而且,我大概很快就要死了。」
他在斂盛耳邊低喃:「所以,我希望由你來剖開我的大腦,碰觸我不為人知的深處,救贖我在地獄遊蕩的靈魂⋯⋯」
那一刻,斂盛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崩塌了。
悸動像冰封的河流突然解凍,裂痕沿著血管蔓延。
他是如此瘋狂地仰慕著他、渴望佔有他。
他的Rhodes,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遙不可及。
在夜裡的火爐旁,他向他低語傾訴那些夢魘般的家族異譚。
「我那古老迂腐的家族,信奉純血。他們相信與外族通婚會玷汙血脈。」
從小接受西方精英教育的Rhodes,曾不惜一切代價,試圖逃離那瘋狂的家族、父母,以及他們為他安排的一切,可他深知自己已注定無法擺脫詛咒的染指。
「有好幾次,我睜眼醒來,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回到主宅。我躺臥在床榻上,卻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回來,做了什麼。」
他面朝爐火的臉龐,在幽暗中閃爍,影子忽明忽暗。
他聲音低得像是風穿過裂縫,袒露脆弱:「古老的詛咒,會在我身上應驗,我注定會在病痛與瘋狂中死去⋯⋯」
斂盛與他立下了誓言——
當他被病魔侵蝕的肉體終結,他會親手讓他重生,將他本該永眠的靈魂,重新注入嶄新的軀體。
Rhodes並沒有如自己的預言般早死,而是在飽受疾病折磨下,虛弱地死在他懷裡。
斂盛並沒有流下半滴淚水。
他只發誓,他會把他找回來。
接著,斂盛開始全心投入於移植記憶,但他不會擅自動用珍貴的Rhodes,而是暗中找來數個捐贈者,嘗試將他們的記憶轉移到年輕的孩子身上,最開始,手術接連失敗,孩子們全因併發症死亡——敗血症、持續性癲癇狀態,還有神經毒性導致的多重器官衰竭。
偶有例外,有些受試者會表現部分捐贈者記憶整合,準確回憶特定事件,但大部分的失敗案例,則會出現嚴重記憶碎片化,捐贈者與原生身份混淆,導致解離。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要他放棄,但斂盛當然不可能放棄。
因為,他沉睡的國王仍在等待被他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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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盛跪在那具透明的棺木前。防腐溶液閃爍著冷光,他的Rhodes就在棺木裡沉眠——
就像,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我的……珞得。」
他的大腦對那種麻木卻甜美的解離感產生了渴求,韓斂盛忘情地呢喃著,把臉枕在棺木上,「這麼多年了,我終於又可以見到你了,我好想你——」
斂盛的指尖在玻璃上顫抖。
在棺木裡的,竟然是懺予。他闔著雙眼,孩子般酣睡著,躺在純白的玫瑰中。
不行,不可以——
斂盛不停拍打著棺木,費力地想將懺予喚醒。
拳頭一下又一下地捶在玻璃上——直到他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
碎裂聲,彷彿從頭顱深處撕扯開來,傳來一陣劇痛,韓斂盛被曝曬在一片純白的光中。
下一秒,整個世界轟然坍塌。
「懺予——」
一道尖銳的嗡鳴劃破黑暗,像手術燈在眼前曝亮——冰冷的氣流灌入肺部,韓斂盛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過度飽和的白,天花板、病床、牆面。他試圖起身,卻被左肩上的灼痛釘在原地。
空氣瀰漫著消毒水與金屬氣味,彷彿有一股黑色的黏液,在他胸腔裡緩緩流動。
斂盛意識仍有些渙散,他一時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甚至有些茫然⋯⋯
他⋯⋯現在是誰?
「你這孩子,可真讓我意外。SYN-381竟然在你身上產生了穩定耐受性。」
斂盛努力瞇眼聚焦,卻還是看不清楚那晃動的白影。那人走過來,伸手確認點滴,接著俯身檢查他的瞳孔反射,動作輕柔,筆直地將手電筒光線移過斂盛眼底,「我給你注入相當高的劑量,你現在應該還會有點暈,再休息一下吧。」
斂盛想嚇阻他靠近自己,卻只能難堪地發出了沙啞的氣音。
李悼矚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但聽在他耳裡,卻像齒輪轉動的冰冷迴音,「你左肩膀被槍擊中,但手術很成功,子彈已經取出,血壓也很穩定,只要好好休息,你的身體會很快痊癒的。」
槍擊⋯⋯?他努力回想,但腦中只浮現零碎的殘像。
「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
李悼矚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用長者般慈愛的目光,端詳著斂盛,「你現在還是無法說話?真可憐啊。」他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這都怪那個孫璟昊,他可真是個扭曲又執著的瘋子。」
斂盛模糊地想起了孫璟昊在地下道被他用電擊棒擊暈,不曉得他怎麼樣了⋯⋯
「他前陣子特意聯繫我,主要想打探我和你、和趙懺予的關係,但沒多久他就察覺到,我與董晴安的祖父也是舊識。」
李悼矚露出懷念的微笑,「當年,我們剛完成第一批記憶轉殖試驗,晴安的祖父刻意讓我留存了那個外國女人的記憶,說想要當作蒐藏。」
透明輸液管在他掌間輕微晃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老醫生的聲音很輕,像在哼歌:「所以,我詢問孫璟昊,他是否非常思念死去的母親?如果,我有辦法讓他接入他母親的記憶鏈,他願不願意協助我找到趙懺予……」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中沒有任何憐憫,「他毫不猶豫就同意了。那個男人是如此的思念母親,真令我感動。」
李悼矚貼近斂盛,壓低嗓音,語氣異常溫柔:「而現在,他的神經網路與那女人生前的創傷記憶已經完全融合了。那女人生前被享用時所體驗到的一切,被凌辱、剝削、侵犯,甚至在籠中生產的恐懼⋯⋯他終生將不斷循環那段不屬於他的殘酷痛覺。」
斂盛渾身冰冷。
「你不需要再害怕孫老師了。」
李悼矚語氣和藹,「等你狀況穩定點,我會帶你去見他,小斂盛——因為,這是我給你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