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你贏了

「懺予?」斂盛的嗓音因濃煙嗆啞,「不⋯⋯不可以⋯⋯」

他的手抖得不受控制,因為一直摀著肩膀,他的手掌上全是血,又黏又滑,他不敢亂碰,深怕自己會傷害到他。

多虧李悼矚的記憶,斂盛知道醫療螺釘需要對應扳手才能移除。他跌跌撞撞地從一旁器械車上的工具組找到扳手。

斂盛輕柔地托住趙懺予的頭顱,「別怕,沒事的⋯⋯」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穩定。已經沒有時間了,他逐一旋開螺絲釘,聽著那恐怖的,彷彿要鑽進骨縫裡的金屬聲,一個、兩個——微小的血珠從固定點滲出,劃過懺予的眼角,宛如一道道血淚。

當最後一顆螺絲釘被旋出,那頂沉重的金屬頭架終於解開,發出微弱的「喀嗒」聲。

斂盛緊接著將他胸口與手臂上的留置針一一拔除,他粗喘著氣,努力地想將趙懺予扛起來。

他比他高,他搬得很吃力,當他把趙懺予冰冷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兩人肌膚接觸的瞬間,趙懺予的瞳孔緩慢放大,聚焦在斂盛染血的臉上。

「⋯⋯你是誰?」

斂盛轉頭,整個人僵住。無法動彈。

他望著他,眼神如同年幼時那樣清澈,緩緩抬起手,想碰觸斂盛的臉,「你怎麼了?你流了好多血哦。」

「我……」斂盛肩膀顫了顫,下意識避開,「沒事的,你別怕……」

他󠄊󠄀󠄃󠄎現󠄊󠄀󠄃󠄎在󠄵󠄀󠄀󠄂連󠄫󠄅󠄠󠄇話󠄖󠄗󠄒󠄲都󠄱󠄒󠄅󠄷說󠄋󠄻󠄰󠄃得󠄹󠄉󠄇󠄖很󠄵󠄜󠄪󠄰吃󠄥󠄇󠄌󠄇力󠄮󠄄󠄱󠄫,「這󠄥󠄘󠄔󠄑裡󠄴󠄜󠄊󠄪很󠄐󠄈󠄮󠄙危󠄞󠄈󠄌󠄬險󠄡󠄬󠄰󠄾。我󠄀󠄯󠄯󠄉先󠄟󠄌󠄖󠄋帶󠄌󠄤󠄽󠄤你󠄼󠄢󠄼󠄧出󠄑󠄻󠄢󠄡去󠄳󠄸󠄝󠄜,好󠄞󠄅󠄤󠄣嗎󠄊󠄼󠄪󠄘?」⁠󠄼󠄢󠄒󠄿⁠󠄪󠄿󠄑󠄹⁠󠄽󠄾󠄼󠄪⁠󠄂󠄽󠄞󠄈⁠󠄓󠄴󠄲󠄐⁠󠄖󠄡󠄟󠄹⁠󠄲󠄕󠄈󠄇⁠󠄩󠄞󠄑󠄯⁠󠄜󠄪󠄏󠄣⁠󠄀󠄖󠄞󠄨⁠󠄊󠄪󠄗󠄾⁠󠄜󠄇󠄈󠄍⁠󠄝󠄗󠄑󠄹⁠󠄯󠄏󠄥󠄅⁠󠄶󠄀󠄘󠄞⁠󠄂󠄏󠄲󠄹⁠󠄜󠄒󠄇󠄠⁠󠄂󠄲󠄭󠄼⁠󠄑󠄗󠄍󠄼⁠󠄶󠄒󠄇󠄴⁠󠄫󠄘󠄦󠄟⁠󠄞󠄷󠄺󠄰

趙懺予沒有回答,他溫順地盯著斂盛,似乎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走吧,我們,一起出去……」

斂盛聲音沙啞,呼吸有些困難。因為失血,他的視線逐漸模糊,腳下一軟,整個人幾乎倒向他。

趙懺予伸手,本能地扶住了斂盛。「你受傷了。」

他用肯定的語氣道:「很痛嗎?」

斂盛眨了眨眼,雙眼刺痛。他握住懺予蒼白而冰涼的手,讓他倚在自己的肩上,「不要怕,頭要蹲低哦,像這樣——」

濃煙籠罩,完全看不清楚眼前的路,韓斂盛跌跌撞撞帶著趙懺予往前。

熱流沿著肩一路滑落,從灼熱變成冰涼。

斂盛疼得咬牙,但他不能放棄,他不能,他一定要讓小瘋子活下去。

就算他再也想不起來,就算他已經不記得他,也無所謂——

昏厥前,他依稀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嘆息。

「唉,哥……」

「我想過,如果能一起死,似乎也很浪漫。」

黑暗中,一隻有力的手臂,從後牢牢抱住斂盛癱軟的身體,「那樣的話,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對嗎?」

懺予……?

霧正在散去,韓斂盛聽見警笛、人群騷動、燃燒後爆裂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就像氣球一樣,被不斷抽離重量,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上飄,腳踩不到地,視野只剩下灰白與火光的閃爍。

天空正在下雨,可雨聲,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落下來。

斂盛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章沫跪在灰燼與瓦礫前,摀著臉,「對不起,韓同學,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快!快點!」

斂盛看著自己與趙懺予,被急切地抬上救護車。兩人的雙手緊緊交握,被救護人員硬生生分開。

指尖最後被抽開時,斂盛的左胸口傳來一陣鈍痛。

奇怪?那是什麼感覺?

「我……要去一個地方。」

救護車的門碰地關上,警笛再次響起。

眼前的火光和混亂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的世界依舊灰白、模糊。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憤恨,只有一種宛如在水面下的沉寂。

自己現在該往哪裡去呢?

他完全想不起來。

不行,得快點想起來——

「首席,醒醒。」

「咦?」韓斂盛睜開眼,發現自己枕著書,趴在大教室的桌上,「這是……哪裡?」

「你睡傻了?」董晴安歪著頭,笑容是熟悉的燦爛,胸前的十字架閃過微光。「走吧,不是要一起去圖書館?」

斂盛一時有些迷茫,「晴安,妳——」

女孩微微一笑,「我說過了,這次考試,我不會輸給你的。」

午後的陽光灑落長廊,寧靜得不真實。

兩人並肩走過空蕩的圖書館。

晴安的指尖劃過書架上一排排的書脊,「我前陣子看了一本很糟糕的小說。」

「一個好女孩被綁架監禁,綁架他的男人死了,女孩幸運獲救。」

晴安聳了聳肩,「結果。結局突然揭曉,其實這一切都是壞女孩計畫的,是她親手殺了那男人,再把一切罪行嫁禍給他,大家都以為她是受害者,但她其實是惡毒的壞女巫。」

她倚著窗,陽光落在女孩的側臉,是那樣的柔和而明朗。

「你知道,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

女孩微微一笑。

「那或許是我唯一能選的結局,因為這是我的故事,我只能拚了命地掙扎——即使代價是傷害到別人,讓留下來的人感到痛苦。」

斂盛費解地重複:「讓留下來的人……感到痛苦?」

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正要去哪裡,卻一直想不起來——

突然,一團毛茸茸的灰白毛球,滾到他腳邊。

「咦⋯⋯這是?」

斂盛困惑地撿起,原來是一隻灰色兔子絨毛玩偶。圓滾滾的灰色眼珠,毛蓬鬆又柔軟,他忍不住捏了捏塞滿棉花的肚子,「好可愛……」

下一秒,他的胸口被狠狠攥住。

好痛。

斂盛猛地抬頭。一陣風掠過圖書館長廊,揚起書本上的無數、閃閃發亮的灰塵。

他瞇起眼,無措地張望著,好像有誰,從很久以前,在很遙遠的地方,就一直在呼喚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一直想向星星許什麼願望嗎?」

風吹亂髮梢,少年小聲說道,「我希望擁有屬於自己的家,陪我度過每一個夜晚與白晝,而現在⋯⋯」

他緊握星塵的手,「我想我終於找到了。」

粉色的藥錠一顆顆指尖滾落。

圖書館的燈光開始閃爍,書架上的書骨牌般轟然坍塌。

他眼前的世界被一層層被剝去,只剩灰白的底色。

啊。

韓斂盛終於回想起來——

趙懺予⋯⋯

他的聲音,他的臉,他的笑,他的眼淚——

「不,我不能留在這裡!」斂盛整個人在風中搖晃,他焦急地轉身,「我得——我得去找他……」

斂盛回過頭,望向女孩。

她就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韓斂盛深吸一口氣,他其實一直沒有勇氣說出口,這真的是他的願望:「晴安,我真的,希望妳活著。」

晴安眨了眨眼,嘆息似的笑了,「我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以為只要讓你陷入相同的絕望,你也會變成跟我一樣糟。」

女孩聳肩。

「結果,我輸了,我真的⋯⋯到最後,還是很嫉妒你,也很討厭你。」

他們之間的陰影,越拉越長——

直到化成一道再也越不過的深溝。

「你贏了,韓斂盛。拜託你快走吧,這裡可不歡迎你。」

晴安笑了,「那執迷的傢伙還在等你呢。我們可憐的韓斂盛,小心點哦,不要被披著小紅帽的大野狼給吃掉了——」

斂盛並沒有聽完她最後的告誡,他轉身,抱緊兔子玩偶,開始拔腿狂奔。

整個世界迅速地開始塌陷,腳踩的地面作為粉末,逐一瓦解。

視線變得越來越窄,就像在隧道裡,呼吸困難,空氣像被抽走,他的身體變得好沉,每往前一步,身體就變得更加沉重,每呼吸一次,喉嚨深處便傳來一陣刺痛。

韓斂盛使勁想再吸一點空氣,可卻怎麼也吸不到。

心臟每跳一下,他便更往下墜——

啪!

有人強行撐開他的眼皮,強光刺了進來,將韓斂盛從黑暗的失重,被猛烈拽回。

「患者男性二十多歲,濃煙嗆傷、意識昏迷、左肩槍傷大量出血⋯⋯」

「嗆傷造成嚴重水腫——準備插管!」

「血壓掉到六十!」

「心跳停止!立即CPR!」

好痛。

喉嚨好痛,像被灌進黏稠的焦油一樣,他沒辦法呼吸。有人壓住他的肩胛,迅速給他蓋上面罩。他的頭被仰起,冰冷的金屬插進咽喉,緊接著,冰冷的塑料管鑽進他的咽喉。

劇痛順著舌根一路往外竄,脊椎、胸腔、四肢再到頭顱,痛得就像把整個人硬生生撕開。好痛,真的好痛——痛得簡直不像只有他一個人的痛苦。

可斂盛要自己忍耐。

因為,趙懺予在等他。他還在找他。

所以他不能死——他絕對不能留那孩子一個人孤零零的活下去。

那個脆弱愛哭的小瘋子⋯⋯

他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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