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優雅地拿起胸前的十字架,目光緊盯斂盛,「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金屬表面在慘白的燈下閃爍,斂盛警戒地注視著那件十字架。
「這是董晴安死前緊握的遺物。」
李悼矚打開十字架,一聲極輕的喀噠,露出內嵌的隨身碟連接頭,「裡頭存有一部片,你想看嗎?那是關於你的——」
董晴安——聽到那名字,斂盛心跳得飛快,無法壓制住胸口排山倒海的痛苦。他渴望忘記一切,可殘酷的記憶像被腐蝕的膠片,一再重播,反覆凌遲。
「那小子寧可犧牲自己,也要守護他最寶貴的哥哥。」
李悼矚把玩著十字架,指尖摩挲過金屬面,抬起眼,直視韓斂盛,「趙懺予為了從董晴澤手中搶回這個,他是因為你,才潛入療養院。」
斂盛瞪大雙眼。
為什麼這東西會在董晴澤手裡?
「小斂盛你,可真的是他的軟肋呢。」
李悼矚傾身,嘆了口氣,熟練地操控著從前哄孩子的把戲,「在救護車上也是,那小子跪在地上,拚命求我們救你。那悲微淒慘的德行,嘖嘖,一點都沒有他祖父的半分高貴。」
小瘋子是因為他,才被警方逮補?才會落入李悼矚手裡——是他,是他害的。
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那個瘋子!
斂盛不顧肩傷,雙手揪住李悼矚的衣領——
「他⋯⋯」他掙扎著,所有痛苦、自我厭惡,全伴隨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壓而出:「在⋯⋯在哪裡⋯⋯?」
他的懺予,在哪裡?
「冷靜點,小斂盛,我不希望你又壞掉了。」李悼矚掐住斂盛顫抖的手腕,不滿地皺眉,「不是我說,現在的孩子呀,總是經不起一點打擊,動不動就壞掉——」
斂盛莫名閃過幾幀畫面,手術台上一具具孩子,緊閉雙眼,面色灰白。這是什麼?他一點也不記得自己當時在那裡做什麼?他什麼時候看過這一切的?
可那記憶是如此清晰⋯⋯簡直就像才剛目睹似的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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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時,我給你了些『暗示』,你記得嗎?」
斂盛猝然抬頭,什麼暗示?難道,是那個夢——
「那是我的記憶。」
他的聲音平靜卻陶醉,「我從未與其他人分享,那是只屬於我——我的摯愛、我的Rhodes,我的國王,那是⋯⋯我與他共有的珍貴回憶。」
李悼矚俯下身,托起斂盛的下巴,著迷地、虔誠地端詳著,嘆息道:「我耗盡費畢生投入人類記憶工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存他的意識⋯⋯因為我答應他,總有一天,我會讓他的靈魂⋯⋯再次醒來。」
斂盛瞪著眼前的瘋子,聲音沙啞:「你⋯⋯你們,到底要對趙懺予做什麼?」
為什麼這麼執著於他,不惜手段也要找到他?
這一切的瘋狂,早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想像,他們對趙懺予,不可能只是想利用他侵奪集團的財產——
即使懺予的祖父⋯⋯
咦?
難道⋯⋯
不,不可能的⋯⋯
「你⋯⋯」
那恐怖又噁心的猜想,在他腦海中恣意蔓延,斂盛突然感到悚然,他顫抖著後退,「你是要把⋯⋯他祖父的記憶,移植給趙懺予?」
老醫生和藹地微笑著,慢慢將那枚十字架放入斂盛手裡,「你不好奇我是怎麼做到的?」
他自顧自解釋道:「經歷無數次的失敗後,我們才終於找到更正確的方法,透過施用SYN-381,我們能破壞舊有的部分神經連結,再經過顱磁刺激和深部腦刺激,強制促進齒狀回的新神經生成,把外來記憶嵌合上去。」
什麼鬼,他什麼都聽不懂⋯⋯
「抑制、清除、整合、再生。」
李醫生宛如朗誦詛咒般哼唱道。
「大腦會重新建立一個完整的身份記憶模式,那樣的話——比如說,小斂盛你那些不重要、痛苦的、悲慘的童年記憶,包括你遭受侵犯的事,我都可以幫你清除,噓——」
李悼矚彈了彈手指,「一切,就像施展魔法一般。孩子,你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也就是說⋯⋯原本的記憶,會連帶消失?」
「是的,老舊的記憶會被洗去,替換成移植的新記憶。」
斂盛感覺內心有什麼轟然倒塌,他呼吸一窒,「那樣的話,他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繼承死人的記憶,失去原本的自我——?
不,這太荒謬了,這全部的一切,都荒唐地令人髮指——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怎麼可以這樣做?」斂盛的理智在崩潰的邊緣擺盪,他聲嘶力竭地質問著,即便他一點也不想知道理由,「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你怎麼還是不明白呢?那正是他誕生的使命。」
李悼矚彎下腰,托起斂盛的下巴,眼裡閃爍著狂躁的喜悅。
「他只是一件器皿,我們特意量身『打造』他,便是因為這個理由。他是在沒藥樹裡孕育、誕生的孩子,所有的基因序、器官都與我的Rhodes完美契合⋯⋯他是我精心挑選,最適合的一件容器。」
瘋子!這傢伙簡直瘋得喪心病狂——!
跟一個神智不清的老瘋子對話根本是白費力氣。
韓斂盛強撐自己起身,可突然——頭好痛,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斂盛的頭彷彿被斧子劈開。
突然,他的腦海撕裂地湧出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
被純白覆蓋的古老森林,河邊冒出新綠枝枒的柳樹,爬滿苔蘚的石牆,那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刻有德文的墓碑、玻璃棺材——
「唔——」斂盛捂著頭,發出痛苦的呻吟,他雙膝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
那不是夢,不是幻覺。那是眼前這個蒼老男人的執念——他的愛,他的瘋狂、他的詛咒。
韓斂盛恐懼地發現,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他什麼也想不起來,如果⋯⋯是很重要的記憶,如果,是跟小瘋子的回憶——
「那你為什麼要⋯⋯把你的記憶給我?」
李醫生笑而不答。
「⋯⋯好了,睡前故事也已經講得差不多了。」
他打開旁邊的門,咔噠,電子鎖解除。
門軸咿呀地轉開,裡頭陰森的光灑落。李悼矚垂眸望著斂盛,那張衰老的臉被陰影吞噬,顯得更加扭曲,「小斂盛,去見見他,為他獻上最後的禱告吧。」
斂盛握緊手裡的十字架,指甲深陷掌心,汗水浸濕了金屬面,彷彿就要融為一體。
「趙懺予⋯⋯他在裡面?」
李悼矚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向前伸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現在,去見你的王子吧,小斂盛——在他陷入永恆的沉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