斂盛他們一起回到趙懺予先前租的高級大樓。
就像帶孩子一樣,他牽著懺予的手走進電梯。他正感應完樓層,趙懺予卻突然瞪大眼睛,不安地抓住斂盛的衣角,貼近他,露出害怕的表情。
「怎麼了?」斂盛擔心他害怕密閉空間,輕托起他的臉,他的臉頰好冰。
只見懺予看向電梯鏡面裡的自己,又轉頭看著斂盛,小聲地問:「哥哥,這鏡子裡面……也有人嗎?」
電梯上升的數字不停跳動著,在狹小的空間裡發出細微的運作聲。
韓斂盛只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打破那窒息的沉默:「沒有。」
「鏡子裡面沒有人。」
十樓到了,門「叮」的一聲,開了。
這層只有他們一戶。走到門前,斂盛深吸一口氣,伸手探向門鎖,「答、答——」密碼解鎖的聲音,在深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
開門的瞬間,玄關燈亮起。
屋內那股熟悉、微弱的清香,伴隨久未通風的冷清感撲面而來。斂盛昨天有先來整理過,只是做了簡單的打掃,這屋子其實一直都收拾得很整齊,家具、生活用品全都一應俱全,像是精心規劃,量身訂製的娃娃屋。
落地窗緊閉,百葉窗拉起,空氣凝滯。
明明是回到他自己的家,趙懺予整個人卻顯得格格不入,渾身僵硬地站在玄關,焦躁而不自在的模樣,像極了在等候主人指令的寵物。
斂盛嘆了口氣,「進來吧,這個。」
他拿出成雙的室內拖鞋,將較大的那雙放到他前方,「你餓了吧?要不要先洗澡,我來準備晚餐——」
他抬起頭,發現趙懺予正滿臉困惑地望著自己的腳。
斂盛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懺予腳上那雙鞋帶打得亂七八糟的鞋,他蹲下身,「別動哦。」懺予就那樣溫順地任他替自己解開鞋帶,換上拖鞋。
「好了。」
斂盛起身,「你想先洗澡嗎?」
那條羊絨圍巾還纏在脖子上沒有解開,看上去,像個可愛的雪人,懺予似懂非懂地點頭。
「在󠄊󠄀󠄃󠄎這󠄊󠄀󠄃󠄎裡󠄵󠄀󠄀󠄂。」󠄫󠄝󠄉󠄶󠄿󠄯󠄷󠄎󠄟󠄷󠄁󠄚󠄧󠄾󠄃󠄺󠄁󠄂󠄤󠄂󠄡󠄫󠄫󠄒󠄗󠄌󠄲󠄻󠄹󠄌󠄃󠄚󠄠󠄃󠄨󠄢󠄒󠄂󠄎󠄪󠄗󠄕󠄸󠄥󠄣󠄎󠄽󠄻󠄪󠄙󠄇󠄷󠄿󠄟󠄏󠄏󠄎󠄿󠄡󠄁󠄮󠄚󠄼󠄝󠄻󠄐󠄅󠄊󠄵󠄦󠄽󠄔󠄬󠄌󠄆󠄐󠄨󠄓󠄄󠄯󠄵󠄊󠄑󠄇󠄱󠄛󠄺󠄍󠄿󠄑󠄈󠄹󠄱󠄏󠄜󠄌󠄴󠄓󠄒󠄨󠄀󠄝󠄯󠄶󠄠󠄲󠄰󠄌󠄗󠄩󠄝󠄡󠄳󠄐󠄺󠄬󠄰󠄛󠄢󠄨󠄀󠄪󠄪󠄣󠄨󠄮󠄏󠄃󠄅󠄀󠄃󠄄󠄡󠄰󠄳󠄆󠄨󠄧󠄳󠄅󠄫󠄌󠄗󠄛󠄏󠄩󠄩󠄻󠄓󠄓󠄸󠄭󠄏󠄋󠄲󠄘󠄄󠄰󠄗󠄀󠄖󠄟󠄏󠄚󠄄󠄑󠄘󠄨󠄡󠄗󠄁󠄔
斂盛帶懺予來到浴室,他打開燈光與暖氣。乾淨的浴袍與毛巾折疊整齊地放在架上,「你先洗吧,我來準備晚餐⋯⋯」斂盛有些遲疑地轉過頭,「你應該,沒問題吧?」
再怎麼說,趙懺予都是個大男人了,要他主動開口說要幫他洗澡,怎麼想都覺得不合適宜。
只見懺低垂著腦袋,傻呼呼地點頭:「沒問題。」
「有事,你就喊我,好嗎?」
斂盛來到廚房,撕開豬腳包裝、按下微波按鈕。
他在這個「家」只生活不到一個月。
在那段短暫時光裡,他的日常生活全都由趙懺予一手操持。在這個家的廚房、客廳以及臥室裡,趙懺予用那雙漂亮的手,為他料理三餐、洗衣服及打掃,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就像被豢養的寵物——
斂盛站在流理台前,他抬起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快八點了,他想,得盡快給趙懺予準備一點營養的、熱騰騰的晚餐。
只要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就⋯⋯
冷水浸凍斂盛泛紅的指尖,金屬質地的水龍頭上映出他失神扭曲的倒影。
就能怎樣呢?
就會痊癒嗎?
斂盛將麵線放入滾水中,用長筷翻攪,因為幾年來累積的各種打工經驗,他對這些事情相當熟練,雖然是無聊古板的習俗,但還是想為趙懺予準備一碗豬腳麵線,給他去除霉運。
祈望他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只剩下好運。
原先毫無生活氣息的廚房,逐漸飄出溫暖的食物香味。
斂盛小心翼翼地將食物擺到桌上,與總是胡亂解決一餐的獨居生活相比,今天他汆燙了麵線,煎了蛋,還為了營養均衡另外準備涼拌菠菜,可以說是豐盛至極的晚餐。
斂盛擺上兩副成對的碗筷。
那小子怎麼還沒洗好?難道是在泡澡嗎?
韓斂盛走到浴室門前,輕敲著門,「晚餐準備好了。」
浴室裡傳來嘩啦的水聲,「咦?呃⋯⋯」
緊接著,碰的一聲。
在意識到是什麼聲響之前,斂盛的身體已經先快一步,他迅速打開門,衝進浴室,「你沒事吧?」
只聽見趙懺予從浴缸從探出頭,有些心虛,就像做錯事被抓到的孩子,「咦?我、我沒事,只是不小心弄掉東西⋯⋯」
斂盛著急上前,「沒摔傷嗎?讓我看看——」
他頓住,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暖氣運作的嗡鳴聲下,寬敞的浴室卻不見半絲霧氣,淋浴區、鏡面上,全都不見凝結的水珠,只有迎面而來的冷冽。
浴缸上方的水不停流下,趙懺予抬起頭,濡濕的髮絲襯得臉毫無血色,嘴唇蒼白,睫毛上蘸著水珠,眼眶凍得一圈紅通通的,小兔子縮在浴缸裡瑟瑟發抖。
「你⋯⋯」斂盛心一沉,顧不得自己衣服被打濕,他箭步往前,將水調到最熱,「你不冷嗎?怎麼用冷水——」
「我不會。」趙懺予哆嗦著低下頭:「對不起,我⋯⋯我已經壞掉了吧?」
「我什麼都不會,對不起⋯⋯」
他那無措的道歉,在逐漸瀰漫霧氣的浴室裡迴盪。
「是我的錯,你不用道歉。」
韓斂盛環住他,濺起的冷水打濕捲起的袖子,他柔聲哄著:「你一定嚇到了吧?都怪我沒先告訴你,對不起哦⋯⋯」
「要脫掉,一起洗嗎?」
「什麼?」
斂盛頸後反射性地起了疙瘩,他轉頭,趙懺予則用楚楚可憐的表情盯著他,惶恐地眨著眼,「都怪我,害你變得這麼溼的⋯⋯你要不要也泡熱水,讓身體快點暖和起來?」
啊真是的,他在胡思亂想什麼。
斂盛嘆了口氣,揉了揉懺予的頭,仍是用哄孩子的語氣:「沒關係,我等下換套衣服就好。」
斂盛狼狽地用浴巾將濕噠噠的懺予裹起來,擦乾身體,再替他穿上浴袍,就像在給娃娃換裝一樣。
懺予的身體,一如他記得的——光只是看著,也會心跳加速。線條分明卻毫不張揚,肩頸與背脊的肌肉隱約隆起,像被神刻意雕琢的輪廓,隨著呼吸起伏。
然而這樣完美的身體,上頭卻遍佈瘀青與疤痕,左臂縫合的傷留下淡粉色的線條,交錯在蒼白的肌膚上。
懺予溫順地低下頭,坐在沙發上,讓斂盛替自己吹乾頭髮。
溫熱的風徐徐吹過髮絲,他乖乖地閉上眼,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見那濃密分明的睫毛,真的像個精緻的人偶,漂亮的玩具。
他似乎是有點睏了,雙手放在膝蓋,姿態端正,身體卻隱隱約約地搖晃,一前一後的,打著瞌睡。
斂盛的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耳後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是當初固定頭骨留下的釘孔痕——他的胸口一陣刺痛。
那些惡毒的大人啊,究竟怎麼捨得對這樣可愛的孩子下如此可怕的毒手呢?
擺在桌上的晚餐,已經涼掉了。
可即使如此,趙懺予看起來卻很開心。他不太會用筷子,夾了幾次,軟糊的麵線仍會從筷子間滑落,但他似乎特別喜歡斂盛做的煎蛋,雙眼閃閃發亮的,「好好吃哦,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是嗎?」斂盛苦笑,「不過是一些很簡單的東西罷了。如果你喜歡,我明天也可以替你做。」
明天、後天、大後天。
只要是他喜歡的,他什麼都會替他做的。
韓斂盛早已下定這樣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