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早上出門補習,我差點不記得帶書。裝書的紙袋丟在鞋櫃上,還是母親發現,在背後提醒:「東西忘了。」
我回過身,母親已遞過來:「是什麼?」
我道:「書。」就拿到手上。不等她問,就道:「我走了,晚上一樣不回來吃飯。」
母親道:「今天也不回來吃?不是快考試了?」
我敷衍地道:「還有一個禮拜才考,唔,我要來不及了,再見。」馬上關門。家在六樓,附帶電梯的社區公寓。走到電梯口,電梯正好停在這層樓,連忙進去。
出了社區,走過一個街口出去一條大馬路,直走差不多十分鐘路程,就看見中央公園旁那廣闊的捷運站口。我通過閘道,假日一大早,出入的大部分都是學生模樣的人。捷運來了,在前面也沒有幾站,車廂已經一堆人。我靠著一側車門旁的壓克力板站著,提著裝書的紙袋,隨著車速搖搖晃晃。書本有點重量,我一時後悔不放進背包裡。整個禮拜忙著小考、複習,勉強才讀完第三回。本來我想要追過周稚河的進度,先把後面生詞的註釋寫上去。
補習班今天不上新的內容,進行重點加強,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大堆東西,大家全都專注地抄寫。課堂氣氛與平常有些不同,再一個禮拜便是第一次期中考試,分組後第一次大考,剛開學那時候的實力測驗不算,現在才要真正分出排名。開學的測驗,我考得還好,但是英文生物分數不佳,因此來補習。那次,班上的第一名就是周稚河,當時開學並沒有幾天。
晚上碰面,在大戶屋吃飯,我忍不住問他:「你之前暑假沒有出去玩?」
周稚河看來:「什麼?」
我道:「暑假,你沒有出門嗎?」
周稚河也沒回答,他道:「你問這個幹嘛?」
聽他的語氣,彷彿有些戒備,好像我是想要打探他的私生活的樣子。其實他不想講也沒什麼,我不過隨口一問。便道:「哦,沒什麼,不然開學後的測驗,你考了第一名,我以為你一直就在家念書。」
周稚河聽了,說:「你放假會一直在家看書嗎?」
我立刻道:「怎麼可能。」
周稚河道:「你自己都說怎麼可能。」就繼續吃起他的東西。
我撇撇嘴,就也重新吃起來。吃完了之後,我才把書給他,忍不住道:「我怕我看不完。」
周稚河道:「慢慢看就好了。」
我󠄊󠄀󠄃󠄎道󠄊󠄀󠄃󠄎:「這󠄵󠄀󠄀󠄂是󠄫󠄪󠄑󠄈要󠄜󠄒󠄊󠄿寫󠄀󠄆󠄈󠄌報󠄟󠄴󠄑󠄆告󠄑󠄠󠄌󠄆的󠄀󠄹󠄍󠄃,沒󠄪󠄌󠄨󠄬看󠄻󠄮󠄛󠄋完󠄀󠄫󠄇󠄻怎󠄯󠄌󠄗󠄇麼󠄸󠄩󠄖󠄄寫󠄱󠄉󠄝󠄸?」󠄜󠄚󠄖󠄒󠄀󠄼󠄁󠄩󠄮󠄐󠄣󠄳󠄱󠄀󠄶󠄁󠄎󠄂󠄐󠄓󠄌󠄷󠄃󠄀󠄏󠄢󠄊󠄊󠄫󠄋󠄲󠄸󠄆󠄯󠄖󠄯󠄇󠄊󠄭󠄍󠄫󠄺󠄋󠄙󠄚󠄬󠄐󠄮󠄔󠄮󠄆󠄛󠄻󠄘󠄵󠄆󠄖󠄅󠄣󠄴󠄆󠄓󠄡󠄬󠄽󠄧󠄼󠄺󠄮󠄽󠄌󠄵󠄣󠄂󠄷󠄣󠄣󠄕󠄮󠄬󠄲󠄠󠄷󠄇󠄏󠄚󠄾󠄼󠄐󠄹󠄹󠄄󠄥󠄌󠄫󠄧󠄜󠄜󠄯󠄦󠄀󠄰󠄳󠄎󠄟󠄧󠄀󠄧󠄂󠄩󠄣󠄊󠄐󠄨󠄧󠄯󠄳󠄝󠄙󠄟󠄧󠄂󠄐󠄄
周稚河便道:「其實下學期國文才有相關的課文,不用寫太深入,把人物關係整理清楚就好。」
我道:「人物才是最大問題,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搞清楚,常常讀了一段,又一個人冒出來,就不認識了。」
周稚河像是想了想,道:「可以寫個人物關係表。」
我一怔,睜大眼道:「噢!我怎麼沒想到。」就點點頭:「我下次來寫。」
周稚河沒說什麼。之後我們便結帳走了,進捷運站時,他忽道:「下個禮拜天補習班還要去嗎?」
我道:「還要去,不過不上課,開放教室讓我們自習。」這才想起來:「只開放到四點。」
周稚河往我看來,便道:「那你早點回家吧,我們暫停一次,怎麼樣?」
我不反對:「可以啊。」
搭上捷運,我們就沒有說話了,我往旁一瞥,周稚河又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戴了起來。這兩次出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戴那副無線的耳機。我到站了,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他立刻看來,我揮了揮手,便轉身下車。
隔天上學,換乘橘線,在月台移動時,我在後面看見周稚河,加快了腳步,伸手拍了他的肩:「嗨。」
周稚河點著頭,伸手從褲袋裡拿出手機,像是把什麼關掉了。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你戴了無線的嗎?」
周稚河頭髮有點長,他撥了一下頭髮,果然露出白色的耳機。
我道:「你頭髮這麼長,怎麼教官不抓你?」
周稚河將手機放回口袋裡,淡道:「可能我成績好。」
我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還要說話,有人喊了一聲:「周稚河。」人影馬上趕上來,是同班的呂正奇。他嘴裡說:「那個你看了沒?我……」他滔滔不絕,彷彿沒有注意到我。
我和呂正奇在班上從沒有交談過。我不等周稚河說什麼,朝他點了個頭,快步往前走了。後面上車,沒有再看見他們,倒是碰到羅雅莉,本來我沒有瞧見,今天人多,我只好往中間走道進去,她在其中。我想換個地方站,她正好轉頭過來,也就不動了。我對著黑黑的玻璃窗,那上面映出車上的人們。在玻璃窗上的她的視線和我對上了一下子。
我馬上轉開來。在她的另一邊有人靠近,隱隱打了招呼,馬上又探頭過來:「吳梓文。」
是黃幼萱。我側過頭去,避開羅雅莉的目光,點了點頭。她露出一個微笑。她一路和羅雅莉滴滴咕咕地說話。
到站了下車,大家往門口擠過去,羅雅莉腳步踉蹌,差點跌倒。我扶了她一把,她看了我一眼,低聲道謝。黃幼萱倒也往我這裡看,沒有說話。兩人一塊往前走。我自己走著,半途曹凌雋在背後喊我,他一把搭住我的肩膀,一面回頭叫人,趙瑋博才慢吞吞地趕上來。他看了我一眼,有點冷淡,他沒有說話。我一時莫名其妙,這陣子又對他一直也有種不滿,心裡更不爽快,也就不理他。
曹凌雋彷彿沒有察覺我們之間的古怪,他倒和平常沒有兩樣。
全校的學生明顯用功起來,其實這禮拜三年級先進行考試,下課時間也不便打鬧,一些愛玩的學生也規規矩矩地在教室待著,桌上翻開的書多是課本。體育課仍舊要到外面去,在網球場,這是最後一次打網球,大多數的人也不會玩,隨便地拿球拍拍球,很快圍成一個個談話的小圈圈。老劉倒也不管,他自己也在和幾個男女同學閒聊。
我把球對著一面牆打了幾下,旁邊王俊為也這麼做,他一面道:「聽說這次英文題目會很難。」
我便奇怪:「你從哪裡聽說的?」
王俊為道:「大家都在說。」
我道:「我就沒有聽過。」
王俊為聳了聳肩。我再把球往牆壁一拍,它彈了回來,一下子沒接到,咚咚咚跳遠了。我連忙去追。球滾到一個人的腳邊,那人看了一眼,低下身撿了起來。他旁邊有人,伸手把球拿過去,探出身來看看,大概他們本來在聊天。
我已跑了過去:「抱歉,是我的。」
周稚河便從隔壁的人手裡把球拿回來,他遞給了我。我笑道:「謝了。」就走開了,背後他和他旁邊的人像是又回到他們原本的話題裡。
我沒有去聽,很快跑了回去。經過一些男女同學,曹凌雋和趙瑋博都在那裡面,曹凌雋似乎說了什麼笑話,大家都笑成一團。他旁邊站著黃幼萱,在另一邊是羅雅莉,她彷彿不在他們的世界裡,微垂著頭,她手裡拿了小卡片一類的東西在讀著。趙瑋博在她斜背後,隔得不遠。要是他低頭,他就要碰到她綁在腦後的頭髮。他卻往前面看,隱約和我對上眼。他面無表情。我轉開頭,快步走開了。
平常上課,總覺得時間很慢,這一個禮拜倒是匆匆的。這之間,我和趙瑋博的關係便這樣不冷不熱起來,倒還是說話,非常普通的對話,不至於讓別人感到我們有些什麼奇怪。其實我們並沒有吵架,是他單方面冷淡。我想過問他究竟怎麼了,可是,心裡又一股子憋悶,明明我也沒有對他做了什麼。
拖著拖著,一個禮拜就這麼過掉了。
下週考試,週六就不能不用功,我打算到市立圖書館總館唸書。通常假日到總圖看書的人便不少,都要排隊進場,這陣子大部分的高中都在大考,到時候人一定更多。我一大早就起來,吃著早餐,還有些恍惚,昨晚看書看到了凌晨。母親倒好像覺得我起床太晚了,她看看時間:「現在七點半,會不會太晚了?」
我道:「七點半夠早了!」便進房間收拾。
過了一些時間,母親道:「哎呀,你東摸西摸的,都八點了。東西帶齊了沒有?」
我道:「帶齊了。」匆忙穿鞋。
母親開車送我到捷運站,臨下車時,她道:「錢包手機有沒有拿?」
我翻了翻背包,手機丟進去了,沒看見錢包。母親搖搖頭,從她的皮包拿出一張仟元鈔票:「收好,中午記得去吃飯。」
我連忙收好了,便開門下車:「我走了,再見!」
捷運只要一站,在三多商圈站下車,走路便可以到了,總圖距離大遠百不遠,方方正正,四面玻璃窗的宏大建築,十分顯眼。四周的廣場上已經排了一條隊伍,全都學生模樣的人,有的人結伴了一塊來,大家坐在地上,聊天或看書,等待開館。十點鐘才開館,隊伍也越來越長。
時間一到,這一大串人龍動了起來,還是有秩序,搭乘手扶梯上樓。進入大廳,每個人都是眼疾手快,迅速在閱讀區就坐。四周面向落地窗的桌位最受歡迎,很快坐滿。總圖有八層樓,我盡管往樓上去,在七樓玻璃窗前的一個位子坐了下來。兩旁的也陸續地坐了人,大家有志一同地打開背包,取出了書本、筆袋,或者又起身到茶水間裝水。一些認識的人仍在靠近地低聲交談,可是,不到一會兒,只剩下沙沙地翻書聲。
我翻著課堂上做的筆記,主要先複習數學,把一些題目重新再做一遍。文科的部份,平常念了不少,並不著急;生物和英文補了習,但是單字部份要多背一些,至於理科,大部分也有把握,只有數學比較生疏。我解完一道題,已十分鐘過去,對照答案,也還有不對的地方,便從頭來過。
漸漸有人起身走動,來來回回。我逼著自己專注,寫完了一頁題目,就感到精疲力盡似的。我一口氣喝掉一半的水,決定起來活動一下。四周一些座位上的人似乎也都是坐不住走開了,空了一半。我想到附近書架看看,走了過去,經過中央閱讀區,我隨意看了一眼,想不到看到了周稚河。
周稚河坐在一張桌子最外一側。隔壁沒有人,但是桌上擺了書。他微低著頭,手裡握著筆寫字。我想了一想,就走了過去。剛剛靠近,他便像是察覺,抬頭起來,他一怔。
我對他笑了笑,隨手拉開他隔壁的椅子坐下。他開口:「你怎麼在這裡?」
我道:「我來看書,你來幹嘛?」
周稚河道:「看書。」
我聳了聳肩。他看了看我,道:「你要走了?」
我道:「沒有,我起來活動,我坐在那邊。」就指了一指。又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周稚河道:「十點的時候。」
我道:「我也是,我怎麼沒有看見你?」
周稚河道:「不知道。」
我記起一件事,道:「我以為你都是到學校的K書中心看書。」
周稚河看來一眼,道:「通常是。」
我便問道:「你今天怎麼不去?」
周稚河道:「忘了預約了。」
我點頭,瞥了一眼他面前的書本,他在做題目。我道:「你寫什麼題目?」
周稚河道:「數學。」
我便道:「我也在做數學題,好難。」
周稚河沒說什麼。我看看他,這才有點不好意思,不該再聊下去,中斷他複習。我道:「我回去座位了。」就起身。
周稚河點了個頭。我便走開,回到位子上,重新看題目。不到一會兒,又遇到困難,不知道該用哪個解法。我不禁發呆起來,往前一看,外面的大樓高高聳立,彷彿要往這裡壓過來,低下頭,灰灰的馬路上一輛又一輛的車開過去。有種失重感。我回過神,猶豫了一下,站了起身。
這時候周稚河旁邊那位子上的書仍舊擺著,但是人也沒有回來。
我走過去,拉開了椅子。周稚河隱隱看來,彷彿一頓。我吞吞口水,道:「我問你一個問題。」
周稚河道:「什麼問題?」
我把講義放到他面前:「數學問題。」
周稚河瞧了一眼,又往我看來。我霎時有些訕訕的,道:「我一直解不出來,你,你方不方便教我一下?」
周稚河不說話,目光一轉,就拿著我的講義看了看。他道:「哪裡不懂?」
我道:「唔,看不懂它說什麼。」
周稚河拿起筆,在他自己的筆記簿空白的地方畫圖形,一面解釋。他聲音很輕,我靠近了一些。他講解得很仔細,但不複雜,我很輕鬆地明白過來。他幾下子便把答案解出來,他朝我看來,道:「下面這兩題,套用的公式都是一樣的,你先解看看。」
我道:「好。」
照著他說的,果然很快解開了。我道:「唔,好像不難。」
周稚河道:「是不難,這幾個公式一定要記住。」
他把它們一條一條列在他的筆記簿上面,我連忙要抄下來。他就道:「我幫你寫在講義上吧。」
我當然點頭。
連問了兩三道題,照著周稚河所說的公式套用,也就沒有那麼困難。只是,他為了教我,中斷溫習,我也有點不好意思,當他問我還有沒有別的疑問,連忙說明白了,就回到我的位子。也是因為這位子的人隨時會回來。我把講義重新攤開來,還有兩三頁的題目要做,這些數學式子,看起來樣子差不多,可是,怎樣也不能隨心所欲的運用;一個直角三角形斜邊高度,解了大半天,怎樣也得不到正確答案。再這樣下去,不光是題目做不完,接下來的功課也不用複習了。
又不能死背。我握著筆發呆,之前過於重視其他科目,數學直到上禮拜才開始準備,一讀下來,才知道有的觀念不明不白。本來打算多做題目彌補,想不到越寫越挫折。我盯著那些符號一會兒,抱著講義起身離開。
周稚河不在位子上,不過書本還在。倒是,他隔壁的人回來了,是個女孩子,掛著眼鏡,垂著頭專心念她的書。我四處張望,到處的人,在假日也不只為了讀書的人來到圖書館,更多是來觀光的。他不在,我也沒辦法,只好走開。我從另一頭繞回去,突然就在一列書架前見到他的人,他像是在找書。
我靠到周稚河身旁,悄聲地喊:「喂。」
周稚河立刻掉過頭來,大概他嚇了一跳,面無表情。我頓了頓,舉起手裡的講義,訕笑道:「你能不能再教我一次?」
周稚河默默地拿過我的講義。他看了一眼,指著我畫在上面的三角形道:「角A為九十度,角B為二十度,BC連線等於一,問斜邊高度,就是BC連線上的高,那麼設高為AD連線。BC連線是一,推出AB連線等於cosine二十度,接著求AD連線,就等於AB連線乘以sine二十度,得到sine二十度cosine二十度。」
他說完了,我看看他,欲言又止。
周稚河不語,突然把我手裡的筆也拿了過去,他將講義按在一排書背上,重新畫出圖形,寫出式子,又把剛剛的話說了一遍。他道:「這樣理解嗎?」
我瞧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嗯。」
周稚河把筆和講義遞給我,道:「你要先理解公式是怎麼推導出來的,才能夠運用。」
我道:「噢。唔,謝謝。」
周稚河道:「沒什麼。」就別過頭,往旁邊移步。
我捏著講議,轉過身,又掉回去。我朝周稚河走近,他察覺了,往我看來,露出疑惑。我對於即將提出的要求彆扭,也還是硬著頭皮道:「那個,你還沒有要看書的話,我,我可不可以佔用一下你的時間。」
周稚河道:「嗯。」
我鬆了口氣。他倒又拿出手機看時間,道:「十二點半了,先吃飯吧。」
我道:「唔。」
周稚河道:「我餓了。」
我便道:「那我們先去吃飯。」
我們便各自去位子收拾。我很快拿好了錢包手機,就去找周稚河,他卻把所有的書本都收進背包裡,一副不打算回來的樣子。我一時愣住,他看我來了,就道:「你的東西呢?」
我道:「在位子上。你不回來了?等一下不是……」
周稚河道:「換個地方,這裡不方便講太久。」
我便明白了,連忙去拿了所有的東西。
我們一塊下樓。我問道:「要吃什麼?到茉莉那邊的路上看看嗎?」茉莉書局也在這條新光路上,穿過一條大路口,在一棟證券大樓的底下。大樓旁邊的穿堂上有一些小吃店。
周稚河道:「也可以。」
又下了一層樓,我道:「其實我很少到這裡看書,每次都要早起排隊進場,太累了。」
周稚河不作聲。我看他一眼,道:「你常常來嗎?」
周稚河開口:「禮拜天的時候。」
我點著頭,突然就反應過來,他禮拜天也不算特地出來一趟,因為他白天就在總圖念書。難怪他總是不遲到,看起來也不像提早出門,他住在瑞豐夜市那一帶,我記得他說過。我想了想,便問他:「那你通常去哪裡吃飯?」
周稚河道:「大遠百。」
果然聽見預想中的答案,我又問:「為什麼你禮拜六就要去學校的K書中心?」
周稚河道:「禮拜六是因為科展的關係才去的,順便看書,不然學校太遠了。」
我一聽,忍不住撇嘴道:「哦,順便看書。」
周稚河看來:「幹嘛?」
我聳了聳肩。我們搭著手扶梯到一樓去,一出去,馬上一團熱氣撲過來,外面大太陽的,除了這棟建築,周遭幾乎沒有可以遮蔽的地方。我抬手遮在眼睛上,道:「已經十月了,為什麼還這麼熱?」
周稚河道:「你第一天住高雄嗎?」
我感到一陣牙癢癢的,橫了他一眼。
周稚河道:「走不走?」
我道:「太熱了,不然我們去大遠百?可以吹個冷氣。」
周稚河卻道:「去那裡好了。」
他伸手指向前面,開在一樓的翰林茶館。我看看他,他已經走了過去。我連忙跟上去,他隱約看來一眼,道:「等一下吃完了,就待在這裡做題目。」
我瞪大眼:「在這裡?不好吧?」
周稚河道:「有什麼不好?我們有點餐,服務生不會趕人的,平常也有人會在這裡看書。」
於是便進去了。我是第一次進來這裡,想不到也有不少客人,自然就看到真是有人待在這裡念書。服務生帶我們到裡頭玻璃窗前的木頭桌子,正對一樓的廣場。我們並排而坐。我打開餐本,也不知道吃什麼,當然要了一杯珍珠奶茶,其他便和周稚河選了一樣的雞腿飯套餐。他又另外點了幾樣滷味。
這裡的招牌是珍珠奶茶,食物倒是也好吃。通常我不喝奶茶,怕拉肚子,但是誰能夠抵抗珍珠奶茶的誘惑?不過,周稚河就沒有喝,他喝的是蜜香紅茶。他道:「我不喜歡飲料裡面加東西。」
我咬著吸管:「你好怪。」
周稚河瞥了我一眼,不語。我咳了咳,連忙把講義從背包翻出來。周稚河也就拿出他的筆、書本,他在他的筆記簿上畫了一些圖形,便對我講起來。他一面說明,一面帶出式子。是我拜託他來教我,當然馬上認真起來。他說得很仔細,見我有點猶豫,就再講了一次。又要我導出公式給他看,來來回回,我總算有點領悟。我非常順利地做完題目,又可以解新的題型。
不知不覺,便兩個多小時過去,店裡的客人早已走了不少,這邊位子只剩下我和周稚河兩人。這之間,周稚河又要了一杯飲料。
在我能夠自己解題時,周稚河便看起他自己的書。我做完題目,便也進行下個科目的複習,回過神來,又不知道多久了,外頭天色隱隱暗下來。我往外看出去,不少人從圖書館離開,又有新的進去,廣場上的人潮沒有斷過。我微偏過頭,瞧見周稚河戴上了耳機,他沒有在寫字,目光倒是對著書本。我稍微湊近,那是他的地理筆記,整齊而仔細。
忽聽見他低聲道:「幹什麼?」
我抬頭對著他:「你都在聽什麼音樂?」
周稚河道:「沒有聽音樂。」
我不信。他把一側耳機摘下來,遞給我:「不是音樂。」
我拿過來,一聽,裡面有個沉穩的女聲說著地道的英語。不知道念著什麼,我只聽懂幾個單詞。我把耳機還他:「這是什麼?」
周稚河道:「英文有聲書,咆哮山莊。」
我一陣驚訝,又好奇:「你為什麼要聽這個?」
周稚河道:「增加英文能力。」
我心想:第一名的人果真不一樣。嘴裡道:「你完全聽得懂嗎?」
周稚河道:「還可以。」
我道:「哇,真厲害!」
周稚河微扯了一下嘴角,他不搭理我了。我笑嘻嘻地掉過頭,目光一掃,瞧見在外頭遠遠走過的人堆中的兩人,一個是趙瑋博,另一個是女孩子,從背影看起來,似乎是羅雅莉。我愣了一下,一時脫口:「那是……」
周稚河問道:「什麼?」
我頓了一頓,馬上道:「沒事!看錯了。」
也不知道周稚河有沒有仔細地看看外面,我微垂著頭,翻著書本,可是,上面的字句再不能容易地進到腦子裡。我實在忍不住,拿出手機,馬上有個衝動,想要問問趙瑋博,但是打開來,看著聊天紀錄,又有種不知所措,感到奇怪,我的奇怪。我反覆地把手機打開,又鎖上,簡直也不明白我自己想要怎樣。其實,他和誰出去,根本也和我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