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怎麼都想不到,周稚河有女朋友。完全看不出來,他那樣的人。他那樣子?到底怎麼樣,其實我也不知道,根本不瞭解他,感到憑空難以想像。趙瑋博還說他的女友是畢業的學姐,比他大。對這點也覺得不可思議。

一年級同班過的人都知道,禮拜天補習,我碰見以前同班的唐慶輝,他在這裡補國文。他在一類組。他先和我打招呼,提起在資優班的張子獻,他說他可能也要到這邊補習。下個月初就要進行第一次期中考,張子獻這幾次小考成績都不理想。唐慶輝道:「我看他在硬撐,太累了,太多小考。」

我沒什麼感想。突然他講起周稚河,上週六白天他去學校K書中心遇到他,他們還聊天了。我沒想到他們這麼熟,就道:「他在那裡幹嘛?」

唐慶輝道:「去看書吧,可能跟我一樣,家裡太吵了。」他又補了一句:「後來有個女生來找他,看起來不像他的女朋友。」

我怔了一怔,脫口道:「他真的有女朋友?」

唐慶輝好像奇怪地看著我:「你怎麼不知道?一年級班上都知道啊,他女朋友是三年級的學姐,六月畢業了。」

我霎時訕笑。後來上課了,也就沒有再聊下去,之後補習完出去,沒有和唐慶輝再遇上。期間上課,我總有些心不在焉,原來以前的同學都知道周稚河有女朋友,現在他女友畢業了,就不會在下課時間來找他,現在班上的人當然不曉得;不曉得就算了,趙瑋博卻要說出來,他告訴曹凌雋,可能很快班上也會有人知道。曹凌雋和班上一些人會在假日一塊打球,隨便聊聊,就說出來也不一定。

那一些人,總也有嘴巴不牢的,班上的人不久就會知道周稚河有女友。

今天提早五分鐘下課,我慢慢走路去捷運站,還不回家,要去大遠百。又一個禮拜了,時間倒是很快。前天我第一次傳了訊息給周稚河,讓他不用帶全套的書,只帶第一冊。這整個禮拜當然在教室就會碰面,也不是前天才想起來這件事,只是在教室裡,好像不方便找他說話。我又知道趙瑋博隱約對他有點意見。我想了很久,才在禮拜五晚上傳訊息。

周稚河回覆了一個字:『好。』

我考慮要不要回過去一個貼圖或者什麼話,但是,接著下去,好像要沒完沒了。因此算了。

到大遠百了,還在一樓等電梯,我和周稚河就碰上了,我先看到他,他背著背包,兩眼都看著前面。我走近喊他,他好像沒聽見。我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耳機線,就拍他的肩膀:「喂。」

周稚河馬上轉過頭來,他摘掉一邊的耳機。我不禁道:「你怎麼不戴無線的?」

周稚河愣了一下,道:「沒電了。」

我點了點頭,他把另一邊的耳機也拿下來,都掛在脖子上。我想起有一次上學在捷運站差點和他撞上,那時他就要戴上這副耳機。進電梯時,我道:「我也想買無線的。」

周稚河道:「耳機?」

我道:「嗯,有線的有時候會扯到。」

周稚河道:「注意一點就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一時無語。他也不奇怪我不說話,自顧自地拿出手機,似乎把音樂關了。電梯裡還有兩三對情侶,彼此吱吱喳喳,討論看電影或者吃飯的事。我又想到他有女友的事,不禁又朝他看去。當然他今天不穿制服,平常他也很少穿,跟大家一樣穿班服。我倒記起看過他穿制服,一年級下學期,他上台領獎,淺黃色上衣黑色長褲,那時候他頭髮比較短。至少沒有遮住耳朵。

周稚河注意到我的目光,也往我看來:「幹什麼?」

我頓了一頓,搖了搖頭。到樓層了,我們一塊走出去,美食廣場同樣到處的人。我道:「今天吃什麼?還是大戶屋?」

周稚河道:「你想吃別的什麼嗎?」

我看了看,聞著四處的食物氣味,毫無頭緒。我道:「唔,我不知道。」

周稚河就道:「繞一圈。」

我們便走了一圈,許多吃的,可是他好像沒有停留的意思。我也不確定想不想吃,不好意思停下來看看。又走到大戶屋門口了。他回頭看來:「進去吧?」

我鼓了鼓嘴巴,道:「好吧。」

還是同樣靠牆的卡座。只有第一次來,坐在窗前的位子。顯眼的幾個座位都沒人坐。我沒有認過服務生,但有些懷疑都是同一人,不然總是安排在角落,大概看出我們是學生。服務生走開後,我道:「為什麼他不讓我們坐前面?」

周稚河像是看了看,道:「坐哪裡都一樣吧。」

我道:「但是你看那些位子又沒人坐,幹嘛要帶我們到這邊來?」

周稚河只道:「你想吃什麼?」

我連忙打開餐本。翻了幾頁,我朝他看去:「你吃什麼?」

周稚河拿著手機看著,聽了道:「我還在想,你先決定。」

我道:「哦,我吃牛肉壽喜燒鍋吧。」

周稚河立刻叫來服務生,他和我吃了一樣的東西,不過他多要了一杯可樂。我並沒有想到喝可樂,可是聽見了,就有點心動。他已經點完了,向服務生說:「就這樣子。」

我霎時喊道:「等一下。」

周稚河往我看來,不作聲。服務生倒是問:「還需要什麼嗎?」

我頓了頓,看看周稚河,又想到我們已經吃同樣的食物,隱約彆扭。半天才道:「一杯,唔……可樂。」

服務生語氣歡快:「好的。」

我對自己屈服了欲望感到可恥。我向周稚河說:「我早就想喝可樂,剛才一時沒想到。」

周稚河面無表情:「嗯。」

我洩了氣,拿起水杯喝水。這時周稚河把裝書的袋子給我,他真是只帶了一本。我接過來:「謝了。你看到哪裡了?」

周稚河道:「第四回。」

我有些訝異:「你看這麼多了。你不是還要做科展?還要唸書。」

周稚河捲起耳機線,一面道:「這些有衝突嗎?」

我聳了聳肩,道:「沒有,聰明的人了不起哦。」

周稚河看來。我道:「幹嘛?」

周稚河搖頭。我看看他,倒也不知道聊什麼了。他不是趙瑋博,或者曹凌雋,我對他不瞭解,突然說些過於私人的事,總覺得奇怪。但是,安靜又更怪。上次明明氣氛不這麼彆扭了。我拿出手機,看了一會兒,餐點終於來了。

吃東西時,更不會有人說話。我吃著一口菜,燙到了嘴,連忙吐出來。周稚河注意到了,開口:「怎麼了?」

我吐吐舌頭:「燙到了。」

周稚河道:「含一口冰水。」他幫我倒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

我點點頭:「好。」就端起杯子。我含了一口水,過一會兒吞下,又重新含住一口,重複了幾次,舌頭才不那麼難受。我道:「差點以為死了。」

周稚河扯了一下嘴角:「燙到而已。」

我用舌尖頂了頂上顎,有種粗糙的怪異感。我含糊地道:「很痛,怪怪的。」

周󠄊󠄀󠄃󠄎稚󠄊󠄀󠄃󠄎河󠄵󠄀󠄀󠄂道󠄫󠄘󠄎󠄣:「我󠄮󠄤󠄸󠄅看󠄮󠄽󠄎󠄩。」⁠󠄿󠄗󠄠󠄂⁠󠄻󠄞󠄙󠄆⁠󠄰󠄍󠄽󠄼⁠󠄮󠄣󠄹󠄞⁠󠄥󠄄󠄓󠄁⁠󠄸󠄶󠄅󠄇⁠󠄁󠄔󠄱󠄫⁠󠄤󠄄󠄧󠄑⁠󠄵󠄷󠄻󠄙⁠󠄐󠄻󠄚󠄀⁠󠄢󠄶󠄔󠄈⁠󠄥󠄩󠄍󠄗⁠󠄍󠄴󠄅󠄠⁠󠄮󠄋󠄝󠄛⁠󠄟󠄸󠄘󠄄⁠󠄓󠄽󠄆󠄺⁠󠄥󠄜󠄚󠄱⁠󠄴󠄸󠄨󠄅⁠󠄻󠄊󠄁󠄈⁠󠄜󠄓󠄁󠄇⁠󠄳󠄏󠄏󠄋⁠󠄝󠄮󠄑󠄸⁠󠄐󠄇󠄛󠄜⁠󠄌󠄟󠄃󠄞⁠󠄈󠄪󠄄󠄡⁠󠄐󠄩󠄪󠄷⁠󠄢󠄖󠄘󠄑⁠󠄊󠄱󠄱󠄷⁠󠄡󠄸󠄨󠄙⁠󠄹󠄉󠄪󠄬⁠󠄚󠄊󠄯󠄦⁠󠄦󠄴󠄍󠄙⁠󠄧󠄙󠄇󠄮⁠󠄕󠄪󠄞󠄖⁠󠄛󠄜󠄂󠄷⁠󠄍󠄳󠄚󠄢⁠󠄧󠄸󠄩󠄈⁠󠄞󠄢󠄖󠄴⁠󠄿󠄯󠄮󠄱⁠󠄶󠄞󠄃󠄴

我吐出舌頭給他看。他道:「紅了。」

我道:「今天的火鍋怎麼這麼燙。」

周稚河道:「火鍋當然燙。」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他倒是笑了。我瞪著他:「很好笑嗎?」

周稚河聳了聳肩。我拿起筷子,瞥見他還是笑著,用筷尖指了指他:「你還要不要吃了?」

他道:「吃啊。」

未免二次燙到,我吃得很慢,等周稚河已經喝完了可樂,我才把我的那杯可樂喝掉,肚子撐得不行。我道:「太飽了,下次吃少一點。」

周稚河道:「也沒吃多少。」

我看看剩下的配菜和湯,道:「醃蘿蔔太酸了。」

周稚河道:「你吃蘿蔔?我以為你不吃。」

我一愣,想不到他看出來了。不過我不是不能吃的,便支支吾吾:「吃不習慣而已。」

周稚河看了我一眼,倒沒有說什麼。他喝著水,過一下子道:「走了嗎?」

我點了點頭,收起手機。付完錢出去了,同樣一塊乘電梯下去,一路走著。往捷運通道過去,經過了麥當勞,周稚河突然說要買東西。我道:「買什麼?麥當勞?」

周稚河道:「不是,方師傅。」

他往另一邊走。在那裡有個方師傅點心坊,賣麵包糕點,非常受歡迎。這時候客人也不少,慢吞吞地做選擇,櫃台前排了一條隊伍。我跟著周稚河,一路聞著麵包香氣,看他拿盤子夾了三條羅宋麵包,三個檸檬蛋糕。他又繞到冰櫃看了一眼,不過什麼也沒有拿。他微微皺眉,道:「三明治沒了。」

我沒有吃過,就道:「好吃嗎?」

周稚河道:「唔,還可以。」

我不明白他看起來好像懊惱買不到,又這麼說?我不禁道:「到底好不好吃?」

周稚河瞥了我一眼,才道:「我媽喜歡吃,我不喜歡。」

我道:「噢。」

原來他家人叫他來買的。突然我才意識到一件事,我需要補習,每週日出門,晚上外食倒是還好,他又不用補習,每個禮拜天出門吃晚飯,他家人一點也沒有意見?我看看他,但要開口又遲疑,還是沒有問。結帳排隊,他叫我幫他端住麵包盤,他先從背包裡拿出皮夾。我端著盤子,羅宋麵包那一陣陣奶油的鹹香撲鼻而來,簡直受不了。

我道:「好了沒有?」

周稚河把盤子接了回去:「怎麼了?」

我道:「太香了,我都想買了。」

周稚河便道:「買吧。」

我想了想,就要去夾。可是一看後面長長的隊伍,等我回頭,便要重排了,感到算了。我道:「不想排隊了。」

周稚河沒說什麼。

結帳好了出去,我們就去了捷運站。等車的時候,我想起明天英文小考,還有一大堆單詞沒有記住。我不禁嘆氣,周稚河像是看來。我道:「明天英文考試,你看完了嗎?」

周稚河道:「還沒有。」

我感到懷疑:「真的?」

周稚河點頭:「嗯。」

我道:「結果你明天考一百分。」

周稚河看來,無語。

車來了,我們擠上車。下一站我就要下車了,廣播響起來,周稚河忽道:「喂,書在哪裡?」

我愣了一下,將提著的袋子往他遞了一遞:「這裡,幹嘛?」

周稚河道:「你打開。」

我不解地看他,還是照做:「幹什麼?」

周稚河倒是從他裝麵包的袋子裡拿出一條麵包放了進去。我呆住,他看了我一眼,又拿了一顆檸檬蛋糕丟進去。我張張嘴:「你,幹嘛啊?」

捷運這時候停住了,車門打開,一堆人馬上往外出去。他道:「到站了,再見。」

車門關閉倒數的嗶嗶聲不停,催得人著急,我一時也不能多說,匆忙道:「到學校我給你錢……」

他道:「不用了,請你吃。」

門真的要關了,我只能趕緊出去了。車子轟隆隆地開走,我立刻拿出手機,給周稚河傳訊息:『幹嘛請我吃?』

等了一會兒,也沒有收到回覆,我才收起手機走了。

回到家之後,先進了房間,我馬上拿出手機,周稚河已經回話,只寫道:『檸檬蛋糕很好吃,記得吃。』

我把麵包和檸檬蛋糕拿了出去。母親道:「怎麼買這個?」

我道:「唔,很久沒吃了。」

母親便問父親吃不吃,我想了一想,拿走了檸檬蛋糕:「我要吃這個。」

母親道:「那幫你用盤子裝起來。」

我點了點頭。

蛋糕非常厚實,裹住的檸檬巧克力薄片酸酸甜甜的。真的好吃。我回了房間,洗完澡之後,拿出那本紅樓夢上冊,打開來看,有些嚇一跳。周稚河把一些生詞的註解都寫在旁邊了,包括他已經看完的前面兩回,全都補上了。我心想,其實他這個人還不錯的。

我拿來手機,傳訊息過去:『謝了。』

英文小考,我考了八十五。

大家互相批改,改完了,照著學號一個一個向教英文的張老師報分數。這是第一次期中考前最後一次小考,不只考單詞,一部分的人成績不算好,大家報完了分數,張老師訓誡了一番,才開始檢討。林毓涵也考了八十五,但好像不太高興,上次她也差不多這個分數。她把書本翻開,拿著筆在另一個簿子寫字。她一副誰也別惹她的樣子。本來沒事的話,我也不會跟她交談。

趙瑋博考了八十三分,他英文小考結果最好的一次。曹凌雋分數比他低,八十分。我和周稚河學號相差不遠,他先報出成績,九十分。上完課中午,大家打菜吃飯,我吃完了到外面去洗餐具,洗手台前只有周稚河一個人,我走近,他像是往我這裡看了一眼,仍舊繼續洗他的東西。我扭開水龍頭,把餐具放進水槽沖洗。他把一瓶公用的洗潔精遞來。

我一愣,接了過來:「謝謝。」

周稚河道:「不客氣。」

本來我還有話要說,趙瑋博來了,他把他的餐具擠到我這邊的水龍頭底下:「幫我洗一下,我要上廁所。」

我立刻道:「你洗完回來再去上。」

趙瑋博道:「我急著大便。」

我噁了一聲。回過頭,周稚河早已洗好東西回教室了。

趙瑋博真是去蹲了好久的廁所。我把他的餐具洗好了,又擦乾了水珠,放在他的桌子上。他桌邊擺著英文單詞小卡,卡片上的字不是他的。這單詞卡也不是新的。以前我叫他做,他總是嫌棄,他最討厭背單詞。

曹凌雋這時走了回來,他坐在趙瑋博隔壁。他道:「這麼好,還幫他洗。」

我回過神,道:「他丟了就跑,急著去大便。」

曹凌雋哈哈笑。我又看了那份單詞小卡一眼,才回到位子上。下午課間,我沒有機會問趙瑋博,大家嘻嘻哈哈聊天,特地問這個,太奇怪了。他也早把單詞卡收了起來。放學的時候,曹凌雋要去打球,問他一塊去,他道:「不去,快考試了。」

曹凌雋嚷嚷道:「天啊,你真的認真,為愛——」

趙瑋博大聲道:「閉嘴。」

曹凌雋往我這裡喊道:「吳梓文你們先走吧,我去打球。」

我點頭,剛才遠遠的也聽見他們說話。我拿起書包走過去,還是問道:「你不去打球嗎?」

趙瑋博搖頭,他倒和我一塊往外走,卻說:「我晚點才要回去,你先走吧。」

我愣住:「你去哪裡?」

趙瑋博道:「唔,K書中心。」

我實在驚訝:「什麼!」

趙瑋博看了我一眼,才道:「幹嘛?」

我道:「你,你去K書中心幹嘛?」

趙瑋博道:「K書,不然幹嘛?」

學校的K書中心通常需要事前預約才有位子,尤其大考前,可見他不是臨時起意。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突然腦筋有些混亂。我道:「你要自己去?」

趙瑋博道:「唔。」

我們已經走到樓下,K書中心在圖書館那頭,趙瑋博便道:「我先走了,拜拜。」就往另一個方向快步走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去搭校車。進捷運站的時候,背後有人叫我,是黃幼萱,她趕上來道:「吳梓文你今天怎麼一個人走?趙瑋博和曹凌雋呢?」

我道:「他們——」改口:「都去打球了。」

黃幼萱彷彿瞥了我一眼,道:「剛才我好像看到趙瑋博去K書中心。」

我頓了一頓:「唔,對,他去K書中心了。」

黃幼萱道:「真難得。」

我無話可說。她又道:「我也很少放學只看見你自己一個人走。」

我道:「那是妳沒看見,其實我常常自己一個人走。」這是真的,趙瑋博和曹凌雋時常放學去打球。

黃幼萱看了看我,她抬手撥開耳邊的頭髮,清了清喉嚨。她道:「唔,其實我們也可以一塊走,我們也算同路。」

我不說話。並不是聽不懂,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倒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感到一股僵硬的氣氛在我和她之間,捷運站裡那麼多人,在這裡的幾乎都是同校的學生,平常也總有認識的人過來搭訕,偏偏這時候一個也沒有。

黃幼萱微垂著頭,看不出神情。幸好,車來了。一群人湧上車,她踉蹌了一下,像是要跌倒,我連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手臂的肉非常柔軟,有點熱。我立刻鬆開,可是旁邊的人又把她擠過來,她一側肩膀緊貼著我的胳膊站著,我只好不動,不然好像急著躲開。倒是她另一邊空了一些,她馬上站開來。

她又轉過頭來,道:「吳梓文。」

我鎮定地道:「幹嘛?」

她嘴巴動了動,什麼都沒有說,突然有個女同學靠過來和她說話。倒不是班上的人,兩人像是很久不見了。那女生隱約看了我一眼,黃幼萱並沒有和對方介紹我是誰,只拉著她聊天。

中間靠站,趁著別人上車,我往裡面移進去,書包擦撞了別人的手臂。我忙道:「抱歉……」

我和周稚河對上視線。他往旁讓開一小步,我就站了過去。對面黑黑的玻璃窗上照出我和他的身影,他也穿著班服,倒是套上了外套。我忍不住道:「你不熱嗎?」

周稚河沒有回應。我用手臂輕撞了他一下,玻璃窗上的他的目光挪動過來。我又說了一次:「你不熱啊?」

周稚河抬手摸了一下靠近我這面的耳朵,他手上多了個耳機。他歪下頭來:「什麼?」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我道:「我說你穿著外套,你不熱?」

周稚河道:「嗯,我不熱。」

我道:「今天氣溫還有二十八度,這種外套很不透氣。」

周稚河淡淡地道:「我不想晒黑。」

我可真沒想到。便說:「你擦防曬啊。」

周稚河看了我一眼,他道:「你擦防曬嗎?」

我愣了一愣:「沒有。」

周稚河聳了聳肩。我默然了一會兒,看看他道:「你又不黑。」

他聽了道:「等黑了才防曬,已經來不及了。」

我道:「黑不好看嗎?我沒有注意,唔,我的膚色好像很黑。」

他像是看了看:「還好,不算黑。」

我道:「真的?」

他往我瞥來:「只是有點黃。」

我徹底給了他一個白眼。過一會兒我道:「你怎麼不考一百?」

周稚河像是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才道:「因為我不想考一百。」

我張大眼:「為什麼?」

周稚河微扯嘴角,他隱約看來:「有誰會不想,當然是因為我沒有讀到,答錯了。」

我一時有點窘:「幹嘛啊,我真的以為——」

周稚河道:「我真的也沒想到你還真的相信了。」

我哼了一哼。

美麗島站到了,在這裡換捷運紅線,我們隨著人流下車,又一塊走路。今天並不是禮拜天,可是我們又同路了,雖然不搭同個方向的車。我感到一陣新奇,不知道他怎麼想?當然我沒有問,這問題太無聊了。

列車進站的廣播又響起來時,我才記起來一件事,道:「那個蛋糕很好吃。」

周稚河道:「嗯。」

我道:「下次我也請你吃東西。」

周稚河道:「不用。」

我道:「不行,你請過我兩次了,啊,我要上車了,拜拜!」

他道:「嗯,拜拜。」

少年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