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該承認了。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他了。
只是韓斂盛不願意承認,他寧可把一切包裝在甜美的「家人」糖衣下,捂住耳朵、蒙蔽雙眼,一次次的欺騙自己,裝傻,推開他。
因為他怕,承認自己對趙懺予齷齪的心意,一旦見光⋯⋯
萬一,連「家人」這層偽裝都被剝奪,這條最後與他相連的線也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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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清這點後,韓斂盛只覺得更疼了。他甚至分不清楚,到底是這副破爛的身體在疼,還是他的心在痛。
他只知道,好痛,真的好痛——
斂盛後來是痛醒的。他睜開眼,頭像被貫穿,胸口好沉,呼吸道裡殘留著焦油般的黏膩和灼燒感,全身的骨頭像碾碎後又被胡亂地拼湊回來一樣疼痛。
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現在他眼前,「小斂⋯⋯你醒了嗎?」
斂盛轉動眼珠,努力想看清楚來人,好不容易才聚了焦,是伊茲。
——趙懺予呢?
他想說話,卻只能從被管線堵住的喘息間,擠出一團破碎的氣流。
懺予呢?
懺予——他沒事吧?
「你、你先別激動,你現在插管,不能說話,」伊茲手忙腳亂地拿過床頭邊的白板和筆,「你在ICU待了三天,好不容易才搶回來你這條小命。有什麼需要你就寫在上面,我一定馬上給你拿過來——」
韓斂盛掙扎地拿起筆,用顫抖的手,用盡全力寫下歪扭的字:【他沒事?】
伊茲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你說誰?」
韓斂盛的心臟猛地一緊。
難道,趙懺予他——
「哈哈,跟你開玩笑的。」伊茲眨了眨眼,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趙懺予那小子當然沒事啦,他傷勢又沒你嚴重。」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接著飛快補上一句:「只不過因為要做一些更精細的檢查,所以提前轉院了。你放心,他很安全,小斂你現在唯一要擔心的是你自己。」
伊茲替斂盛拉好棉被,邊咕噥著:「啊,我去叫醫生,他們說你醒了要再做一些檢查⋯⋯」就像在害怕被會追問下去一樣,倉促地離開病房。
伊茲一走,斂盛便掙扎地起身,伸長手,勾到一旁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正如他所想得那樣,新聞台依舊如火如荼在報導這起事件——已經過去三天了,星星之家的那場大火,在媒體報導中,則被簡化成綁匪與警方對峙,最後因意外起火而導致的意外事故。
在這版本的故事中,他跟趙懺予,變成被綁架的集團少爺,李悼矚等人則是因為負債而鋌而走險的歹徒。
最終,三名人質平安獲救。
嫌犯李某因全身嚴重燒傷,送醫不治,剩餘三人遭到逮補——因在嫌犯身上查獲毒品,研判涉及跨國新型毒品交易案件,檢調正在積極持續追蹤調查。
韓斂盛聽著電視裡記者語氣高昂的報導,緩緩闔上眼。
這樣看來,這個故事的結局,最後,就會這樣被輕易翻篇吧?
李悼矚與趙珞得所犯下的醜惡罪行,終究不會揭露在世人面前——
「韓斂盛先生,初次見面,我們是負責此次後續調查的專案小組。」
他轉到普通病房沒多久,馬上就來了兩位不請自來的訪客,臉上掛著官腔的笑容,「哎呀,真是太好了,很高興看到您平安康復。」
斂盛只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沒有任何回應。
刑警兩人迅速交換了眼神,其中一位翻開記錄本,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喉嚨,「今天是想跟你確認,根據我們目前掌握到的證詞,您跟趙懺予先生,是被李某等人共四名嫌犯綁架,他原本打算藉此與你們家人勒索一筆鉅款,結果電線走火——」
斂盛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方停頓,「有什麼問題嗎?」
斂盛搖頭。刑警身體傾前,直盯著他,「當然,你不需要勉強自己,考量你的身體狀況,你或許對當時的記憶都很模糊了。」
另一位刑警接著說:「之後,相關媒體詢問、外界接觸,警方都會替你們擋下來,會由我們統一對外說明。」
這是警告。
他們的態度相當露骨——
他們在警告斂盛別亂說話,要他裝作不知道,安份地,一起守住秘密。
「關於目前失聯的孫璟昊,根據我們掌握到的,他雖沒直接參與這起綁架案,但他與李悼矚一直暗中往來,透過在校內的影響力,暗中在社團中流通毒品交易。」
刑警頓了頓,「你是唯一敢揭發這些惡行的受害者。」
斂盛心不在焉地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臂,試著轉動指尖。他左肩的槍傷比想像得嚴重,醫生警告他如果不復健,這隻手會直接廢掉。
但無所謂,反正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斂盛麻木地盯著自己慘白、乾燥的指尖,突然想起自己在火場時,手上全染了血。
啊啊,他當時是那樣害怕,卻還是一顆顆旋開那嵌入懺予頭骨裡的螺絲⋯⋯
趙懺予——
毫無預警的,斂盛的頭突然一陣刺痛,從四面八方襲來。就像有人拿電鑽要鑽進他頭骨那樣,暈眩像潮水般湧上,他摀住頭,弓起身,「唔……」
「你沒事吧?快!快去請醫生——」刑警似乎很慌張,連忙起身。
斂盛搖頭,他強壓住劇烈的痛苦,顫抖地抓起白板,一筆一畫歪斜地寫下:
【我全都不記得了】
【懺予在哪?】
「關於這個⋯⋯你不需要特別擔心。」
刑警目光飄移,「趙懺予他沒事,主要是因為這起案子牽扯到跨國毒品交易,他又是重要關鍵證人。」
他輕咳一聲,「目前還在後續調查階段,我們已將他轉移到全面監管的保護設施內,他很安全。」
另一位刑警補充道:「在偵查終結前,相關接觸會受到限制,包含親屬與關係人,這是規定,希望你能理解。」
斂盛的手指一瞬間失去力氣。板子從他手上滑落,啪地掉在病房冰冷的地面,發出頹然的聲響。
沒事的,趙懺予,一定沒事的⋯⋯
他不斷地告訴自己,就算小瘋子已經忘記這一切,至少,他還活著。
這樣就好了,這樣很好,只要這樣,他就別無所求了——
接下來的日子,韓斂盛總是做惡夢。
似真似假的記憶,就像黏糊的瀝青,讓他深陷其中,難以自拔,他會夢見孫璟昊,隔著籠子朝他伸出手。
或者,他會夢到自己在漆黑的地道中,被化作焦屍的李悼矚追逐。
「沒用的,他已經忘記一切了,他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
最可怕的,是惡夢的最後,斂盛總是會夢見自己緊抱懺予的屍體,顫慄著,一遍遍親吻他冰冷泛紫的唇——「你別怕,我的王子,我一定⋯⋯會讓你活過來的。」
清醒的時候,斂盛就像瘋了似的投入復健。他持續忍受著莫名的頭痛、胸痛與腿疼。醫院特地為他安排了許多檢查,卻還是查不出原因,他在沒有病癥的部位,也都頻頻出現原因不明的強烈痛感。
斂盛拒絕了所有止痛與安眠藥。
或許他真的已經變得不正常了吧?
越痛,反而越好。
因為他總覺得,疼痛,是他與小瘋子之間緊密相連的臍帶。
他捨不得,也絕對不會剪斷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