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上學,在捷運裡我遠遠瞧見趙瑋博上車。他四處張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馬上把頭一低,就看著手機,假裝不知道他上車。四周都是人,我又坐在椅子上,他不一定能夠發現。如果不是剛巧抬頭往外看,我也不會看到他。我玩著手機裡的方塊湊對的遊戲,然而感到分心。
我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好氣的,以前趙瑋博也有過說好出門,臨時又有事不出來,這次還是他家人不給他出來——越用這種蹩腳的理由,越要回味,越感到一種奇怪的情緒。大概臨時有別人約他出去,那個別人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有人輕拍了一下我的頭頂,一面道:「玩得真爛。」
我頓了一頓,結束了遊戲,抬起頭。趙瑋博看著我,露出笑容,他道:「喂,你幹嘛啊?這種表情。」
我道:「我什麼表情?」
趙瑋博垂下嘴角,眼神沉沉的,跟著伸手指了指他自己的臉:「這種表情。」
我給他一個白眼。他哈哈笑起來,我不搭理,他自顧自又道:「今天你怎麼有位子坐?」
我道:「不行嗎?」
趙瑋博表情收斂了一些,兩眼都盯著我看。他道:「喂,不要這樣吧。」
我頓了一頓,道:「怎樣?」
趙瑋博道:「還在不高興?」
我道:「沒有。」
趙瑋博看看我,他一手放在褲袋裡,視線隱隱垂下來,說著:「我就是,你知道我媽她,不是,就是,唔,就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臨時不去的。」
我實在不想聽他道歉,我並沒有什麼損失。他仍舊堅持他那個爛理由,他有祕密,但是他不想告訴我,我又有什麼辦法,我們的友誼也就只是這樣的程度。我一口氣吞回肚子裡,低道:「沒什麼。」
趙瑋博沒說話,把我又看了看。我踢了剔他的鞋尖,道:「星冰樂還是要買!」
趙瑋博笑了:「沒問題。」他馬上把書包遞來:「好重,放你腿上。」
我道:「我理你。」也還是伸手接了放在腿上。
這󠄊󠄀件󠄃󠄎事󠄊󠄀就󠄃󠄎過󠄵󠄀去󠄀󠄂了󠄫󠄗。又󠄋󠄗能󠄝󠄣怎󠄙󠄺樣󠄔󠄍?就󠄕󠄭算󠄥󠄻還󠄔󠄖有󠄤󠄤不󠄑󠄥滿󠄧󠄱,也󠄅󠄘只󠄉󠄠好󠄐󠄅視󠄟󠄾而󠄋󠄍不󠄮󠄗見󠄱󠄺,不󠄋󠄚然󠄲󠄢小󠄀󠄑氣󠄄󠄕。我󠄖󠄑和󠄴󠄆趙󠄽󠄄瑋󠄔󠄗博󠄶󠄺上󠄟󠄞高󠄸󠄲中󠄼󠄯才󠄀󠄀認󠄘󠄦識󠄪󠄟,或󠄚󠄬許󠄊󠄁在󠄠󠄆他󠄕心󠄞裡󠄨我󠄯們󠄤快󠄦兩󠄁年󠄡的󠄮交󠄰情󠄈也󠄪並󠄎不󠄣算󠄱深󠄖。相󠄶比󠄢曹󠄡凌󠄌雋󠄚,他󠄇們󠄑是󠄱國󠄳中󠄵同󠄸學󠄝,高󠄩一󠄧同󠄱班󠄽,到󠄎高󠄂二󠄕分󠄨組󠄘又󠄗在󠄍一󠄸個󠄟班󠄘級󠄤,他󠄔們󠄣才󠄗是󠄈關󠄋係󠄶很󠄍好󠄿的󠄼。曹󠄐凌󠄬雋󠄢不󠄕知󠄑道󠄩我󠄍和󠄻趙󠄬瑋󠄻博󠄓還󠄾有󠄌這󠄑個󠄯經󠄐過󠄇,隔󠄙天󠄤,趙󠄢瑋󠄰博󠄥特󠄶地󠄮早󠄑起󠄣繞󠄓到󠄕星󠄑巴󠄾克󠄟去󠄖買󠄀星󠄓冰󠄅樂󠄗,拿󠄱到󠄊學󠄬校󠄕,他󠄘看󠄏見󠄶了󠄧,嚷󠄲嚷󠄪不󠄃停󠄀。
「為什麼只買吳梓文的?」
趙瑋博敷衍過去,他甩開曹凌雋,回頭對我說:「趕快喝掉。」
我簡直想給他一個白眼,一大早吃冰,一會兒要害我拉肚子。曹凌雋煩不倒他,就來煩我了,我不理會,幸好上課了。第一節英文課,英文老師在台上講著詞性,一面往黑板寫字,一些用功的人連忙抄寫。我握著筆發呆。放在桌邊那杯巧克力可可碎片星冰樂漸漸退涼,一滴滴的水珠沿著杯身往下滾,在杯底淹起一小圈的水。我用筆頭去沾了沾,在桌面隨便亂劃。
下課時,隔壁的林毓涵道:「融化了。」
我朝她看去:「什麼?」
林毓涵略伸手指了指:「冰沙。」
我道:「嗯。」
林毓涵道:「不要灑到地上。」她把書包掛在靠近我這一側的桌邊。又說:「早上就吃冰,有什麼毛病。」
我沒有還嘴,只掉到另一面,兩手伏到桌上,把頭趴下來。平白得到一杯飲料,應該高興的,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彷彿又感冒了似的,提不起精神。突然我腦中冒出一句:感冒好了也不會得到抗體。我不禁朝一個方向望去,下課了周稚河仍舊待在他的位子上,他腦袋低垂在寫東西,桌邊有一本書翻開來。接著上地理,大概是地理課本。對著我的那一面書頁非常乾淨。
有個人影靠近他的桌子,隱約遮住我的視線。是羅雅莉,不上體育課的時候,她總是穿制服。班上每個女生都穿班服或體育服,甚至把頭髮弄得很漂亮,她非常樸素,就綁馬尾,用黑色的髮圈,手腕戴著一個錶,也不花俏。
羅雅莉手裡拿著本子,她微低下身拍了拍周稚河的肩膀。周稚河抬頭,他便碰了一下耳朵,摘掉一個東西。我一看,原來他戴了無線耳機,因為頭髮有點長,蓋住了。他轉頭,和羅雅莉說話,一面收拾桌面,大概又要做科展。他就站了起來,目光像是往我這裡看。
我連忙掉頭,卻瞥見在這一頭前面也有個人同樣快速地轉過身去。我看住趙瑋博後腦袋,根本不知道怎麼想,又似乎我應該知道。我把頭埋在臂彎裡,索性又閉上眼。要上課了,教地理的張老師並不管學生睡覺,只要不蹺課。
不知道多久,恍惚間似乎有誰用力搖晃我的肩膀。我嚇了一大跳,霎時張開眼,抬頭起來。在四周的安靜有種奇異的氣氛,講台上的人換了,中年女人,教地球科學的劉老師。我睡過了一節課,地理課結束了。劉老師板著一張臉,像是脾氣不好,大概剛才有人吵鬧,惹了她。她本來也不算和藹可親。她飛快翻書,大家也跟著一塊沙沙地翻頁。
隔壁林毓涵伸手輕敲了敲我的桌面,我掉過頭,她把課本轉過來讓我看,低道:「第十二頁。」
我呆呆地點頭,從抽屜裡找出課本,翻到十二頁。劉老師已經開始講課,教室裡都是她尖細的聲音。那些字句彷彿在空氣中飄浮,一個也進不到我的腦袋,整個人也好像正在半空飄盪。不知道是不是夢的關係。大概課堂上做的夢,也和上學的事情有關,我夢到趙瑋博結婚,他請了班上所有的同學吃喜酒。回味起來,簡直好笑,我們才多大,距離結婚非常遙遠。
可是,夢那麼真實。趙瑋博以後當然也會結婚。到時候,我和他不知道還會不會聯絡。一年級時,他和我講過,他想要到台北讀大學。他的成績非常浮動,但他認真起來,總能考出很好的分數。
其實他不算表明他喜歡的真的是黃幼萱。他說過她可愛,在話題談論到班上女同學的時候。周圍好幾個男生,那時候也不曉得為什麼沒人起鬨,也有人提起班代張怡馨,她和羅雅莉可算同個類型的女孩子,安安靜靜的。不過她身材好一點,對人比較冷淡。比如黃幼萱、林毓涵、王美琪、王雪桂等等……那些活潑漂亮的,全被拿出來討論。但是,他主動說到了黃幼萱,我就以為他喜歡她。也許我誤會了,曹凌雋才是對的,他喜歡的是羅雅莉。
之前下課,他回頭看的人是羅雅莉。否則無緣無故往那個方向注意。那時候走到那個方向的女生,只有她。也不會因為我的緣故,我趴在桌上,我看著誰,除非站到我面前,不然不知道。如果趙瑋博主動,說不定羅雅莉很快會喜歡上他。他不是粗魯的那種男生,細心起來非常細心。但是,他想要追她的話,就要努力讀書。她功課好,排名緊追在周稚河後面。
越想,我越有種酸溜溜的情緒。又惶恐,茫然,但絕對不能洩漏出來。那杯星冰樂早融化了,我還是把它喝掉,果然拉了肚子。
放學在校車上,趙瑋博道:「不是叫你早點喝完了。」
我道:「嗯。」
旁邊曹凌雋聽見,嘲笑道:「吳梓文你的腸胃太脆弱了,吃什麼拉什麼。」
我舉起拳頭:「閉嘴。」
曹凌雋笑著往後退,不小心碰到後頭的人。是周稚河,他正和一個班上的同學說話,被打斷了,回過頭來。趙瑋博倒是替曹凌雋抱歉了一聲:「不好意思啊,同學。」
曹凌雋當然嘻皮笑臉的。周稚河默默無語,我和他目光對上了一下子,他隱約點了個頭,轉了回去。曹凌雋低聲道:「臭屁。」
趙瑋博手臂輕推了他一下,並不是要制止他說壞話的樣子。
曹凌雋更往我們湊近:「那些人上課不上課,說做科展,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老師竟然同意他們請假,我聽說他們還可以外出,說買材料,根本跑出去玩。」突然他看了趙瑋博一眼,笑了笑:「有人除外,有人一定很認真的。」
趙瑋博道:「說啊,我就看你怎麼說。」
我看看趙瑋博,一方面也不認同曹凌雋的話,不禁開口:「做科展很辛苦好不好,有時候弄到很晚,隔天又要考試,回家不知道要念到幾點。」
趙瑋博朝我看來,沒有說話。曹凌雋笑道:「幹嘛,又不是說你,還是我也說到你的誰了?」他還湊過來:「林毓涵也在他們小組裡面,你心疼嗎?」
我翻了個白眼,把他推開。倒是,我並不知道林毓涵也在做科展,她從不曾在課堂上請假。
搭捷運的時候,周圍夾了很多外人,倒又瞧見周稚河,校車上碰見一次,在捷運又看到,這次沒有打照面,他站得有點遠,旁邊的人不知道是否和他認識。我感到有點難得,以往幾乎不曾在放學時碰見,也許有過?只是沒有特別注意。
趙瑋博似乎也看到了,忽道:「聽說他女朋友考進中山大學。」
我愕然地朝他看去:「他有女朋友?」
趙瑋博看著我道:「幹嘛那麼驚訝?你不知道嗎?」
我呆住,倒是曹凌雋說:「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
趙瑋博瞥了我一眼,對他道:「一年級的時候,那時候班上都知道。吳梓文,你真的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聽說過。」
曹凌雋道:「你剛才說他女朋友考進中山,她比我們大?」
趙瑋博道:「三年級的,六月剛畢業。一年級那時候,她常常下課到我們班上找周稚河,長得還不錯。哦,對了,有個好笑的事,那之前不知道為什麼傳出他是同性戀,我們班有些男生還找他麻煩。」
本來我要說話,聽到這裡,突然腦子裡有些印象,一年級入學,有一段時間似乎真是有些人看周稚河不順眼。當時我和班上一大部份的人也剛剛認識,不太注意。和趙瑋博熟悉之後,也沒有聽他講過。今天他卻無緣無故地說起來,他彷彿對周稚河突然有點意見。
我好像知道原因,感覺就有點複雜。他在這裡,到底說給誰聽。
曹凌雋還在問著:「後來呢?」
趙瑋博道:「唔,後來,後來啊,你不要看他那樣子,他會打架,揍了人,有個人的哥哥當時也是三年級的,結果,他也有一些三年級的朋友,兩邊也都認識,哥哥還帶弟弟去道歉,大家才知道他有一個讀三年級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