斂盛焦躁地在走廊盡頭等候。
從白天等到黑夜,那扇始終緊閉的厚重鐵門,伴隨一道機械音響起,總算緩緩地開啟。
趙懺予在警察的攙扶下朝斂盛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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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的陽光在地面拉出扭曲的影子,腳步聲在地面上拖沓回盪。這簡直像一場荒誕的婚禮——走廊是紅毯,而那疊責付文件,就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誓詞,只差沒機會說出「我願意」三個字。
趙懺予卸下病服,換穿不知道哪來的灰色連帽衛衣跟黑色長褲,上衣有些鬆垮,褲子似乎有太短,露出半截腳踝。他把連帽的帽子拉起,低垂著頭,慢吞吞地往前走。
斂盛快步迎上去,懺予抬起頭,一看到他,就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瑟縮了一下,撇開視線,小聲地應著:「你、你好⋯⋯」
他慢吞吞地蹭到斂盛身邊。大概是太久欠缺日曬的關係,他的肌膚在黯淡的衣服底下,襯得格外冷白,似乎消瘦了不少,那雙手節骨分明,仍是若隱若現的傷痕。
斂盛怕嚇到他,站定,「你好,我是韓斂盛⋯⋯」他頓了頓,有些難堪地伸出手,「你還記得我嗎?」
趙懺予那對注視自己的雙眼,就像陰天的海一樣寧靜,不見半絲波動,他搖頭。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對不起。」
他耷拉著腦袋,「他們說,你是我的哥哥?所以你才來帶我回家。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就算我⋯⋯連你都忘記了,也可以⋯⋯回家嗎?」
斂盛胸口一陣刺痛,但臉上仍掛著溫和而耐心的微笑,他牽起他的手,懺予的手比想像得還要冰冷而乾燥。
「啊,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小瘋子歪頭,帶著一絲天真的笑,「我?我是⋯⋯沒用的東西。」
「什麼?」斂盛睜大雙眼。
「因為,他們都是這麼叫我的呀。裡面的叔叔,都罵我是假裝忘記,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趙懺予垂下的瀏海間,露出他不安而探究的視線,「我弄錯了嗎?哥哥。」
聽著那聲生疏的「哥哥」,斂盛只覺得胸腔內有什麼沸騰的情緒在翻滾,那是⋯⋯自厭中交雜著卑劣滿足感。
他搖頭,聲音顫抖,「不,你沒有錯,你什麼錯都沒有⋯⋯」
趙懺予低頭望向腳尖,小聲地問:「我真的已經沒用了,對嗎?」
望著他那帶著期盼的表情,斂盛的胸口感到一絲抽痛。
「沒事了,是因為事情已經結束,我們才要離開這裡。」
他抬起手,輕撫懺予的頭髮,「⋯⋯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韓斂盛像突然想到什麼,迅速把原本裹在頸上的圍巾解下來,給懺予一圈一圈地纏上,最後用力打了個結,像一件胡亂包裝的禮物。
他望著滿臉茫然的懺予,微微一笑:「外面很冷哦。」
兩人並肩往出口走去,自動門打開,寒冷的空氣迎面撲面而來,在外頭守著的伊茲用力招手,「小斂,這裡、這裡。」
機構外停著一輛黑色的大型SUV,伊茲邊打開後座車門,擔憂地望著在躲在斂盛背後的趙懺予,「哎喲我的天啊⋯⋯你個頭那麼高,就算躲在小斂後面,我也看得見啊?」
懺予警戒地瞪著他:「他是誰?」
斂盛猶豫了一下,該怎麼介紹呢?嚴格說起來,他跟伊茲根本不熟,「他是⋯⋯你的朋友?」
「朋友?」伊茲跟懺予同聲反問。
伊茲一股腦地搖頭,猛擺手,「不是啊,小斂,我交友很謹慎的,像他那種反社會人格的瘋子⋯⋯」他後知後覺自己正在說錯話,忙摀住嘴,「不,呃,我是說,像他那樣——」
懺予拽住斂盛的衣角,指著伊茲,臉上寫滿了無辜,「所以,這個滿頭白髮的老爺爺,是我的朋友嗎?」
「哈,趙懺予你——」伊茲氣笑,邊挽起袖子,「把我當白癡啊?你以為我會信你真的失憶?」
懺予掩住耳朵,躲到斂盛背後,「老爺爺好吵喔。」
「你這個瘋子!」
「夠了,你們安靜點。」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個斂盛不認識的陌生男子下了車,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一身筆挺大衣,冷眼掃視眾人,「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在這鬧?」
「不是啊,我——」
他無視伊茲的辯解,拎起他,輕鬆將伊茲塞進後座,才轉身走向他們。男子的個子真的很高,應該有超過兩百公分吧?斂盛下意識護著懺予,「請問你是?」
「我是happy ending徵信社的負責人阿堯。上次沒機會跟你打聲招呼。」
他遞上名片,雖然也拿著那張不搭的繽紛名片,他的態度卻給人沉穩的感覺,「韓斂盛先生,我們先前受到趙懺予先生的委託,要保護你個人的安全。當然,目前還在契約有效的期限內。」
斂盛接過名片,「上次在救護車上⋯⋯你沒受傷吧?」
「是,托您的福。」阿堯一板一眼地回答,深深鞠躬,「真的很抱歉,那時完全沒幫上忙。」
斂盛搖頭,「不,把你們捲進來,我也很過意不去。」
說實話,以當時警方將他們團團包圍的危急情況,他們就算頭也不回拋下他們逃走,斂盛也不可能怪他們。這件事根本與他們無關⋯⋯
不,不對,這件事——斂盛抿起嘴,露出苦笑,從頭到尾,跟他們所有人都無關才對。
斂盛看了一眼緊黏自己的懺予,「你們能送我們回去嗎?懺予應該還不習慣外面的世界。」
阿堯點頭,「當然。先上車吧。」
一上車,「拿去。」坐在副駕駛座的伊茲,便把冷凍即食的豬腳跟麵線禮盒塞進斂盛懷裡,「聽說出獄要吃這個,你回去後,熱給那傢伙吃吧?」
斂盛愣愣地抱著那盒豬腳,「是你買的?」
「才不是,我路邊撿的啦!」
伊茲哼了一聲,縮回座位,「你⋯⋯你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還沒想那麼遠。」斂盛擠出笑容,「總之,會先查看看吧,國內外有沒有合適的醫生⋯⋯」
「萬一,他永遠都是那個傻子樣,你要怎麼辦?小斂你要放棄自己的人生,照顧他一輩子?」
斂盛抬起頭,發現伊茲正透過後照鏡注視著自己。
那目光太過銳利,彷彿被看穿一樣。斂盛頓時難堪地有些喘不過氣,只能迴避那樣的注視,「但他現在,只有我了⋯⋯」
伊茲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煩躁地轉過頭去。
外頭天色已暗,熟悉的街道上,在不知不覺間,早已染上濃厚熱鬧的耶誕節氛圍,道路兩旁的樹上綴滿金色的燈泡,看過去,全都閃閃發亮。
懺予貼著車窗,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
璀璨的燈火,映照在他眼裡,宛如無數星星,「好漂亮啊。」
他的指尖細膩地描摹過玻璃窗上韓斂盛的倒影,喃喃自語著:「真的⋯⋯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