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斂盛迷糊地睜開眼，想翻身，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被人牢牢地擁在懷裡。
炙熱的體溫從背後傳來，讓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冷。規律、穩定的心跳聲，順著起伏的胸膛傳遞而來，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斂盛垂眸，看見放在自己胸前的手，不敢亂動，怕驚醒了後方的人。
他明明下定決心，要跟他保持距離的——可當半夜那小子跑來房間，用著委屈可憐的眼神，水汪汪地望著他，央求要跟他一起睡時，斂盛卻還是心軟答應了。
此刻他跟趙懺予⋯⋯已經連「家人」都不是了，他其實應該履行職責，嚴守住那條「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分際。
韓斂盛以笨拙的姿勢，悄悄挪開懺予的手，嘗試要從他懷裡掙脫。
可他的挑戰並沒有成功，大概是覺得冷吧？突然，趙懺予手一伸，捉住他的手，將他往懷裡撈。
斂盛無聲地「啊」了聲，失去重心，就這樣撲向他。
完蛋了——兩人以尷尬的姿勢相擁著，斂盛屏息，全身僵硬。
他挪了挪身體，把斂盛又抱得更緊了，像深怕他逃走，或者像小孩怕心愛的玩具不見一樣，牢牢地抱緊他。
寬大的手掌隔著單薄的衣料，貼上他的腰側，睡夢中的趙懺予悶哼著：「好冷⋯⋯」溫暖的呼吸撩過斂盛的鎖骨，惹得他輕顫。
啊，該死，這小子⋯⋯
韓斂盛的臉燙了起來。糟糕，太近了，這個距離，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近在咫尺，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還有他的體溫。
只見趙懺予依舊睡得很沉。睫毛在透白的日光下疊成細碎的影子，隨著呼吸而顫動，在他臉上染上一抹淺淡的光暈，祥和而甜美，讓人有一瞬間，分不清楚是不是夢——
不，幸好，這不是夢。無論如何，他總算又回到他身邊。
原本想推開他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頓，幾番猶豫後，韓斂盛悄悄搭上男人的肩膀，安撫孩子似的輕拍，低聲哄著：「沒事的，沒事，繼續睡吧⋯⋯」
伴隨規律的輕拍，斂盛自己也不禁閉上眼。他下定決心，等起床後先去洗個澡，讓一蹋糊塗的心冷靜下來。
大概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那道他原本劃好的界線，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裂縫，崩然裂開。
窗外的天光漸亮，溫暖的棉被包覆著兩人交織的身體，不知不覺間，韓斂盛又再度進入夢鄉。
不知道睡了多久，當斂盛再次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他迅速坐直身，「懺予？」身上的棉被滑落，一股涼意襲來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趙懺予？」他又叫了一次，焦急地跳下床，赤腳跑出房間。
只見趙懺予正抱膝坐在客廳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他身上裹著厚重的羊絨毯，在冷清的客廳裡，他看起來，竟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哥哥？」
厚重的窗簾遮蔽下，僅有幾綹陽光滲透進來，整個客廳是深沉的暗色裝潢，所有的聲響，彷彿都被吸進陰影之中。
趙懺予就那樣靜靜窩在那裡，歪著頭，凌亂垂下的髮絲間，唯有那雙灰濛的眼睛，在昏暗中透射出冷冽的光采。
「早安。」他望著他微笑，「哥哥睡得好嗎？」
韓斂盛鬆了口氣，打開燈，「醒了，怎麼不叫我？」
他伸手揉了揉懺予亂糟糟翹起的頭髮，嗓音有些啞，「你在看什麼？」
小傢伙蹭了蹭他的掌心，「這個？」他端起那本攤開的書，「哥哥可以再念給我聽嗎？」
斂盛低頭，是《試煉鏡》，他笑著嘆氣，「你真的很喜歡這個故事？」
懺予一把拽住斂盛的袖口，抬起頭，「嗯，喜歡。」
這感覺，就像回到小時候他纏著自己唸童話故事一樣。
斂盛胸口一陣刺痛，只能勉強地笑了笑，「好，我們先吃早餐，等等我唸給你聽哦。」
他進到廚房，站在流理臺前，將兩片吐司放進烤箱，用鑄鐵鍋做了之前打工學會的歐姆蛋。他突然想起——之前的早晨，趙懺予總是喜歡喝黑咖啡，於是他蹲下身，在櫥櫃裡一陣翻找，卻沒找到咖啡豆，只找到一袋未拆封的濾掛咖啡包。
他󠄊󠄀󠄃󠄎拆󠄊󠄀󠄃󠄎開󠄵󠄀󠄀󠄂包󠄫󠄍󠄯󠄾裝󠄯󠄹󠄭󠄍，熟󠄾󠄻󠄋󠄑練󠄬󠄆󠄚󠄨地󠄻󠄴󠄊󠄮用󠄞󠄢󠄃󠄅手󠄡󠄃󠄏󠄍沖󠄩󠄦󠄥󠄝壺󠄺󠄳󠄫󠄛將󠄬󠄡󠄴󠄡熱󠄙󠄲󠄶󠄑水󠄔󠄖󠄨󠄈注󠄆󠄷󠄁󠄄入󠄕󠄭󠄲󠄭放󠄧󠄾󠄡󠄃有󠄹󠄏󠄘󠄈濾󠄦󠄚󠄡󠄬掛󠄨󠄼󠄾󠄎的󠄗󠄠󠄢󠄓馬󠄗󠄃󠄩󠄆克󠄀󠄘󠄼󠄢杯󠄡󠄅󠄄󠄁中󠄑󠄎󠄙󠄗，咖󠄊󠄱󠄃󠄽啡󠄧󠄜󠄡󠄇悠󠄆󠄭󠄵󠄉揚󠄇󠄒󠄋󠄭的󠄯󠄄󠄕󠄩香󠄋󠄆󠄘󠄂氣󠄰󠄫󠄽󠄵，迅󠄒󠄝󠄖󠄽速󠄆󠄠󠄓󠄖擴󠄍󠄳󠄠󠄽散󠄑󠄌󠄓󠄃在󠄭󠄶󠄺󠄞清󠄨󠄓󠄜󠄷晨󠄦󠄂󠄏󠄔的󠄥󠄏󠄄󠄃空󠄅󠄕󠄗󠄝氣󠄏󠄿󠄅󠄭裡󠄞󠄁󠄞󠄗。󠄡󠄲󠄛󠄾󠄶󠄑󠄿󠄘
懺予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好香哦。」
韓斂盛冷不妨被他的突然靠近嚇了一跳，手裡的手沖壺一個沒拿穩，細長壺嘴的熱水，竟就這樣偏斜朝懺予的手上澆去。
「啊。」糟糕，斂盛發出急促的叫喊，他想推開懺予，卻已經遲了，馬克杯硬生生被他推倒，漆黑而灼燙的液體濺灑開來，搖晃的杯子則筆直朝地面摔落。
那個杯子，是之前他們去逛居家用品店時，像玩笑一樣順手買的對杯——斂盛腦中不自覺地浮現那段回憶，他無法眼睜睜任由那杯子碎掉，因此，他下意識伸出手，要去抓住那個杯子。
嘩啦一聲，咖啡在腳邊潔白的地磚，濺上濃烈的色彩，空氣中瀰漫焦苦的氣息。
預期的破碎聲並沒有響起。韓斂盛僵在原地，呆望向自己空蕩的手，接著，才看到那隻搶先一步接住杯子的手。
懺予平穩地捧著懸在半空的杯子，臉上仍帶著孩子氣的燦爛笑容，「太好了，杯子沒有破掉。」
啪噠——黑褐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將原本白皙的肌膚燙出一片驚心動魄的紅。
「手⋯⋯你的手⋯⋯」從斂盛口中擠出的聲音，在顫抖，他猛地抓起趙懺予的手，按在水龍頭下。
冰冷的水沖過紅腫的傷處。窒息似的沈默間，只充斥著斂盛粗重的吸氣與流水聲。該死⋯⋯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他居然⋯⋯又害他受傷了⋯⋯
他緊抓住懺予的手，不停地發抖。
「哥哥，我不會痛的哦？」懺予偷看向他，提醒似的咧嘴笑了，「所以，沒關係的——」
「會痛。」
韓斂盛頭也不抬，「我會痛。」
他沒有要解釋這句話的打算，雙眼緊盯他手背上的傷，神經質地咬著下唇，「我很痛，每次這樣，我都覺得很痛，你受傷，我就會感到痛，所以⋯⋯從今以後，我不要你受傷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傷⋯⋯」
啪，一滴水珠濺在懺予的手背上。
斂盛沒有看向他，氣息急促，只緊握著那濕涼的手，低聲說道：
「拜託你⋯⋯從現在起，好好保護自己，絕對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好嗎？」
他逐漸微弱的聲音，被水聲輕易沖淡了。
趙懺予一把反握住斂盛的手，滿臉的認真，「很、很痛嗎？」
他抬起斂盛的手，朝濕漉漉的手背上吹氣，「痛痛——飛走唷？」
韓斂盛無力地笑了，試圖抽出手，「謝謝你。」
「現在開始，我也會保護好哥哥的，我不要你受傷，也不會讓你再痛了。」
趙懺予貼上斂盛的手掌，十指交握，然後拽向自己，低頭親吻他的指節，「所以，哥哥，你不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