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窗封閉的慘白牢籠內,空調及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聲,冰冷的空氣混雜著刺鼻的消毒液氣味,一點一滴地滲進肌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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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懺予抱膝坐在病床上。
他的頭髮被剃去,削成極短——脆弱的頭皮整個曝露在刺眼的燈下,原本柔軟的淺色髮絲,則像幼雛被拔下的羽毛,盛裝在一旁的金屬托盤上。
他穿著寬鬆淺灰色手術袍,彷彿一層黯淡濡濕的薄霧。將他整個人渲染得透明、破碎,像一碰,就會散掉。
斂盛胸口一緊,呼吸困難,「懺予——」
他想上前,卻被李悼矚拉住。
趙懺予聞聲,遲疑地抬起頭,神情恍惚,隔了一會,才不太確定地喊了聲:「⋯⋯哥?」
「是我,懺予——」
趙懺予卻突然整個人縮起身子,背向他,捂住自己的臉,「不行,哥,你⋯⋯別、別盯著我⋯⋯」
他斷斷續續,帶著壓抑的哭腔,「我現在⋯⋯很難看,很醜,求求你,不要看我⋯⋯」
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他手腕上一圈深紫的束帶勒痕。
像鞭苔一鞭狠狠抽在斂盛心上。
好痛,他的心好痛,痛得要無法呼吸了。
「趙懺予,你看著我。」
韓斂盛捧起他的臉,指尖顫抖,「是我,我能說話了⋯⋯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哥,你傷口還疼嗎?」
懺予仍死死掩住自己的臉不讓他看,「你流了好多血。對不起⋯⋯如果不是我把你捲進來,哥不會挨那一槍,都怪我——」
「你忘了?明明是我拿電擊器威脅你的。」
斂盛用力搖頭,他一把抱住趙懺予,滾燙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滴在懺予的頸側。
「你早就知道他們抓你是要做什麼了,你這個瘋子⋯⋯」
「為什麼不逃?為什麼要求他們救我?」他的聲音哽在咽喉,低得彷彿隨時會被碾碎:「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嗎?」
懺予仰起下巴,那對灰色的眼眸猶如暴風雨中翻覆的海,洶湧而潰堤,「可是⋯⋯我不能⋯⋯再失去哥了。對不起,我⋯⋯我是個自私鬼。」
他閉上眼,眼角滑下翻覆的浪。
「我願意用我的一切,去換取你的幸福——反正,我根本不該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趙懺予溫柔地撫著斂盛的臉頰,「島上的時候,哥有問過我吧?為什麼我沒有名字⋯⋯母親沒給我取名,其他人也從沒想過要給我命名。你曉得為什麼嗎?」
他帶著一絲淡然,一種彷彿接受宿命的平靜,低語著:「在那座島誕生的我,被稱之為Vessel,容器是不需要投入感情的。」
「他們計畫在我成年之時,讓我接受記憶移植,把從死人身上抽取的記憶⋯⋯轉移到我身上,這樣,我就會變成那個人,代替那個人,重新活過來——而那個死人,就是我的祖父趙珞得。」
也就是說⋯⋯趙懺予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這些人甚至根本沒打算遮掩或矇騙,就讓那麼年幼的一個孩子,輕而易舉地接受自己只是一件容器的命運?
太過分了⋯⋯
斂盛不自覺顫抖,他的胃在翻攪,他為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與絕望。
懺予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很噁心吧?哥,對不起⋯⋯我真的不想告訴你的,萬一你覺得我噁心,不理我怎麼辦?」
懺予搖搖頭,珍視而小心翼翼地碰觸斂盛肩上的傷痕,每一次的碰觸,都彷彿是無聲的告別,「幸好,在最後一刻,我還能見到你,謝謝你,哥⋯⋯」
他深吸一口氣,像撒嬌一樣,他輕輕握住斂盛的手。
「哥,我愛你哦——只有這個,我希望你不要忘記。」
小瘋子吐了吐舌頭,「我很自私吧?對不起。」
斂盛張開口,用力地想說點話,可喉嚨卻像被緊掐著一樣,什麼也說不出來。不,不可以——
啪、啪——
突然而刻意的掌聲,打斷了斂盛的動作,在一旁觀察他們的李悼矚開始慢條斯理地鼓著掌,像在欣賞某齣劇的落幕。
「好了,你們二位——」
他側著頭,目光在懺予與斂盛之間流轉,嘴角微微上揚,「我的孩子們,這段時間,應該都玩得很盡興吧?」
斂盛只覺得反胃,他握緊懺予的手,用自己的身體護著他。
「當初安排你去島上,也只是想給他一點同齡社交行為的前期測試。畢竟,容器最好得還是先學會人類情緒的基礎框架,不然很容易導致精神解離呢⋯⋯」
他瞇起眼,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不過,我承認——」
他輕笑一聲,「我真沒預料到你們能建立如此深的依附。這些年來,每次看到你們,都會讓我想到我跟Rhodes⋯⋯」
李悼矚眼底浮現近乎癲狂的熱度,語氣輕柔。
「噢,我等了這麼多年了啊⋯⋯終於,我總算能再次擁抱他,感受他炙熱的體溫、冷酷傲慢的言語⋯⋯光想像那一刻,我便興奮地渾身顫抖。」
韓斂盛喘得幾乎吸不上氣,「不⋯⋯不可以⋯⋯」
洗掉原本記憶,讓懺予變成另外一個人?
不可以,他絕對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別擔心,小斂盛。」
李悼矚輕敲自己的額角,「我已經完整複製了趙懺予的記憶圖譜。」他露出那種專業、親切卻病態的微笑,「畢竟,這個壞小子燒了我的療養院,害我失去畢生的珍藏,我也該⋯⋯」
老醫生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添點新的紀念品?」
「你根本,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自己玩具⋯⋯」斂盛不住地顫抖,「你害死那麼多人,星星之家、顧甦涵⋯⋯他們,就因為你玩笑一樣的執念⋯⋯他們就不明不白死了⋯⋯」
「這個實驗才不是玩笑!」李悼矚就像被戳到痛處一樣,嘶聲咆哮:「我籌謀二十多年,為的就是讓他重生!我發誓,我會讓他——」
「那麼。」
懺予突然以安靜的聲音打斷了他。
「在我的記憶全部消逝之前,你能告訴我真相嗎?」
他抬起眼,語氣輕到像一碰就會消失的泡沫——
「我的父親,到底是誰?」
李悼矚原本因狂熱而漲紅的臉,此刻突然褪去血色。
他臉部肌肉因突如的憤怒而扭曲,他歪扯著嘴角,露出扭曲的笑容,「哈⋯⋯你不早就知道了嗎?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把你製造出來的,你只是一件冰冷的、人為的容器——」
「不。」
懺予的聲音冷酷而鋒利,迴盪在封閉的空間內,「我是指——誰是我基因上的父親?」
「我一直以為這個家族隱匿的罪行,是他們兄妹之間亂倫。」
他搖頭,「可檢測結果,趙叡坦並不是我的生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