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吊在天花板上，發出死白的光線，無數管線的陰影扭曲延伸，朝黑暗深處攀爬。
斂盛抬頭，他能感覺到腳下地面的震顫，「⋯⋯這裡是哪裡？」
「這裡？」李悼矚嗤笑了聲：「都怪那壞小子燒掉我的寶貝療養院，害我們不得不臨時遷到這⋯⋯」
他的語氣驟然陰冷，「哦，我親愛的小斂盛，你會喜歡這裡的，歡迎回到我的星星之家。」
斂盛隱約聞見了一絲機油氣味，他神情僵硬：「星星之家？」
「這裡可真令人懷念呀⋯⋯要不是那該死的丫頭亂舉發，我其實最喜歡這兒。」
老人在前方開心地笑了，「所以呀，當時我刻意吩咐讓他們佈置成自殺，而不是意外死亡——」
背脊猛然竄上強烈的冷意，韓斂盛只覺得呼吸困難：「你⋯⋯是你，殺死顧甦涵⋯⋯？」
原來她甚至不是自殺。
「哦，小斂盛，居然還嚇到你了？真可愛。」
老人滿足又慈愛地點了點頭，「這是當然呀，我不能讓這些失控的小錯誤阻礙我。」他眼珠一轉，「事實上，你那素未謀面的爺爺奶奶，還有孫璟昊的金絲雀媽咪——」
他喜孜孜地炫耀著：「都是我讓人處理掉的。」
語氣就像在形容掉在腳邊的垃圾。
以前，有的時候，韓斂盛會想，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韓巍變成這樣卑劣、殘酷，不可救藥的大人？
因為年少的時候失去雙親？
因為被迫仰人鼻息地長大？
但如果，韓巍是在一個相對幸福的家庭長大，他很聰明，也很囂張，他或許依舊會成為一個自負狂妄的大人——
但有沒有可能⋯⋯
他會成為一個更好一點點的父親？
這都只是虛幻的假設，但因為李悼矚跟趙珞得愚蠢的約定，這全部的一切都成為不可能的泡影。
「你爸可真是個傻瓜，為了報仇，把自己賣給RhEa，卻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處理掉他父母。」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人——
斂盛用力掐住自己的左肩，用疼痛強逼自己從空泛的假設中抽離開來。
不，現在可不是同情跟自憐的時候。
斂盛抬起頭，謹慎地評估眼前的局勢——現在的地方，應該是以前的隔離病房區，空氣瀰漫強烈的消毒水臭味，無數的電線和數據線，雜亂地纏繞在地面上。
那低沉的嗡嗡聲，大概是發電機。
嚴格說起來，現在的情況對他是有利的，李悼矚處於一種就要崩潰的瘋狂，看起來，療養院的那場火災，確實造成他極大的困擾，手邊的人力也潰散，從剛剛到現在只出現三個助手。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貿然行動。懺予現在陷入昏迷，不知道何時會醒，而他一個人槍傷未癒，即便成功打倒這幾個人，也不知道能逃多遠，會不會有追兵⋯⋯
在不確定的前提下，他不能冒險。
「小斂盛，緊張嗎？」
韓斂盛被固定在冰冷的鐵架床上，他望著李悼矚，平靜問道：「我不需要剃髮？」
「去拿剃刀。」老醫生瞥了眼身旁的助手，撫摸著斂盛的臉，目光充滿了貪婪，「真是漂亮的一張臉，想必嚐起來，也很令人沉迷⋯⋯所以趙懺予、孫璟昊，還有那群老色鬼才會這麽垂涎於你，小斂盛，我好羨慕你。」
韓斂盛沒回答，只覺得荒謬到噁心。他的視線越過李悼矚的肩膀，牢牢地看著那扇門，不知道趙懺予現在狀況如何⋯⋯
刷地一聲，門再度打開，「Director Li，剃刀在這裡。」助手小心翼翼地將剃刀遞給李悼矚。
他先試著問看看：「⋯⋯我自己剃？」
「哦不，小斂盛，這刀很利的，我可不能讓你有機會割傷自己。」李悼矚親切而慈愛地笑了。他拿起剃刀，將冰冷的刀刃抵在斂盛的髮根上。
「就像在獻祭一樣，我將向我即將再次甦醒的王，獻上最美的羔羊。」
當刀刃即將削下第一刀時，斂盛突然皺眉：「那是什麼聲音？」
李悼矚手中的剃刀猛地一頓，是孩子的哭聲。
最開始，韓斂盛以為是自己的幻覺，纏繞在星星之家遺跡上，那揮之不去的夢魘，死去孩子的亡魂⋯⋯但不是，聲嘶力竭的哭喊聲，穿透牆面，清晰地傳了過來。
老醫生臉色變得猙獰，「吵死了！哪裡的孩子？」
「是⋯⋯那個警察的女兒，」助手小心翼翼地回答，「您說要留著那孩子，免得女警突然倒戈，我⋯⋯我這就去看看⋯⋯」他跌跌撞撞的，說著就要出去。
「啊，真是⋯⋯吵死了！煩死了，沒價值的東西，乾脆殺掉——」李悼矚暴怒地發著牢騷。
助手十分驚慌地轉過身來，「啊？教授，不、不好吧？那可是小孩⋯⋯我不敢⋯⋯」
這時，斂盛平靜地問：「可以讓我去看看嗎？」
李悼矚大吼：「你想做什麼？」
「我能哄好那孩子，」斂盛抬頭望向他，「她應該是醒來發現媽媽不在身邊，很害怕才哭的。」
他用安撫的口吻繼續說：「沒事的，我什麼都不會做的——畢竟，懺予還在你手裡。」
「⋯⋯」李悼矚瞪了助理一眼，「愣著做什麼？帶他過去，讓其他人過來跟我確認儀器參數。」
助理替他鬆開束帶，「這、這裡⋯⋯」接著帶斂盛通過另一邊的門，門開後，走廊比記憶中還要灰暗、狹窄——
孩子的哭喊越來越大聲。
「媽媽⋯⋯嗚嗚⋯⋯我要找媽媽⋯⋯」哭得雙眼紅腫的小女孩，瑟縮在堆滿雜物的角落裡，她的手腳都被捆著，看起來髒兮兮的，模樣十分可憐。
斂盛快步上前，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低聲道：「米米⋯⋯妳還記得我嗎？」
孩子淚眼汪汪地睜大眼，吸了吸鼻子，雖然有些不確定，卻也機警地壓低聲音：「韓⋯⋯累盛？」
「妳有哪裡疼嗎？肚子餓嗎？」
女󠄊󠄀󠄃󠄎孩󠄊󠄀󠄃󠄎搖󠄵󠄀󠄀󠄂搖󠄫󠄊󠄠󠄺頭󠄇󠄔󠄪󠄰，仍󠄍󠄛󠄕󠄷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韓󠄵󠄞󠄏󠄶累󠄴󠄾󠄷󠄗盛󠄟󠄴󠄁，你󠄴󠄏󠄥也󠄝󠄖󠄔被󠄣󠄠󠄫綁󠄦󠄢󠄟架󠄵󠄹󠄯了󠄚󠄀󠄪？怎󠄱󠄜󠄤麼󠄯󠄪󠄓辦󠄲󠄇󠄕？米󠄌󠄡󠄦米󠄎󠄫󠄃家󠄜󠄧󠄨沒󠄺󠄞󠄧有󠄽󠄱󠄣多󠄵󠄷󠄂餘󠄜󠄂󠄞的󠄚󠄨󠄹錢󠄔󠄅󠄢，媽󠄥󠄭󠄝媽󠄗󠄸󠄃一󠄙󠄱󠄁定󠄠󠄳󠄫付󠄶󠄜󠄧不󠄰󠄺󠄲出󠄙󠄥󠄟贖󠄪󠄺󠄖款󠄤󠄡󠄬⋯⋯」說󠄄󠄕󠄡著󠄎󠄏󠄴，又󠄋󠄷󠄹大󠄵󠄄󠄎聲󠄔󠄉󠄂哭󠄘󠄝󠄤起󠄪󠄓󠄌來󠄹󠄡󠄤。
斂盛笨拙地安撫著她，「妳⋯⋯要乖乖聽這些人的話，肚子餓的話，就跟他們說。」
他在哭聲的掩蓋中，低聲問道：「妳知道這裡有幾個壞人嗎？」
米米繼續放聲大哭，手卻悄悄比了個３。
「沒事的，妳別怕，妳媽媽一定很快就會來救妳⋯⋯」
「那個酷哥哥會來救我們嗎？」
面對孩子滿懷期待的提問，韓斂盛實在不忍心潑冷水，「不，這次，酷哥哥可能要等我去救他了。」
「咦？酷哥哥也被壞人抓了？」
小女孩睜大缺牙的嘴，若有所思，「這樣啊，原來拯救大家的王子殿下，是韓累盛哥哥你呀⋯⋯」
「不是的，」斂盛輕笑著搖頭，「不是我拯救大家，是你們拯救了我。」因為有他們，所以他絕不會放棄的。
他轉頭，對助手說：「你能替這孩子鬆綁嗎？」
「啊？我、我為什麼要⋯⋯」
「你應該也很清楚，李悼矚已經瘋了。」
韓斂盛平靜地陳述著：「你真的相信在這種鬼環境下，那個實驗會成功？別傻了，綁架、非法拘禁、謀殺的從犯？到時，別說登上期刊，你整個學術生涯都完蛋了——」
他垂眸，眼底閃過星辰般璀璨的光芒，「你現在，還有最後一個機會，帶這孩子先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