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在寵物店櫥窗前,觀賞等待出售的商品一樣。
韓斂盛在警方的帶領下,來到觀察室。
他站在厚重的觀察窗前,手指抵著冰冷的玻璃面,沈默地望著窗內的世界——不自然的粉色燈光下,就像一個巨大的粉色泡泡,只見趙懺予坐在那光暈的正中央,歪頭,漫不經心地玩著桌上的玩具。
他穿著寬大的純白病服,用一片片拼圖,將彼此嵌合,築成一棟搖搖欲墜的高塔,然後推倒,在轟然倒下的拼圖堆中,他就像個孩子般笑著鼓掌。
醒來後的這段時間,懺予的頭髮長了不少,因為沒修剪,額前過長的瀏海垂下,有些遮住視線,他的手摩挲著髮梢,望著腳下的拼圖,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看起來真乖,不是嗎?」
身後的年長警官,冷笑一聲,「他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我們沒辦法證明他是不是裝的。」
所以,就把他監禁起來——斂盛擱在窗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他沒理會,瞥了眼窗上自己的倒影。
他這樣做,究竟是正確或錯誤的?
他用懺予交給他的所有「證據」,換取了這次的會面。
「我知道你們想要找的東西在哪裡。」
他聯繫了那天來病房的兩名刑警,直接了當地說出他的要求。
「所以,讓我去見他,現在。」
「這不是我們這個層級能決定的事情,我必須先回報給長官⋯⋯」
「那就讓有這個決定權的人來找我。」
韓斂盛把玩懷裡的兔子,「我很確定,我有你們想要找的東西——我會把那個交給你們。」
這是他最後的籌碼。
也是他唯一的救贖。
韓斂盛抬起眼,冷笑道:「這就不是你們真正想要的嗎?」
懺予踱步到窗前。隔著鏡子,他毫無察覺地站在斂盛面前,仍是一臉孩子氣的好奇,他對著鏡子,扮了個鬼臉。
警官用指關節「叩叩」地敲著窗,「你們等下就能見到面了,喂,把窗戶打開。」
斂盛還沒意識到是要打開什麼,眼前的玻璃表面的反光便開始退去。
像有人在調低鏡面的亮度,原本清晰的倒影逐漸變得稀薄,一點一點地被抽走——從單面反光的監視鏡,變成一面透明的觀察窗。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的吵雜似乎都被吞噬了,只剩下彼此赤裸的對視。
韓斂盛動也不動。
他的手,仍貼在玻璃上,沒有移開。
趙懺予眨了眨眼睛,望著他。那雙沾染霧氣的深灰眼底,就像通往雪國的森林深處,那是未曾被人侵入、踩踏過的純白之境,純粹而無暇。
他定定望著斂盛,整張臉亮了起來,像看到魔法突然在他眼前實現一樣。
困惑卻熱切地注視著斂盛,往前踏了一步,幾乎快貼上玻璃。
韓斂盛的喉嚨像被人緊勒住,無法呼吸。
他的小瘋子伸出手,急著要依附那不存在的溫暖一般,貼在玻璃上,張開指間,與斂盛的手重疊在一起,接著,爛漫一笑。
「我什麼時候能帶他離開?」
「這個⋯⋯」警方的人面露不耐,「我們還需要做些檢查,畢竟,他目前仍屬於高風險觀察對象——」
「我不是說了,會把資料全都交給你們?」
斂盛打斷他們,「接下來,不管你們要利用那些東西、還是要銷毀,我全都無所謂⋯⋯那一切,都跟我無關——」
他蒼白的臉,浮出一抹冷笑,「就算他只是假裝忘記,又怎樣?那些資料,也都會在你們手裡,這樣應該夠了吧?還是說,你們打算一輩子把他關到死——」
叩叩。
突如的敲門聲,打斷了斂盛的質問,他僵硬地轉頭,看見趙懺予靠在窗上,笑容燦爛地望向他。
叩。
他又敲了一下窗,隔著那道厚重的玻璃,趙懺予歪頭,張開嘴,嘴唇開合著,似乎在說什麼——
「⋯⋯」
韓斂盛凍住了,就像突然陷入了詛咒。後方的警察們正在交談,可他卻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理解那一切。那些聲音明明離他很近,卻彷彿與他完全無關。
因為,那一瞬間,韓斂盛看懂了,趙懺予的口型——
他在說:「你好?」
韓斂盛攥緊拳。
趙懺予表現出的樣子,完全就像第一次見到他。
他是真的,完全不記得了?
雖然多少已經做了心理建設,可實際面對,仍是比想像中還要難以忍受的打擊。
「你也看到了,他現在的腦子,就像他腳下那堆拼圖,亂七八糟的。」
陪同的刑警,事不關己地聳肩,「我們諮詢過相關的醫生,已經消除掉的記憶,目前技術,是不可能復原的。」
斂盛壓根沒在聽他的風涼話,「什麼時候我可以帶他離開?」
「啊,是、是,關於您這個領養手續呢⋯⋯」
刑警嘆氣。以他的層級,他知道的並不那麼完整,他只聽說,眼前這小子提出相當誘人的條件,並以此作為交換,要求他們放了趙懺予。
而上面也同意了。
警察取出早就印好的文件,遞給他,「就如同你跟他們談好的條件,檢方同意讓你帶走趙懺予,但是——」
紙張邊緣鋒利,劃過斂盛的指腹。
「趙懺予目前只是暫時解除留置,也就是所謂的責付。從現在起,你將會是他的指定監護人,這段期間內,他絕對不能離開你的視線,你必須報備他的行蹤,有任何異常——」
「嗯,我知道。」斂盛搶過文件。解除留置通知、責付監護同意書,他一頁頁快速地翻過,目光落在最後的指定監護人切結書上,他沒有一絲猶豫,迅速在欄位裡簽名。
韓、斂、盛——筆尖刮過時,在紙上發出沙沙的碎響,那一瞬間的顫動,就像昨天在看守所簽探視申請時,那種指尖發麻的錯亂感。
要去見懺予前,斂盛先去探望自己的母親。施宥菈如今涉及多起強制罪、傷害罪、恐嚇罪,正在等候開庭。
因󠄊󠄀󠄃󠄎為󠄊󠄀󠄃󠄎是󠄵󠄀󠄀󠄂直󠄫󠄣󠄡󠄏系󠄠󠄸󠄉󠄀血󠄡󠄞󠄛󠄢親󠄾󠄭󠄊󠄅,他󠄚󠄦󠄏󠄗很󠄊󠄇󠄦󠄩輕󠄴󠄒󠄎󠄡鬆󠄻󠄚󠄃󠄧就󠄞󠄖󠄟󠄬被󠄼󠄞󠄝󠄎准󠄰󠄢󠄝󠄿許󠄢󠄶󠄭󠄘會󠄊󠄀󠄵󠄌面󠄘󠄭󠄡󠄠。󠄤󠄹󠄛󠄾󠄦󠄽󠄗󠄼󠄆󠄗󠄡󠄕󠄷󠄜󠄨󠄾󠄿󠄤󠄁󠄓󠄉󠄜󠄣󠄅󠄾󠄹󠄘󠄐󠄏󠄩󠄡󠄊󠄸󠄀󠄱󠄢󠄮󠄷󠄞󠄳󠄴󠄆󠄛󠄦󠄸󠄉󠄘󠄴󠄖󠄠󠄍󠄺󠄸󠄪󠄢󠄼󠄙󠄦󠄇󠄛󠄐󠄭󠄏󠄤󠄒󠄢󠄄󠄲󠄷󠄊󠄱󠄕󠄕󠄭󠄋󠄟󠄅󠄜󠄫󠄗󠄣󠄭󠄎󠄅󠄻󠄺󠄌󠄒󠄗󠄦󠄧󠄥󠄯󠄁󠄑󠄥󠄤󠄉󠄒󠄎󠄄󠄡󠄿󠄩󠄼󠄿󠄔󠄎󠄜󠄹󠄪󠄐󠄘󠄙󠄅󠄈
身穿藍色囚服的母親,不知何時竟剪去長髮,剃成了寸頭,整個人平靜卻散發戾氣。施宥菈拿起話筒,「說吧?你來做什麼?總不會是想媽媽了吧?」
那熟悉的、尖銳的嘲笑,聽在斂盛耳裡,卻絲毫掀不起波瀾。
面對許久未見的母親,他竟只感到一絲荒唐的平靜。
他試著開口:「韓巍他⋯⋯」
「我聽律師說了。」施宥菈面露嫌惡,「我該下手再重的⋯⋯媽的,那幾個垃圾裡,最該死的就是他。」
她絲毫不在乎旁邊的監所人員。韓斂盛嘆了口氣,「妳做的這一切,是為了高繆荷嗎?」
施宥菈瞬間瞪大佈滿血絲的雙眼,「閉嘴!」她激動地要站起來,「你沒資格提起她——你可是韓巍的種!骯髒的傢伙,少在那邊擺出一副理解的嘴臉⋯⋯」
韓斂盛垂眸,瞥向自己空蕩的指尖,他到底,是為什麼來見這個女人的呢?
「妳一直都很後悔吧?拋棄她、跟鄙視的對象結婚⋯⋯為什麼要生下我呢?」
施宥菈噗嗤一笑,「這不廢話嗎?我討厭你,你跟那個垃圾一樣低賤——」
「每年妳生日的那天,都會收到匿名送給的花吧。」
斂盛平靜地打斷她,「那個花,是高繆荷拜託我送給妳的。」
施宥菈僵住了,話筒裡只剩下她急促而混亂的喘息。
「什麼⋯⋯」
「媽媽,妳所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她,也不是為了星星之家。」
斂盛抬起眼,他甚至記不清自己上次稱呼她「媽媽」是什麼時候。
「妳是為了妳自己。妳透過傷害那些人,發洩妳絕望的怒火。妳不過是為了轉移自己的無力感⋯⋯妳只是自欺欺人。」
「你⋯⋯」
他苦笑,「這點,我跟妳,倒很像呢。」
他跟施宥菈是一樣的。
韓斂盛擱筆,看著暈染開的墨痕——這是一份賣身契,一副鐐銬。
他明白,他始終是自私的,他的佔有慾將成為一座空洞的牢籠,而他天真的困獸,卻對此一無所知。
「好了,韓斂盛先生,恭喜您。」
警察接過他簽名的文件,「很快,你就能接你的寵物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