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三天放學,趙瑋博就要到K書中心,班上幾個常常玩在一塊的人知道後,都非常驚訝,他便說期中考快到了,不能不念,也要大家認真一些。但是,如果有誰要一塊去,他又閃躲,有一次曹凌雋故意要跟去,他像是著急起來,下課拿了書包便跑,一下子不見人影,彷彿很害怕被跟上。
曹凌雋道:「他一定和哪個人約在K書中心。」
一堆人便起鬨去偷看。大家的笑話彷彿有種默契,都知道目標,但不點破。我覺得很無趣。當然趙瑋博有權決定向誰說出他自己的事,大概我在他心裡不是能夠隱瞞的人。
禮拜四我們班和隔壁班的一些男生約定籃球友誼賽,趙瑋博倒是上場了。這回他沒有特地叫我去看比賽。我對球賽沒有太大興趣,不過班上的活動,通常也會參與,每次他也會提醒我到場。這次倒是班上幾個很好的人喊我一塊去,其中一人說:「老高和劉老師打賭了,輸的請對方全班的人喝飲料。」老高是我們的班導師,劉老師就是隔壁班的導師,兩人都是教數學的,辦公室的位子也非常近。
早開始比賽了,場邊一大堆人,吱吱喳喳,全都情緒亢奮似的,沒下場的幾個隊友在外呼喝場上的人注意球向。也有的人聊著誰和誰投球的英姿,大部分女生。在我的旁邊是同班的王俊為,他分析著場上一個誰的運球速度不對,眼看要被抄球了,場中曹凌雋喊了趙瑋博。趙瑋博便迅速靠近,對方立刻把球傳過去。趙瑋博帶著球,幾下子跑回另一邊籃下,他跳起身,一投,大家馬上一陣歡呼。
王俊為道:「太帥了!」
我連連點頭。趙瑋博和場上的隊友擊掌,他像是往我這頭看來,不過又匆匆掉開。在我背後幾個班上的女生馬上尖叫。王俊為側過去道:「喂,要耳聾了。」
「又不是叫你!」
「花癡。」
「閉嘴啦。」
我跟著轉過去,倒是瞥見黃幼萱,她和幾個平常很好的女生待在一塊。裡面沒有羅雅莉。黃幼萱也看見了我,她打著招呼,靠過來:「吳梓文你也來看,還以為你回去了。」
我道:「當然要來看,老高和劉老師都打賭了。」
黃幼萱道:「那劉老師輸定了。」
王俊為岔道:「二比一,還不能放鬆。」
黃幼萱道:「有趙瑋博,不可能讓他們追上的,吳梓文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嗯。」
王俊為道:「他們現在盯住趙瑋博,他要把球傳出去給別人,才容易得分。」
我覺得他說得也對。就道:「他應該會傳給曹凌雋,曹凌雋投球也很準。」
黃幼萱倒是說:「好熱,早知道帶水過來喝。」
我道:「要喝水嗎?我這裡有一瓶,沒有喝過的。」就翻開書包,拿出來。
黃幼萱並沒有接,她道:「你怎麼放一瓶水在書包裡?」
我道:「唔,反正就放著。」
這是習慣了。趙瑋博打完球,馬上就要喝水,他自己又常常不帶水,只要我來看比賽,就會帶著,反正他也還是要我去買。可是,我剛才注意到,這回他倒記得帶了水。其實我也不必幫他帶的,我也並不是每次都來看比賽。但是他叫我來的話,我也總是會來看。
黃幼萱聽了看看我,她道:「其實我也沒有真的那麼渴。」
我便把那瓶水收起來。
黃幼萱彷彿瞥了一眼。突然,班上一個女同學從她背後搭住她的肩膀,是王雪桂,她一面道:「黃幼萱!一直在找妳。幫妳買的,是這個吧?」就遞給黃幼萱一瓶飲料,學校福利社冰箱裡常常看見的牌子。
黃幼萱並不看我,只說:「謝謝。」
王雪桂一點也不搭理我,擠到了黃幼萱旁邊,嘴裡道:「羅雅莉怎麼不來?」
黃幼萱抬手撥著頭髮:「唔,不知道。」
王雪桂道:「她昨天說趙瑋博叫她來看,我問她來不來,她沒有說,不過,我早猜到她不會來的。」
黃幼萱露出微笑,沒有說話。她隱隱往我這裡瞥了一瞥。我當然不是故意偷聽,大家隔著這麼近,可是,忍不住有些訕訕的,就連忙掉開目光。球場上趙瑋博運著球跑了過去,他流了很多汗,上衣都溼透了。天氣這樣熱。也不只他熱得這樣子。他果然被夾攻,只好把球傳給曹凌雋,兩人配合,一來一回,球又回到他手上,他帶球上籃,四周又是一陣歡呼。
比賽結束,最終比數三比二。班導師老高非常得意,劉老師倒很爽快宣佈明天兩班的值日生到福利社各搬兩箱飲料回去,他請客。
大家說說笑笑,漸漸散了。趙瑋博他們幾人擦著汗,嘻嘻哈哈,有幾個女生跑上去搭訕,他和她們說話,那目光又隱約越過她們四處看。曹凌雋靠過去,加入聊天。旁邊有人捨不得離開,運著球投籃。也有人喊著口渴,吆喝一塊去吃冰。
我沒有等趙瑋博他們,隨著其他人散開。晚上六點多了,除了球場上的人,校內也還有不少學生,大部分留下來念書,快期中考了,圖書館和K書中心比平常熱鬧不少。路燈隱隱亮起來,天黑了。側門已經關了,只能從大門出去,經過圖書館,有些人從裡面出來,其中一個高個子的男生走過去,他微垂著頭,書包挎在肩膀,一手拉著一條耳機線,像是要戴起來。
我沒有多想,趕了上去,拍他的肩膀:「喂。」
周稚河像是嚇一跳,他轉過頭來。我走到他旁邊,一面道:「你沒有去看比賽嗎?」
周稚河鬆開手裡的耳機線,就掛在脖子。他道:「什麼比賽?」
我道:「籃球,我們班趙瑋博他們和十一班的人比賽。」
周稚河道:「哦,是今天嗎?忘了。贏了嗎?」
我道:「是今天,贏了,趙瑋博他們贏了。」
周稚河點了點頭。我告訴他班導師和劉老師打賭:「明天大家都有飲料喝。」
周稚河只又點頭。
我道:「你怎麼從圖書館出來?」
周稚河道:「科展進度討論。」
我們走進行政大樓穿堂,我道:「快考試了,你們還要做?」
周󠄊󠄀󠄃󠄎稚󠄊󠄀󠄃󠄎河󠄵󠄀󠄀󠄂道󠄫󠄎󠄼󠄓:「今󠄳󠄭󠄏󠄘天󠄕󠄷󠄛󠄵過󠄢󠄽󠄲󠄅後󠄐󠄫󠄹󠄙就󠄿󠄶󠄰󠄟暫󠄼󠄬󠄋󠄻停󠄂󠄫󠄟󠄋了󠄇󠄄󠄝󠄰,考󠄊󠄿󠄿󠄗完󠄬󠄅󠄖󠄹再󠄆󠄱󠄡󠄛繼󠄸󠄑󠄮󠄐續󠄩󠄊󠄞󠄞。」󠄌󠄈󠄨󠄜󠄴󠄵󠄗󠄠󠄝󠄁󠄴󠄁󠄕󠄢󠄬󠄥󠄆󠄞󠄀󠄑󠄗󠄙󠄋󠄕󠄀󠄗󠄰󠄁󠄙󠄻󠄍󠄎󠄩󠄕󠄵󠄴󠄆󠄻󠄿󠄽󠄂󠄼󠄒󠄔󠄥󠄷󠄓󠄵󠄓󠄆󠄑󠄖󠄳󠄦󠄎󠄾󠄗󠄚󠄉󠄜󠄓󠄎󠄞󠄅󠄊󠄪󠄝󠄧󠄠󠄋󠄍󠄑󠄦󠄩󠄎󠄨󠄜󠄐󠄛󠄙󠄻󠄞󠄁󠄙󠄍󠄟󠄀󠄑󠄕󠄸󠄶󠄽󠄽󠄕󠄗󠄺󠄪󠄆󠄧󠄧󠄡󠄹󠄮󠄿󠄉󠄨󠄒󠄼󠄣󠄖󠄺󠄷󠄿󠄐󠄕󠄘
我道:「好辛苦。」
周稚河淡淡地道:「還好。」
我道:「你們討論完,怎麼只有你出來?」
周稚河道:「有些人先走了,我留下來收東西。」
我道:「你自己收拾?」
周稚河看來一眼,道:「也不是。」
我感覺他像是不想多說,也就沒有接著問下去。便轉口道:「我還以為你去K書中心看書。」
周稚河聽了道:「禮拜六才去。」
我就記得了唐慶輝說過曾禮拜六在學校的K書中心見過他。本來我就要說出來,也沒什麼的,可不知道為什麼遲疑了,就沒有說。也許因為走到了門口,一堆人進進出出。放學後校園向外開放,附近的住戶常常到校園裡散步。
我必須回家吃飯,母親今天四點便下班了,她煮飯。我告訴周稚河,就問道:「你也回去吃飯嗎?」
周稚河道:「嗯。」
我們便一起走到公車站,準備搭車前往捷運站。本來我打算走一條路穿過都會公園到另外的捷運站口,不過周稚河已經走向另一邊路上的公車站。公車站裡不少候車的學生,大家臉上都有點不耐煩似的,大概公車遲遲不來。周稚河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答話的音量不大,外頭又有車子開過去,聽不太清楚。
我探頭去看公車來了沒有,有誰從後背撞上來,一面搭住我的肩膀。
「吳梓文你跑那麼快!」是曹凌雋。他身上都是汗臭味。
我掙開來:「好臭!」
曹凌雋便聞了一聞他自己:「還好吧?」
我噁了一聲。曹凌雋道:「你走那麼快幹嘛?」
我道:「我哪有,是你們摸東摸西的。」我朝他身後看看:「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曹凌雋道:「他們要去吃東西,我要回家吃飯,就先走了。」
我頓了頓,才道:「趙瑋博跟他們一起去嗎?」
曹凌雋道:「沒有——啊,車來了!」
公車真是來了,慢吞吞停靠過來,一群人湧上去。這時我想到了周稚河,往旁看看,他早已聽完電話,先往前準備上車。曹凌雋彷彿沒有瞧見他,就算看見,反正不熟,大概也不會和他打招呼,我也並沒有再和他交談,他一上車,便往裡頭走,後面進捷運站,就沒有看見了。
隔天上學,剛走出捷運站,我一眼瞧見周稚河在前面。本來我要喊他,才注意到他旁邊有個男同學,兩人一起走著路,一面講話。我就沒有叫他,倒是趙瑋博從背後趕上來拍我的肩膀。
趙瑋博道:「差點睡過頭。」
我朝他瞥了一眼,道:「睡前又玩遊戲?」
趙瑋博打了個呵欠:「哪有時間玩遊戲,看書看到一點才睡。」
我簡直驚訝:「你熬夜看書?」
趙瑋博道:「幹嘛,今天化學不是小考?」
我道:「你不是不喜歡熬夜?」
趙瑋博無聲一會兒,道:「快期中考了,不熬不行。」
校車已經等在前面了,我和他跟著其他學生一塊上了校車。擠著人叢之間,我看看他,道:「昨天比賽,很精彩。」
趙瑋博看來:「咦,你去看了?開始前我怎麼沒有看見你?」
我頓了頓,說:「我去的時候,你們已經開始比賽了。」
趙瑋博道:「我還以為你回家了。下次早點來,站前排。」
昨天我待的位子也並不算後面,但不告訴他了。我道:「我看完整場比賽,最後一球投得漂亮。」
趙瑋博像是歪過頭來,笑嘻嘻的:「我很帥吧。」
我對著面前的窗玻璃道:「帥啊。」繼續說:「曹凌雋說你沒有跟大家去吃東西。」
趙瑋博道:「他什麼時候說的?你們遇到了?」看我點頭,就道:「哦,我後來去K書中心。」彷彿有點侷促似的,他又說:「已經預約了,不能不去。」
我往他看去,也只有點一點頭。
趙瑋博完全沒必要和我解釋。就算他說謊,或者,他是因為約了什麼人在那裡,和我也沒關係。或許他認為我們的交情還不夠?所以不肯說——他不對我說而已,其他人好像都知道了一點。明明之前我什麼都告訴他,他也會告訴我。突然我心裡生出一股情緒,怎樣也撫不平,就想要逼問他一些事,可是,看看四周一大堆人,鬧哄哄的氣氛,窗玻璃隱約映出車廂的情景,只呆呆的,可是,馬上慌張起來,害怕有誰悄悄察覺到了我的奇怪。
我和趙瑋博不只是同學,還是男的。男生和男生之間不必這樣計較,小氣。而且不正常。但是,我也有點糊塗,男生和男生的友情又該是怎樣的?怎樣才叫作正常?我對趙瑋博,又到底抱持什麼樣的心情?聽到他談起別人,尤其女生,也從來沒有特別的想法,但是,他越不去說起來的,越感到在意,他對我越隱瞞,越不爽快。
趙瑋博是我在高中第一個認識的人。之前在國中感情比較好的兩三個同學都去了另一所學校,雖然都在同個城市,又住附近,但是過了一個暑假,好像就疏遠了。新生上暑期輔導,天天見面的都是新的同學,說不出的氣氛,新鮮,又非常客氣的,有些人很快打成了一片,有些人上完輔導課,仍舊不熟。
先和我說話的就是趙瑋博,他和一個叫高育霖的男生是國中同學,兩人打鬧,打翻了我桌子的飲料。之後怎麼熟悉起來的,也有點忘了,我和他們一起玩,後來認識了更多的人,大家都很好,漸漸有幾個人關係更好。高育霖交了女友,他不跟我們一塊坐校車,我和趙瑋博常常一起放學。一年級他一大早去練田徑,他將早餐留給我……。也不只這些事,很多的,甚至已經記不清的事情,一點一滴。
我不覺得這是喜歡。
喜歡男的。就是同性戀。在國中的時候,我就知道它的意思。用任何言語也形容不出來的時刻,在那瞬間,突然明白過來,對男性感興趣。女性彷彿是個符號,她們的身體存在那裡,也許有意義,但無法引起我的好奇。
在國中那時和我很好的一個男同學,他偷來他哥哥的一個網路帳號,他告訴我:「可以看A片。」在我家看,父母親出門去了。畫面上兩具身體扭動著,鏡頭帶到女人的地方,有種尷尬。我轉頭看到他對著畫面臉紅,那亢奮的樣子,心跳霎時非常快,他腿間那個東西隆起。我感到不可思議,身體在瞬間發生了變化。他不知道我的原因,大概他自己有點窘,他來摸我,他說:「硬硬的。」
這是因為他摸我的關係。我沒有說出來。他告訴我怎樣自慰,他說:「會很爽。」他示範給我看。我感到一種緊張,只聽見心跳聲,全身發熱,越看著他的動作,兩腿中間的反應越厲害。他兩眼始終盯著A片裡的女角色。我看著他,又去看影片上壓著女人進出的男體,也看住了。
那部A片並沒有看完,父母親回來了。我們匆忙收拾,床單不能不清洗,母親以為是我睡醒弄髒的,男孩子早上偶爾會有的情形。那個人在國二下學期和他家人搬去台北,這是我們的祕密。
但是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