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室裡,他穿著睡衣坐在床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斂盛走到窗邊,瞥了眼高層窗外的繁華冬夜,迅速拉起窗簾,「這是你的房間。」
他打開角落的立燈,暖黃色的燈光立刻傾瀉整個空間,「有事情你就喊我,我就在隔壁房間。」
「哥哥,不跟我一起睡嗎?」趙懺予怯怯望向他,「我⋯⋯我怕那個⋯⋯」
他伸手,指向整面的穿衣鏡,「我怕那裡,會有怪物躲在裡面偷看我。」
斂盛走到床邊,替他蓋好棉被,「你知道,鏡子裡已經沒有怪物了。」
「但我想跟哥哥待在一起。」
懺予從棉被中探出頭,露出不符合年紀的委屈表情,「我討厭睡覺,夢裡總是會出現可怕的怪物,怪物會追著我,拿針刺我,用刀割開我的頭,說要吃掉我的腦袋⋯⋯」
韓斂盛嘆了口氣,他將一張椅子拉到床邊,拿起床頭櫃上放著的那本《試煉鏡》繪本。
「這樣吧,我給你念個睡前故事?好不好?」
那種感覺,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斂盛用著不太自然的語調,逐字念起了故事,這個繪本,說起來,根本是趙懺予自己寫的。那個不可理喻的瘋子,居然為了傳遞訊息,而寫出了這樣一個充滿魔法的童話。
牧羊少年、會說話的鏡子、食屍鬼、沒藥樹,還有灰兔子——故事裡的每個角色,都是他現實生活真實的影射,斂盛可以從故事中清晰地認出他們,那些曾經出現過,又已經離他遠去的人。
他居然在兜轉之中,在床邊為懺予讀這個故事。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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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個人,找不到回來的路⋯⋯」
斂盛翻動書頁的手一僵。
那無辜的提問,像用一把鏽刀,緩慢地刨開斂盛的心臟。
難堪地暴露他骯髒的、一廂情願的僥倖。
斂盛攥緊手中的繪本,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樣的話⋯⋯」
他強壓下胸口湧上的混濁情感,「忘記,或許對他,才是真正的救贖。」
他是在對他自己說。即便他如此迫切渴望他的小瘋子能夠回到他身邊,但那樣,真的好嗎?那難道不是他自私的一廂情願嗎?
那些醜惡的真相⋯⋯如果能通通忘光,不是反而更好嗎?
斂盛根本難以想像,趙懺予當時究竟是抱持著多大的絕望與覺悟,才錄下那段遺言般的告白⋯⋯
「那哥哥你呢?你會傷心嗎?」
斂盛眨了眨眼,一時語塞,「我⋯⋯」
他呆望著繪本,因此完全沒有留意到,床上趙懺予正用海一樣深沉的目光,靜靜地注視他。
「我會很想他。」
半晌,斂盛才開口。
「我會很想很想他。我大概,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想念那個人吧?因為,我⋯⋯比我以為的,還要更加深愛那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露出笑容,「可即使如此,就算他永遠無法回到我身邊,我也會拼命地祈求他能夠幸福。」
「那⋯⋯我可以,代替那個人,留在哥哥身邊嗎?」
被單下傳來細微的動靜,懺予伸出手,溫暖的指尖,輕點在斂盛的手背上,「我會很快很快長大的,就算那個人沒有回來⋯⋯」
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哥哥,我現在乾乾淨淨的,而且,我很聰明哦,我保證,我很快就會長大,到時候,我就能保護你了。」
兩人的肌膚相觸,燙得彷彿要把他灼燒。
斂盛就那樣失神地看著懺予的手往上攀附,看著他用小拇指,輕勾住自己的。
「我們,打勾勾哦。」
那甜美的嗓音,簡直就像惡魔在蠱惑。
斂盛突然意識到,這一切早已沒有退路,他正心甘情願地墮入深淵。
於是他閉上眼,俯身,顫抖地在懺予冰涼的額間,輕落下一吻。
「嗯,晚安哦。」
一輛熄火的全黑SUV,停在距離那棟大樓兩條街外的暗處。
仰躺在後座的伊茲,望著大樓十樓那扇亮著暖光的窗,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軟糖,他踢了踢駕駛座的椅背,「你說,小斂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他不是領養了一隻兔子,而是帶了一條大毒蛇回家啊?」
駕駛座的阿堯正閱讀平板裡的契約文件,頭都沒抬,「這是飼主的個人選擇,我們要尊重他的決定才行。」
「啊,真的是⋯⋯媽的,看了真讓人心煩,」伊茲煩躁地抓亂銀髪,「那瘋子怎麼可能會失憶?不,就算真的失去部分記憶,怎麼可能變成那樣溫順的小白兔?小斂一定是被騙了!」
阿堯沒有回答,他的指尖滑過螢幕,冷藍色的光映在他冷靜的眼眸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趙懺予先前簽訂的委托書上。
契約中,甲方為趙懺予,而契約中的受對象則為韓斂盛。
趙懺予的委託,包含了對韓斂盛的危急排除、被動的生活監控以及醫療支援。
但那其中,卻特別訂製了一條特別約定條款,也就是所謂的陰影條款——
若未來,甲方因心理疾患、腦部受損或任何不可抗力因素,導致人格變更或喪失記憶,其對外之所有社會權力、資產支配權及人身決定權,甲方預先授權由受對象全權行使。
阿堯的指尖輕敲平板,眉頭皺起。
這樣看上去,這些條款,就彷彿⋯⋯
趙懺予早預見自己會失憶一樣。
他一開始就安排好,讓他們來保護他哥,他甚至還親手為失憶的自己,戴上牢固的枷鎖。
此刻,韓斂盛帶回家的這件「失敗」作品,或許,根本就是趙懺予計劃好,自己量身定制要獻給韓斂盛的⋯⋯禮物?
「真是個瘋子⋯⋯」阿堯擱上平板。他透過後照鏡,望向後座伊茲毫無防備的睡臉,嘆了口氣。
他什麼都不知情,他也什麼都不會告訴他。阿堯轉身,伸長手臂,取走伊茲抱在懷裡的袋子,他緩緩將軟糖放進口中咀嚼。
最後,在那一片死寂中,抬頭望向十樓那扇早已拉起簾子的窗。
韓斂盛、趙懺予,他們兩個最後的結局,究竟會怎麼樣呢⋯⋯是會互相救贖彼此,還是會攜手墜入深淵?
無所謂,反正一切,都與他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