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戶戶忙進忙出,步伐匆匆,如腳下燒著柴火,今天的昏鐘遲了,意味著熄燈的時間得晚一點,但居民並未在意這些,他們眼前只有鎮上的新客人,來自加戈達的鑄鐘匠,由鎮長差人特地到尤國請來的師傅,莫南教堂的鐘壞了,原先鐘聲悠遠而肅穆,初更響亮,夜幕時沉厚,十幾年前戰爭後的日復一日,變質了美妙的聲音,那劣質的聲音驅散不了群鴉,於是居民同意鎮長的提議換下城鎮繁華後鑄造的第一個鐘。
迪夫神父作為中間人也忙碌著,他的首要工作便是仔細檢查居民們獻上的金屬品,神父一直是個謹慎的人,他會確保鑄鐘的材料都要是能夠使用、不會影響音質的。另外一項任務,鑄鐘匠千里迢迢來到索蘭達,他的伙食與安全亦由神父負責,簡言之,在莫南教堂的鐘打造期間,神父必須時時跟在鑄鐘匠身邊。
身為虔誠的信徒,琦莉亞卻不打算作為照顧鑄鐘匠起居的一員,或許是公會委託剝奪了她的信仰,自加入聖菲歐後,她與神的對話少了很多。
雪兒正拿著被神父淘汰的舊平底鍋左右端詳,一旁還有晚點會送到焚燒爐的燭台與柴架,在神父眼裡這些都不是好的鑄鐘材料。在旁人眼中開朗的雪兒和總是獨來獨往總是擦拭著愛刀的希爾達幾乎沒有交集,她們缺乏能夠親近的契機。
鎮上香味四溢,飄洋在每棟熱鬧的屋簷上,最後皆落入鑄鐘匠的口中,大家正為莫南的鐘奔波,聖菲歐的公佈欄一如往常生了灰。
「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太無恥了,但我想去雷科雅看看。」雪兒頭一次開口和希爾達說話,這次開口是太晚了,但原因絕不是因為她怯於希爾達的氣場。
雷科雅村莊,艾米娜他們現在執行委託的地點,從他們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天。雪兒有點後悔自己拒絕艾米娜的邀請,因為她現在快要無聊瘋了,並且目前招待外地客的佳餚香味籠罩了整座小鎮,聞得到吃不到讓她痛苦不堪。
「我正有此意,走吧。」希爾達收起大刀,冷冷地瞥了眼雪兒,她的原因也是一樣的,儘管她不是很想和別人同行,在這方面,她和艾米娜毫無二致。雪兒自然而然地和希爾達走在了一起,一路上她們沒有過多交談,但並肩而行,不難讓人看出她們是同行者。接著不知道何時,她們身後多了個小女孩,如同幽靈一般跟在她們後方,不過前頭敏銳的魔法師們依然能透過魔法氣息感受到這支隊伍不只有兩個人。
克雷斯熱情招待艾米娜等人進屋,他是委託人,有著稜角分明的臉龐,斜飛的劍眉,上揚的唇角笑得拘謹。穿著的長擺大衣襯托他高挑的身材,舉止比起優雅更貼近於戰戰兢兢,時時看著艾米娜的眼色,即使這是他們第一次打照面,他看到艾米娜的第一眼,動作就不自覺變得邦手綁腳。
和玲瓏的外觀不同,這間房子內部寬敞得多,不過單憑藉著肢體觸碰,他們還未感受到這點,因為裡頭暗得很,牆上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的,暮色蒼茫,夕照稀薄,窗簾將光線唯一的出入口堵住了。
狄克緊蹙著眉頭,小心翼翼地走著,深怕撞到身旁的人,不過他終究是打翻了這份刻意的謹慎,撞到了一個他看不清的巨大物品,那東西很硬,他蹲下身子叫苦連連。
「是誰!」陌生的粗啞嗓音響起,伴隨而至的是眾人轉瞬間豁然明亮的視野,有人拉開了窗簾,光線照射進來,這下大家才看得清彼此的臉龐。
狄克抬眼,才曉得他撞到的是一個高他兩顆頭的大理石雕像,細緻的雕刻手法,雖然沒有色彩,卻依然看得出此人像流露出軒昂的氣質,宛若真人一般。
一個身著羊皮背心,頭戴中山帽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手拿著的拐杖未著地,只是跟著口氣起伏輕敲地面。
「我有准許你帶客人來嗎?克雷斯。」男人正言厲色,讓克雷斯嚇了一跳,其他三人倒是不為所動。「這裡現在是我做主,你還住在這裡嗎?」
「不是的,爺爺,他們不是壞人。」
聽聞此話,三人有不同的關注點。狄克對於眼前看起來不過中年的男人竟是爺爺輩分而感到吃驚。艾米娜則對看來穩重的克雷斯,面對自己爺爺的斥責也會感到驚慌而訝異。白守則是嗤之以鼻,心想著,不是壞人?那倒不一定。
「自己送客。」語畢,他上前將剛剛狄克撞歪的雕像扶正,眼神變得柔和,像是暴風雨結束後的海面那樣無波。那雕像是個青年,穿著一身軍裝,透過高超的雕刻技巧,將他深邃的眼眸如實呈現。「疼嗎?」老人語氣溫和如夏日雲層,他撫摸著雕像的臉龐,克雷斯一臉憂心,另外三人不以為奇,直到見到下一幕,他們才感到瞪驚。
雕像抬手回覆老人的關懷,拍拍老人的肩,不過動作僵硬,宛若提線木偶。艾米娜想起委託內容,她瞟向克雷斯,後者回應她遞來的目光,點點頭。與此同時,有許多雕像陸陸續續從房間內走來,同樣舉止一點也不自然,他們全聚集在老人身旁,有的像是安慰,外表看起來像是孩童的則磨蹭著老人的衣角,像是在撒嬌。老人對與這些非人類的互動感到樂此不疲。
這就是克雷斯所擔心的,他才會急切地寫了數十張委託,透過關係送到各個鄰近的公會,請求協助。聖菲歐並不是第一個接受委託前來幫忙的公會,只是,前幾個到此來訪的公會成員,不是被老人驅逐,便是沒有好的解決辦法,空手而歸。
圍繞在老人身邊的雕像,身份包括他的兒子──這位老人確實為克雷斯的親爺爺,但這個兒子並非克雷斯的父親,艾米娜未過問他們的關係──,朋友、導師和親友們的孩子,克雷斯表示,他不清楚詳細,但這些逝世者都是在十幾年前一場流行病中染疫身亡的,或許當年帶走無數人生命的流行病,成了克雷斯爺爺難以忘卻的痛苦回憶,如熱鐵烙膚般抹不去也滅不了。
於是老人為了找回昔日的美好,不惜重金請雕刻家量身打造這些逝世者的雕像,之後他再以自身魔法讓他們能夠動起來。不過,能動不代表活著,即使他們可以行動,也沒有生命、沒有感情,他們只是做著老人讓他們做的事情罷了。
但老人卻心滿意足,整日沉浸在與雕像們的相處中,廢寢忘食、足不出戶,無論克雷斯如何好言相勸,老人依舊無動於衷,甚至脾氣還變得暴躁。
「不過就是座雕像,有什麼好疼愛的?他們又不會說話。」狄克說道,克雷斯來不及阻止他的這番話,因而觸怒了老人。
老人不多言,諾大的空間中在倏爾間發散出強烈的魔法氣息,老人用手執的拐杖敲了下地面,在場的每一座雕像彷彿耳聞這聲擲地,猶如接收到命令一般,開始轉向老人眼中的不速之客,用同樣僵硬的,卻比方才迅速的動作向前移動,其中幾個雕像個頭高大,朝他們衝來時自動給予滿滿的壓迫感,狄克連忙後退,但雕像們窮追不捨。
一座高白守三個頭的雕像已經接近,原先他手持斧頭,這時他竟拔起本來和底座黏在一起的斧頭朝白守臉上揮去,白守及時閃躲了,那雕像再次攻擊,斧頭重重捶在地面,地面頓時出現一個洞,坦露裡頭碎掉的水泥。
追趕狄克的雕像外型是名婦人,她先是硬生生扯掉手上的水果籃,接著將水果一顆顆拔開,朝狄克砸去,那大理石造成的水果,若傷到頭後果恐怕不堪設想,狄克現在不渴望品嚐水果,他順利閃過幾顆投來的果實,但躲過一劫後,他站著發愣一會兒,那非竹子編織的籃子就這樣向他眼前飛來,隨著籃子逐漸放大,他移動的步伐就越邁不開,隨即而來的並非臉上的疼痛,而是來自後腦的重壓與耳邊的砰然巨響。
他起身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眼前透明的空格漸漸淡去,再來便是艾米娜的手剛從他的後腦離開,最後轉身看到的是殘破不堪的牆壁,以及地上已然脆裂的大理石水果籃。
「看起來我晚了一步。」白守冷冷地說,在他旁邊的是幾個被他用魔法困住的雕像,也難怪他有閒功夫可以釋出援手。
這兩人是在幫我嗎?可惡,被小瞧了。狄克心想,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要不是有他們兩個幫忙,或許自己往後難以見人了。
儘管摧毀房屋各角,老人依舊縱容雕像們的行為,他不在乎雕像受到破壞,因為他多的是錢,傾家蕩產他也會繼續找雕刻家為他打造這群親友們的雕像。
「這老頭簡直瘋了。」狄克嘲諷道,克雷斯在後面惶惶不安,他找不到理由制止自保的客人,也阻擋不了走火入魔的爺爺。
白守持續從沒有瞳孔的虎視眈眈中逃脫,他幾乎跑遍了整座房子。狄克也火力全開,持刀砍斷每座襲來雕像,幸虧這群雕像不會流血,要不然場面將會十分駭人,白守注意到狄克的攻擊,他稍為有些吃驚,畢竟這堅硬如磐的雕像,可非一般的刀刃能夠摧毀,但狄克的劍卻輕而易舉能夠將他們一刀兩斷。
究竟是狄克信任他的劍,或者他是笨蛋?總而言之,狄克二號確實非凡,因為狄克也未注入任何魔法在刀劍上頭,即能產生如此強大的破壞力,實屬驚人。這點艾米娜也察覺了,看來她打從第一次看到那把劍所散發的光輝,自己產生的異樣感絕非她的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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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上有條織布地毯,毯上全是斷臂與殘肢,無生命的雕像在狄克的刀刃下成了死寂,使用魔法也無法讓他們再次生動。
老人氣壞了,現在問題不在於他能不能再請到雕刻家為他打造雕像,而是驅逐不了這群魯莽的客人,克雷斯看著老人猙獰的面孔竟感到如此陌生,這當真是從小照顧他到長大的那位慈藹的爺爺嗎?
他站在原地悵然若失,眼神空洞看著眼前不再熟悉的爺爺,與幾個毫不留情的客人,直到比利無聲無息溜到他的腳邊,往上跳躍舔舐他的手指時,他才回神。比利是隻米格魯犬,每次克雷斯要向別人介紹牠時,總要順帶補充「牠不是魔法寵物」,以免造成他人的誤會。
魔法寵物,顧名思義是人類飼養具有魔法的寵物,需要在「魔寵」商店才買得到,這種店並非連鎖,店數很少,因為魔寵相當稀少,不過種類繁多,諸如狗、貓、鳥、蛇、魚等等,附有的能力也不同,雖然平均值比一般魔法師低很多,但因為罕見加上溫馴度和一般動物一樣,又有特殊魔法,所以十分受到歡迎,只是價格不便宜,基本上是依能力和外觀來訂定價格,最普通的也要五百加米,更別說等級和人類魔法師相同的了。
魔寵在這大陸上算是寶物了,膽敢傷害牠們的不是關進黑牢裏就是直接處死,人類對待魔寵的態度和一般動物南轅北轍,在這片大陸上,魔寵基本上是禁止出戰。
比利是克雷斯在一年前撿到的流浪犬,當時比利身上帶著傷,然而唯有外表是可憐兮兮,比利很開朗,總是笑著、跳著、搖擺尾巴,克雷斯第一眼就愛上了這隻堅強的小狗,於是將他納為自己的寵物,自從獨自一人到外生活後,克雷斯唯一的朋友就是比利了,因此他將所有愛心都給了這隻懂事、愛撒嬌的小狗。
他抱起小狗,親吻牠貼著臉部的扁耳朵。「比利,我該怎麼阻止他們,我感覺……現在失控的不是只有爺爺。」
這句話不完全錯誤,持劍的少年來者不拒,數不盡的雕像在他刀光下閃避不及,他的刀法胡來卻總是有效。金髮少年玩得不亦樂乎,雕像迅速朝他奔來也碰不到他的一根寒毛,他用他手中的細繩編織出的空格,將各個雕像玩弄於鼓掌間。
在場唯一的女性默默地看向克雷斯與寵物依偎的畫面,他看到男子眼中的恐懼與他高大的身形不成正比,她歎了口氣,微弱得沒有人發現。
老人屋子裡的雕像不可勝數,堪比福爾米亞高原上的魔獸,越來越多雕像陸陸續續從二樓下來,老人持續施展他的魔法,連克雷斯都吃驚了,他想不到他的爺爺藏匿的雕像數量居然如此龐大。
兩座森林起了大火,熊熊燃燒在兩雙翡翠瞳中,狄克和白守對於源源不絕的雕像躍躍欲試,艾米娜卻在此時截斷了他們欲爆發的興致。
「後退一點,我覺得鬧劇該結束了。」她的口氣一如既往冷淡,外頭是颯颯的秋風在摩挲枝頭,屋內卻充滿了寒意。
「可是,艾米娜,他們要衝下來了。」狄克邊說,腳步不自覺往後走,艾米娜話語宛若命令又彷彿混雜著魔力,他沒有後退的意願,雙腳卻出賣了他的意志。
兩人退到克雷斯身旁,老人站在一邊,連他都在遲疑要不要退後。
艾米娜垂下的手指動了動,一把美麗的弓就在她手中成型,她的左手亦是一動,便憑空出現了一枝箭,箭尾有道粉紫色的羽毛像極了翩翩起舞的蝴蝶,她將箭按到弦上,不急不徐,儘管樓梯上雕像速度很快,擔心與畏懼在艾米娜優雅的舉止中絲毫不存在,因為她清楚明白,只要她一拉弓──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她的箭的速度。
她瞄準中心,手拉著箭的末端用力往後拉,騷亂中,她鬆開了手,離弦的箭快得讓人看不見,他們只看到水,是一條藍色的緞帶,在空氣中留下狹長的尾巴。箭精準射穿了其中一座雕像,不僅雕像全體靜止了,就連在場的所有人也都凝滯在地,直到巨浪從二樓翻滾而下他們才有了驚呼的反應。放蕩不羈的浪潮掩過每一座欲行動的雕像,從二樓翻越到一樓時才停止,浪潮在老人腳邊止息,老人嚇得跪坐在地上。
雕像們再次變得安靜,仰著的仰著,掩面的掩面,沒有一座是如初生時那般穩重。
收起弓箭,艾米娜走到失去威嚴的老人面前,她將他扶起,因為過度驚嚇,老人忘記了拒絕。
「先生,」艾米娜說,老人顫巍巍地看著眼前一箭破壞他全部雕像的女子。「首先,如果您要向我們索取損壞雕像的費用我很抱歉不會給您。」老人倒吸一口氣,光憑這句話,原先他的氣焰熏天立刻就吹飛湮滅。
「另外,克雷斯先生請敝公會來解決您的問題,我認為使用暴力將您的雕像破壞殆盡是治標不治本,為了得到相對應報酬,我勢必會做出相對應的解決方式,所以接下來我的一席話,希望您能聽進去。」
老人恢復了初見時的態度,他撿起地上的拐杖,轉向一邊,高傲地說:「我倒要聽聽妳這小女孩能說些什麼來說服我。」
艾米娜深吸口氣,看著老人的背影說道:「我的父親,在我年幼時因戰爭而犧牲了。」她的口氣如此冷漠又如此哀傷,不單單是句子嚇著了老人,語氣亦然。
「我也曾想過要用什麼辦法讓父親可以復活,當時我翻閱了教堂裡的所有書籍,還是找不到任何辦法。後來使我清醒的,是我想起父親對我說過的話。『艾米娜,神與妳同在,我也會一直陪著妳』,雖然他的肉體已經離開了,但他的心卻始終與我同在,他一直都在看著我,他一直都在,只是我們不在同一個地方而已。」
艾米娜的口氣中帶有哽咽,十分細微,只有她自己察覺了,原來再次提到自己的父親,再怎麼冷峻的她,也久違的卸下了那抹妝容。
「先生,您請人打造雕像,使用魔法讓他們能夠動起來,但它們動的只有那僵硬的四肢,而非心臟,為什麼您要沉醉在與它們的互動中不可自拔呢?您的親友一定也在另一個地方看著您,若是他們看到您找了他們的替代品並樂在其中,他們會有什麼感想?」
「還有,我愛我的父親,也有愛我的人,我會選擇不時透過上帝和父親對話,同時也和那些愛我的人面對面交流,您應當思念失去的人,同時也該珍惜身邊的人。」
她看向克雷斯,後者似乎沉浸在她的話語中,她很快地又將視線放回到肩頭逐漸戰慄的老人身上。 「我想,克雷斯先生也是那麼想的,他對於您注入更多心思在雕像上這件事感到十分失落,或許他非常渴望能得到您的關愛。」
「我沒想到艾米娜會說出這樣的話。」狄克專心聆聽艾米娜那平靜中鏗鏘有力的一番話,他小聲說出這句話,像是脫口而出似的。
白守看了他一眼,同樣細聲說道:「你或許感觸很深。」
很奇妙地,他們中間隔著的距離不算近,但卻聽得見彼此輕柔的囁嚅,就像是琴弦拂過一般。
小狗汪了聲,克雷斯悄悄地走到老人面前,宛若將捏皺的白紙攤平,老人的五官不再緊繃,彷彿一瞬間年輕了好幾歲。
「爺爺,」克雷斯喚道,語氣帶有幼童的嬌憨,這讓老人憶起兒時的克雷斯,是他手把手將他拉拔成面前成熟的男人。「正如她說的,我最需要的是您的陪伴和關懷。」老人的眼眶轉著淚水,眉宇間的氣勢已然消失,這次的蹙眉是為了忍住突如其來的懊惱萌發的感傷。
「畢竟您是我唯一的親人。」
終究是忍不住,剛剛盛氣凌人與艾米娜等人對峙,用如虹般的氣勢操控雕像攻擊的那位魔法師早已替換成一名脆弱的爺爺,不過就是個愛著孫子的爺爺。
「克雷斯,爺爺很抱歉,爺爺真的很抱歉。」拐杖落地,發出響亮的一聲,宛若告訴他,無厘頭的鬧劇該結束了,比起堅硬的雕像,眼前心臟仍在跳動的親人,才應該是他必須守護的對象。
爺孫相擁在一起,那畫面溫馨而感人,映在三人眼中,他們的雙眸同樣波光粼粼。秋日不一定蕭索,楓葉著地,踏過一片又一片,全是嶄新的開始。
「小姐,謝謝妳。」
這是老人對艾米娜說的最後一句話,這也是艾米娜第一次看到老人的微笑,慈祥和藹,比起迪夫神父,她的眼前更像是出現了父親的影子。
不過他們與克雷斯的緣分並未隨著委託結束而告終,幾人聚在外頭,長滿月季的院子裡,幾顆果實已結成,模樣小巧可愛。
四人與一隻狗彷彿分成兩方陣營般面對面站著,克雷斯有些緊張,他剛剛聽完艾米娜的說明,關於在他們離開屋子後,突然發光的書本,與他被迫跟在他們後頭的原因。
就像河流般的命運,只要沒有牆堵著,遲早會與遠方的另一條河流碰面,最後聯繫在一起。艾米娜幸運地透過委託找到了新的被父親指定上的魔法師。
對於獨身一人的克雷斯來說,他沒有留戀在原地的理由,但也沒有遠走高飛的必要,雖然透過方才的事情,他十分感謝聖菲歐的幫忙,然而一切如湍急的河水,太過突然而猛烈,他還沒有心理準備與他人在一起生活。
比利再次汪了聲,克雷斯轉移了目光。
「這樣好了,我讓比利來做選擇,如果他選擇了你們,那麼我就跟你們走吧。」
艾米娜困惑不已,她沉默不語。
「比利,來吧。」
克雷斯後退,與他們拉開距離,小狗則在中間搖著尾巴。數十秒過後,比利撅着尾巴,晃著小腦袋,一蹦一跳地來到艾米娜腳邊,濕答答的舌頭舔著女子裸露的小腿。
克雷斯嚇了一跳,他其實沒有想過比利竟然會朝陌生人奔去,不過就連比利都做出選擇了,他實在沒有理由拒絕,他上前將小狗抱起。
「這也是我的選擇。」他笑得像是一名溫文儒雅的紳士。
「這次我代替妳說。」狄克瞥了眼艾米娜,「請多指教啦,克雷斯,我叫狄克。」
「也請你多多指教,狄克。」
「多指教。」白守說道,他沒有介紹自己的名字,克雷斯以笑容回應。艾米娜不發一語,她的目光定格在克雷斯身上,她似乎從這個男人身邊感覺出一股強烈的魔法氣息,她應該在意嗎?她不知道。
克雷斯注意到了艾米娜的視線,比起不自在,他更多的是羞赧,被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直勾勾盯著瞧。不過更令他在意的是艾米娜剛剛對爺爺說的一席話,以及她冷淡的模樣,都深深刻在他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