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章沫獨自來病房找他。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
章沫站在病房門口,她的臉慘白憔悴,眼底有深深的陰影,「但我還是想親自跟你道歉,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配當警察⋯⋯」
斂盛已先從從伊茲那得知,因為介入李悼矚的這起案件,章沫已被停職,還在等候處分。
「這不能怪妳,妳也是不得已的——」這句話,韓斂盛並沒有說出口,他說不出口,即便他很清楚章刑警是因為女兒,但他還是沒辦法輕易假裝自己能夠原諒她。
剛拔管的喉嚨,始終有種沙沙的異物感。他沈默了半晌,才用沙啞僵硬的聲音問:「你女兒沒事吧?」
提起女兒,她的表情立即緩和幾分,「雖然受到驚嚇,但幸好沒什麼外傷。這幾天她晚上總是被惡夢驚醒,不過我想應該很快——」
「她害怕的時候,妳要好好陪在她身邊。」
斂盛平靜地開口:「她很勇敢,但不代表她不恐懼⋯⋯有些傷,不是簡單就能痊癒的。」
章󠄊󠄀󠄃󠄎沫󠄊󠄀󠄃󠄎背󠄵󠄀󠄀󠄂過󠄫󠄪󠄎󠄑身󠄏󠄬󠄖󠄩,捂󠄂󠄭󠄁󠄖著󠄟󠄵󠄙󠄢臉󠄆󠄃󠄵󠄧的󠄶󠄢󠄇󠄭指󠄫󠄔󠄞󠄾間󠄶󠄼󠄫󠄫泛󠄫󠄼󠄶󠄿白󠄠󠄴󠄺󠄂,她󠄇󠄱󠄨󠄚用󠄇󠄎󠄋󠄤力󠄇󠄶󠄿󠄐地󠄔󠄳󠄈󠄱點󠄎󠄷󠄒󠄘頭󠄐󠄫󠄇󠄗,「當󠄳󠄌󠄌󠄤然󠄱󠄍󠄖󠄊,我󠄥󠄺󠄢󠄄會󠄟󠄦󠄭󠄓的󠄯󠄴󠄵󠄊。」󠄢󠄑󠄇󠄗󠄠󠄕󠄦󠄹󠄙󠄽󠄔󠄍󠄗󠄡󠄱󠄽󠄗󠄅󠄅󠄃󠄧󠄗󠄧󠄪󠄍󠄛󠄞󠄀󠄭󠄯󠄌󠄁󠄞󠄰󠄅󠄘󠄜󠄮󠄥󠄃󠄺󠄱󠄽󠄏󠄾󠄇󠄠󠄀󠄦󠄔󠄒󠄿󠄆󠄎󠄩󠄍󠄨󠄒󠄨󠄠󠄃󠄣󠄟󠄦󠄋󠄋󠄎󠄕󠄞󠄟󠄌󠄫󠄻󠄒󠄹󠄂󠄙󠄧󠄍󠄥󠄸󠄊󠄞󠄓󠄬󠄯󠄈󠄈
平復好情緒後,她抹掉臉上的淚水,表情堅強:「我今天是想來告訴你,關於晴安的案子。我的其他同事們仍在努力追查,彭楷橫家別墅的失火,已經找到是誰縱火。那人在偵訊時,說是董晴安的父親花錢要他燒光別墅的地下室。」
董晴安的父親?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斂盛抬起頭。
明明殺害女兒的真兇都還沒找到,為什麼反而會急著要燒了地下室?
「以下只是我個人的胡思亂想。」
章沫垂下眼,「如果是我,作為父母,會不擇手段也要這樣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我有賭上一切,也要保住的東西……」
她臉色蒼白,嗓音越來越輕。
「比如,剩下的另一個孩子。」
另一個孩子?
斂盛一瞬間反應不過來。
「有人私下透露,十月二十八日的深夜,撞見董晴安的雙胞胎哥哥董晴澤渾身泥濘地跑回家。」
章沫抬起頭,「他在事發後,很快被父母送進療養院。那座療養院不是別的療養院,是李悼矚的療養院。」
斂盛腦子裡嗡地一聲——
李悼矚曾說過,趙懺予是為了搶回晴安死前握在手裡的十字架,才會潛入療養院。也就是說,當時趙懺予去見的人,是董晴澤。
可為什麼⋯⋯晴安的遺物——
會在董晴澤手裡?
「警方搜索過董家住宅。什麼都沒發現⋯⋯畢竟,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們早把東西都處理掉了,都怪我們,當時只顧著抓趙懺予。」
章沫深吸一口氣,「董晴澤因為療養院大火,目前也在醫院治療。檢方之後會再對他進行傳喚的。」
「所以,他通過地道潛進地下室,殺死晴安,然後離開。」
斂盛閉上眼,緊抿嘴唇。
「妳想告訴我的,就⋯⋯這個嗎?」
章沫愣住了。
窗外的陽光靜靜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清冷的界線。
「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笑了。
「殺死晴安的兇手,從頭到尾,這都是警方的責任吧?畢竟,孫璟昊、李悼矚——這些人傷害我的時候,警察都在哪裡?」
還沒痊癒的嗓音空洞而破碎,韓斂盛嘶聲質問著:「你們滿腦子都只想著要隱匿罪行,隨便抓個代罪羔羊,你們到底把趙懺予關在哪了?」
章沫臉上的血色盡褪,「我⋯⋯」
她無法反駁,只能自責羞愧地低下頭,帶著一絲無力感,「我真的很抱歉。關於這個,我⋯⋯已經不在專案小組內⋯⋯我真的不知道⋯⋯」
斂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得到什麼答案,這段時間以來,他積累太多無處可洩的憤怒,他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挫敗,他在惡夢裡尖叫地驚醒,醒來,卻發現自己怎麼也找不到趙懺予。
這比什麼都令他感到恐慌與絕望。
斂盛垂下眼,喃喃自語著:「他失去記憶了,對嗎?李悼矚⋯⋯對他動了記憶移植的手術。」
他望向自己的手,「我親手把他頭上的螺絲釘轉出來的,他⋯⋯他的記憶,真的全都消失了,對嗎?」
「我不知道,對不起。」章沫苦笑,「韓同學,對不起,我背叛了你的信任,還打傷了你,我不會奢求你的原諒。」
她深深鞠躬,「另外,真的很謝謝你,在星星之家⋯⋯保護我的女兒。」
「嚴格說起來,她是因為我們,才被李悼矚抓走。」斂盛漠然提醒她。
章沫愧疚地搖頭,臉色黯然,「不,都怪我這個母親,太失敗了⋯⋯」
「米米說過,她的母親是很強的警察。」
他注視著她,「希望妳,不要讓她失望了。」
章沫捂面,低下了頭。
「⋯⋯我該回去了。」
她起身,猶豫了一下,轉過頭來,叮囑道:「你要注意安全,有什麼需要,都可以聯繫我同事。孫璟昊失蹤了,警方目前還在找他,有人說他潛逃出國了。」
看樣子警方還不曉得李悼矚為孫璟昊做手術的事。
斂盛啞聲道:「希望可以快點找到。」
「對了,我畢竟是來探病的,不知道你需要什麼⋯⋯」章沫匆忙地遞上紙袋,「我就隨便挑了一些,希望這些,是你想要的。」
斂盛望向袋內,裡頭有一疊書。
章沫輕輕嘆了口氣,「韓同學,再見了。」
她走後,斂盛從紙袋裡拿出其中一本書。
那是,趙懺予給他的那本《試煉鏡》,斂盛手微微發抖地翻開了書——
指腹停在書頁上,看著那繪本,就像趙懺予就在自己身邊一樣。
斂盛的胸口突然一陣抽痛。
到底為什麼,他又把他弄丟了呢?
他揪著鬆垮的衣領,伏在病床上,淚水從眼角滑落,他不住地喘息。好痛,真的好痛——
痛得讓他突然下定決心。
斂盛抹乾臉上的淚水,距離查房還有一段時間,他踉蹌起身,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針,用面紙按住滲出的血,纏上繃帶。
接著,他披上伊茲忘拿走的黑色外套,低頭,戴上口罩,拉緊帽沿。
迅速拉開病房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年底的冷空氣拂面而來,幸好伊茲外套的口袋裡有卡跟錢,斂盛直接用他的卡搭車到北車站。
車站裡全是人,斂盛勉強擠在擁擠的人流中,每走一步,他的胸口像被割開一樣刺痛,呼吸短而急促,他只不時停下來,倚著柱子休息,走走停停。
好不容易,他才找到N5出口,在一排大型置物櫃前停下腳步。
已經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絲毫不確定趙懺予寄放在這的東西,是不是還在。
懷著忐忑的心,韓斂盛伸出手,緊盯著散發藍光螢幕,一個一個地按了下去——在救護車上時,懺予曾經告訴他,他把所有證據,都藏在北車站N5出口的置物櫃裡。
密碼是22.33.44——
螢幕跳出尚需補繳的金額。
斂盛怔了一下,馬上從口袋裡摸出伊茲的卡片,微微顫抖地放了上去。
感應。
嗶——
短促的提示音響起,櫃門「喀」的彈開。
斂盛鬆了一口氣,卻有些站不穩,他伸出手,撐在櫃門邊緣,指節泛白,他蹣跚地扶著門,顫抖地走到敞開的置物櫃前,緩緩蹲下身。
大而寬敞的置物櫃裡,只放著一個禮物盒。
漆黑的禮物盒綁著銀白色的緞帶,打了一個大大蝴蝶結。
盒蓋貼著一張便條——斂盛一看就認出,那是趙懺予的字。
「恭喜你找到了,這是提前給哥的二十歲生日禮物喔。」
一瞬間,他彷彿真的聽見小瘋子在一旁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