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忍著朝來神咆哮的衝動,天神大人摀著被尖叫到有點耳鳴的耳朵,做了不知道第幾次的深呼吸。

「老福祢……」

害眾神耳鳴兼頭痛欲裂的罪魁禍首──福德大將軍,一臉委屈地穿了一身鑲金絲的厚重龍袍、頭上帽子因為剛剛吼得太大力還歪了一邊,抱了滿手來自不同名店、不同口味的麻糬,可憐兮兮地縮縮鼻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啦……」

實在是太緊急了,祂不得已只好直接用尖叫的比較快,「不要生氣嘛,我帶了很多麻糬來給你們吃喔。」隨盒附上諂媚的笑臉。

關公大人頭痛地揉揉太陽穴,「祢怎麼突然跑來了?」

「哦,因為我今天也收到很多麻糬吃不完,路上剛好遇到彌勒佛,祂說祢們都在這,我就順便送過來了。」說著,老人家圓潤潤紅撲撲的臉上揚起一抹燦笑。

啊──這是什麼天真可愛又無邪的笑容!

實在很不習慣的我們天界三人組被閃得默默別開眼。

跟剛剛也是路過(大概是)的那位完全不一樣呢……

「話說祢為啥那麼緊張?」掏掏好不容易終於不再耳鳴的耳朵,天神大人問。

「噢,因為我看到我舊識差點錯過任務地點了。」眉開眼笑地一神遞一顆麻糬,福德大將軍樂呵呵地說。

「舊識?」死神大人完全沒聽懂。

「對啊。」噢,這顆是花生口味的耶,真不錯。

「誰?」

沾了滿鬍鬚日式太白粉的福德大將軍笑著指了指投影畫面裡的德倫,「祂呀,我還年輕的時候祂也是天神。」現在是凡人就沒有以前那麼神通廣大了。

我搔了搔頭,「原來如此。」

「可是祢怎麼知道那裡是任務地點?」死神大人問。

「那裏我很熟呀。」福德大將軍指了指也是卡得滿鬍鬚日式太白粉的關公大人,「我常去找祂玩。」

怎麼覺得這老頭回話牛頭不對馬嘴的,「不是,我是說祢怎麼會知道那裏是任務地點?」

福德大將軍愣了愣,「那附近我很……」

「這跟那附近祢很熟沒有關係,祢怎麼會知道那裏是──」

死神大人的話還沒說完,一顆麻糬都還沒吃完的福德大將軍立刻捧著鬍子、留下一大堆麻糬逃之夭夭,死神大人揚高眉,沒好氣地瞅了旁邊吃成白鬍老公公的關公大人一眼。

「我說老關。」

「嗯?」

「祢們公司裡共通的老毛病還沒改過來啊?」

「什麼老毛病?」關公大人接過小惡魔遞給祂的濕麻布多此一舉地擦完手跟鬍子後,又拿了一顆綠豆沙的開始吃。

我無奈地皺起了眉頭。

這樣等等不是又髒掉了嗎?

天神大人嗤了聲,「愛管閒事。」

「那能算毛病的?」

「者惡吳萬!」(譯:怎麼不算!)

死神大人氣呼呼地塞了一嘴芝麻麻糬哼哼唧唧。

關公大人笑吟吟地,吃得斯文,「吃神嘴軟,既然對這一桌吃食滿意,睜隻眼閉隻眼也無傷大雅。」

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天神大人吃完手上的麻糬,繼續進攻下一個,「就祢們這些自以為悲天憫人的傢伙,一天到晚不守規矩,才害得我們家事情很難做,要救可以,黨派分一下好嗎?」

「什麼黨派?」

「就要幫人好歹分一下十字架跟拜佛的。」

「為什麼?」

「阿人家又不信祢又不拜祢基本上也不尊重祢,幫他幹嘛?吃飽撐著啊?」

關公大人不解地皺了皺眉,「我又不缺他們拜,香火也換不了加薪啊?到了神界,根本沒啥私神財產的概念,每個神都做身體健康的,還管那麼多?」

越聽越不爽的死神大人幾乎要咆哮了,「祢們這樣假公濟私,很不道德。」到底要鄉愿到什麼程度?「全世界有幾十億人,每天都在死人,祢能每個都救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不是像祂們這樣想插手就能插手的。

關公大人頗有深意地瞅了祂一眼,明擺著沒打算回話了。

暗暗嘆了口氣,我讓小惡魔再去幫兩位大人拿來兩瓶啤酒,原本說要1664的關公大人,現在也不喝了,讓我再叫另外一隻小惡魔去拿茶具跟茶葉來,茶備好後,關公大人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地喝了好幾壺,好半晌,喝了一肚子水、準備要起身去上廁所的祂,貌似無意地說了一句。

「只是時機未到而已。」

※     ※     ※     ※

林旺財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十五歲那年,因為好奇碰了毒,為了隨時都能有便宜的毒品能拿,十六歲他就進了幫派,幫人帶貨偷車。

二十歲那年,他娶了一個老婆,兩年就跑了,留下一個女兒,很小的時候就被他為了還賭債拿去跟人換了十五萬,他覺得,他大概永遠都會記得那句她在兩人分開時跟他說的話。

「爸爸,你不可以再騙我喔。」

從此,他再也沒見過那孩子。

二十五歲那年,老大的兒子不小心殺了人,說是能將過去欠的債一筆勾消,也保證會幫他照顧家裡、不會讓他被判死刑,他天真地頂了罪,進去蹲了三十年。他在裡面成功戒了毒、交了朋友,因為表現良好,二十年就出來了,而這二十年間,沒有人來看過他。

等他出獄回到老家,卻發現原先住的房子早已被夷為平地,八十歲高齡的老父親,因為繳不出醫藥費所以被趕出醫院,沒了維生裝置,父親出院不到一個禮拜就過世了,始終抑鬱寡歡的母親,在父親走後不到半年也離開了,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好好盡過為人子的責任,也沒有資格怨天尤人,但在發現一切都跟說好的不一樣的那一刻,他突然非常深刻地覺得,自己的愚蠢讓他的存在變得無比可笑。

或者,早從一開始,他之於他曾經認為是救命浮木的黑社會,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所謂承諾,也不過只是一句永遠無須兌現的空口白話。

跟他這種毫無希望可言的人,有什麼好認真的?

更正確地說,像他這樣從來沒有認真面對過人生的人,有什麼資格跟人較真?

家破人亡了,日子還是得過。身無分文、亦無牽掛的他,在路上茫然地走著,如果他跟入獄前一樣,單純得堪稱白癡,可能就再去哪個地方偷點什麼,或者重回幫派,繼續當他的砲灰,但在牢裡見了太多不得已,要他再像當初那樣沒有大腦地行事,估計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

剛入獄的時候,他因為說了自己把女兒拿去還賭債,被日夜毆打了整整一年,在那之前,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拿小孩去換錢有什麼錯,懷孕的不是他、生孩子的也不是他,小孩也都是父母在幫他帶,雖然聽起來很畜生,但要說對她有什麼感情,他還真的說不出來。

牢裡的獄友,一個一個都是專業打手,每天都打他打到飯全吐光、不留外傷,痛苦得要死但絕對死不掉,他試過無數次自殺,每次都被打斷然後痛揍一頓。他的三餐,三頓有兩頓加料,有時候是尿,有時候是屎,有時候是其他倒楣鬼被打到吐的嘔吐物,起初,反骨的他想反擊,覺得這個世界對他不公平,憑什麼這些跟他一樣待在監獄裡的垃圾可以這樣教訓他?他只是代人頂罪,根本沒有殺人,這些渣滓憑什麼這樣對他?

他每天都想著要報復,每天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直到有一天,一個牢裡最資深的大叔跟他說,「你覺得自己比我們優越對不對?那你想過,你女兒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嗎?咱這攏全糞掃沒錯,阿你勒?你甘真正蓋高尚?」

一直到那時候,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他痛哭流涕,但那些涕泗,換不回那個被他輕易捨棄的孩子,他並不是覺得這樣能夠挽回什麼,只是那種終於開了竅、深至骨髓的痛,他找不到比哭更能宣洩的辦法,因為他連一步都踏不出去,也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總是對他甜甜笑著的孩子,現在在哪裡?

讓他醒悟的,不是宗教,也不是誰的感化,就只是終於有人用暴力、直面告訴他,你這個自豪沒殺過人的垃圾,早就殺了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家人,你愛跟人做愛,大可以天天相幹但不生孩子,為什麼生了她之後,又不負起責任?十五歲就碰毒,那你的父母在你入獄之後,過的又是什麼日子?腦子都不用,還沾沾自喜著自己很有黑社會道義,根本就是一個比衛生紙更不如的存在,你還以為自己是什麼?拯救老大的大英雄?

垃圾一個而已。

他沒有什麼反社會人格,也沒有對他人的苦痛視若無睹,只是在他還無法感受他人無奈的時候,選了一條把自我放到最大的道路,他用自己的好奇,選了那個回不了頭的選擇,而在他的人生,命運讓他一直犯錯到遇到這些人、用他們的方式讓他明白,自己曾經的「沒想那麼多」,到底毀了多少東西?

漸明的天,讓他收回遠颺思緒,現在的他,倚在酒店後門的防火巷,剛被酒瓶砸破腦袋,身上的清潔公司制服沾了不少血,看著有些狼狽,他沒有健保卡,也沒有保險,醫藥費他沒辦法負擔,所以不會去醫院,酒店老闆為了不把事情鬧大,找來了自己認識的外科醫生幫他簡單包紮、丟給他兩千塊,算是給交代了。

接過小姐遞給他的冰袋,他咧嘴笑笑,揮了揮手跟她說謝謝,對方覺得過意不去,想幫他出醫藥費讓他去醫院好好做個檢查,他搖搖手,讓她趕緊回家休息,做這行穿得漂漂亮亮,但賺得有多辛苦,他多少還是知道的。

最後,對方沒接受他的推拒,還是給了他三千塊──畢竟,他是為了她才會跟失態酒客起衝突,不管原因是什麼,給錢總是能讓對方日子不無小補,他掂掂這個月的花銷,覺得好像也沒辦法有骨氣到一點錢都不要,終究還是收下了。

對方離開後,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頭有些暈的他,沒辦法太快離開,只能緩緩沿著牆蹲下,靜靜閉眼假寐。

不知道過了多久,口袋裡公司配給的手機響起,他吁了口氣,忍著頭上一陣一陣的刺痛,慢吞吞地拿出手機接聽。

「喂頭仔?」

「財仔,阿你是跑去哪裡?酒店那邊的工作不是早就結束了嗎?」

「沒有啦,發生一些事情……」

「沒有就趕快回來,我有代誌要找你。」

「好啦,是說我現在頭殼擱咧流血,可能會慢一點。」

「流血?你系咧衝三小流血?幹你賣造,我叫人去載你。」

「我慢慢走就……」

「靠北你惦惦啦,你甭給我黑白走,我叫細漢欸去載你,就這樣。」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好氣又好笑地將手機收好,拿這個在牢裡揍他揍最兇的老闆沒轍。

有時候他會想,像他這樣的人,真的還配得上安穩的生活嗎?

起初,他其實很害怕,因為學會凡事得來不易的他,不覺得自己有資格接受別人的給予或者擁有從頭再來的機會,他一直到出獄後半年,都沒有向那些比他早出獄、跟他說好會幫他的人聯絡。

某天,他餓昏在路邊,被現在老闆的小弟踢到,送去醫院,湊巧到同醫院探望熟人的老闆,認出他是那個在獄裡被他照三餐拿拳頭招呼的傢伙,問到他怎麼會在醫院裡後,不由分說地就把他拉進他名下的清潔公司工作,反正要掃的地方很多,多他這一個員工也不算多太多負擔,公司有宿舍,也會提供膳食,只是因為特殊原因,沒辦法辦勞健保,這部分要請他多擔待。

他一個沒事幫自己多了個殺人案底的,哪還敢挑,能有吃有住、有工作做還有錢領,已經很感激,勞健保什麼的,他多幫自己存點錢、少惹事,搭配多運動跟均衡飲食,估計也能還算正常過日子吧,其他的,他沒太多奢求。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熟悉的清爽皂香接近,他閉著眼,知道來人是誰,「譚小姐,歹勢啦,我沒想到老闆會讓妳來。」

來人是個女子,及耳亞麻綠鮑伯頭,看著大概三十來歲,身穿一襲簡約黑色西裝及短裙,腳蹬一雙白色運動鞋,體態勻稱結實,曬成小麥色的肌膚隱隱透著張揚力道,她是譚麗,譚偉豪的姪女,負責公司的法律相關業務。

「你又在外面亂來?」沒好氣地數落著,譚麗彎身架起他。

「嘸啦我這是榮譽傷口餒,妳不要亂說。」

「為老不尊。」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譚麗將他扶上車後,繞道另外一邊坐上駕駛座,「等等老大有事要問你,你還可以嗎?」

「可以啦,妳免擔心。」

沒再多嘴什麼,譚麗發動引擎,將林旺財載回台中總部,兩個多小時車程,她開車技術很好,一路都很平順,不多久他就睡著了,期間譚麗接了幾通電話,也沒影響他的睡眠。

待林旺財再睜眼,他們已經到了,譚麗下了車,又接入一通電話,「喂?叔叔,等一下,我們到了,等等就上樓。」她說著,一邊從後座拿出她的公事包,關上門後再替林旺財開門,「還好啦,我走三號沒什麼塞,他的頭被貼了紗布,我看不出實際情況。準備進電梯了,待會見。」

兩人待在電梯內,靜默著不曾交談,他低頭低低的,盯著自己沾了一點血的前襟,不一會兒又轉而盯著譚麗腳上的小白鞋,「譚小姐,妳鞋子穿幾號?」

「三十八。」譚麗失笑,「這是什麼,你想被我踹的新說法嗎?」

他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趕忙搖頭,「不是啦,我只是覺得妳的鞋子很好看,沒別的意思。」

譚麗笑瞇瞇地拍了拍他的肩,「三八啦,跟你開個玩笑而已,免這麼緊張。是說你頭包成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正常應該要去醫院給醫生看看、照照核磁共振之類的吧?

他搔搔頭,「沒問題啦,妳別看我這樣,我還滿耐打的。」雖然算不上什麼值得說嘴的就是了。

她沒能多回什麼,電梯的門就開了,大面落地窗讓走廊被陽光映得無比刺眼,基本都在過夜生活,很久沒能看到太陽的他,摀著眼睛有些不習慣。

好不容易適應了後,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看了看,現在的指掌間,沒有當初餓昏路邊時塞滿的髒污及灰塵,有的只是被清潔劑及重複洗滌抹布所造成的老繭跟幾處破皮。

這感覺,挺好的。

譚麗帶著他,一路拐進某間極隱密的會議室,在裏頭久候多時的譚偉豪,一看見他頭上刺眼的白繃帶便開始沒好氣地唸唸叨叨。

「你是怎樣,五六十歲了還在學人家逞兇鬥狠,不嫌太老嗎?」

「老菜脯加減還是能拿來敲鐘吼。」

譚偉豪訕笑著,沒就這件事太過刁難他。

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已經問過酒店老闆了,雖說林旺財的處置不算妥當,但他也不認為事發當下有更好的處置,兄弟嘛,脾氣硬一點難免,這種幾支麥卡倫就能安撫好的事,不需要太過究責。

「接下來的翻譯呢?」德倫實在對這種一個字都聽不懂的情況感到有些厭煩了。

「英文可以嗎?」譚麗拿出筆記本電腦,在譚偉豪身旁坐下後俐落地開始敲打起鍵盤,但同時,她的神情看著有一瞬間十分不自然。

「法文更好。」法文。

「可以。」法文。

「我個人偏好義大利文。」義大利文。

「可以。」義大利文。

迪芬娜拿著蘋果牛奶,萬般無奈地看著年近半百的德倫對一個女人無理取鬧,『英文就可以了,不行的部分我來解釋吧。』中文。

『好。』譚麗輕笑,又遞了一包餅乾給她。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女孩言談間有著一股說不出的世故。

那麼,該從何講起好呢?

「你背後的人是誰?」德倫問。

譚偉豪看看譚麗,後者翻譯完沉思著。早在林旺財抵達前,她就已經確定了德倫的實際身分跟這次他來台灣的目的,但跨國幫派涉及的人事物太廣,牽一髮而動全身之後的後果,她沒把握譚偉豪坦得住。

可是如果沒抓住德倫這根稻草,後面的結果也絕對不是他們有辦法承擔的。

深吸了口氣,譚麗決定賭一把,『你信我嗎?』定定看著譚偉豪,她緩聲問。

『信啊,當然信!』譚偉豪想也不想地斷然道。他的寶貝姪女、他費盡心力栽培的孩子,他怎麼可能不信?

『那我們就賭一把吧,德倫的身家背景我查過了,沒有問題。』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查不到迪芬娜的相關資料,但這部分對目前情況來說並非必要情報,可以暫時先按下不表。

「──莊浩。」譚麗說。

「跟我查到的情報一致呢。」他說著,右手手指在會議室桌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節拍,「你跟著他,不嫌一年八十萬美金太少嗎?」

譚偉豪不語。

「你知道他光靠黑市軍火買賣一年就能有多少收益嗎?」德倫要笑不笑地問。

譚偉豪沒回答,倒是譚麗接口了,「四千萬美金。」

譚偉豪瞪大眼,『麗麗!』

這回,迪芬娜提問了,『妳跟莊浩多久了?』她問的,是譚麗。

譚麗看著她,目光幽闃,『妳知道多少?』

『妳能說的、不能說的,我都知道。』

『四年。』她歉然地看著滿臉震驚的譚偉豪,『對不起,我──』

德倫倏地舉起槍指著譚麗的腦袋,林旺財一看見他拿槍,跳起來就想往他這撲,但馬上就被迪芬娜制伏了。

「把妳項鍊上那個竊聽器跟妳耳朵上的GPS給我拿掉。」德倫命令道。

譚麗雙眸一凜,沒料到德倫反應那麼快的她,伸手就想拿她預先夾在筆電裡的瑞士刀想朝迪芬娜攻擊,可比她更快的,是譚偉豪指著她太陽穴的槍。

『妳背叛我。』譚偉豪痛心疾首地看著她。

『我沒有。』譚麗冷然道,『只是他那裡有我要的情報,而你得罪過他,他不相信你,他想要我,所以沒有動手,但作為交換,我必須提供他想要的情報。』剩餘的,她沒想讓他知道。

譚麗鎮靜地取下項鍊跟耳環,放在桌面上朝德倫方向擲出,「你毀了它們的話,他很快就會知道我出事了。」

「然後呢?」

「他們的總部,就在樓下而已。」

德倫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狀似骨董懷錶的裝置,「有這干擾器在,方圓兩百公尺內的訊號裝置都是不管用的。」他要笑不笑地睞著她,「妳不是也發現,妳的筆電完全連不上這辦公室裡的所有無線網路訊號源了嗎?」那些微的眉頭變化,他可沒略過。

換言之,如果在樓下的話,估計他們的竊聽裝置也故障了。

「你到底想要什麼?」譚麗咬牙問。

「我要你們百分之百的合作。」

我要,你,百分之百,合作。

這句譚偉豪就聽懂了。

「怎麼做?」

迪芬娜輕鬆地壓制著長期疏於鍛鍊的林旺財,『她這塊絆腳石有點大,我不知道我們說的會不會被她全部轉告。』

譚偉豪窒了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身旁原該是他最親信的譚麗,『麗麗,妳……』

譚麗冷睇著眾人,不發一語。

迪芬娜從德倫手上接過電子手銬,將林旺財雙手反折銬上,『譚麗,妳看著我像幾歲?』

『十歲。』

『二十三。』

譚麗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怎麼可能?』

迪芬娜的回答是直接揚手打爛一張桌子,『我舊的身體在人口販子那裡被折磨得不堪使用,所以換了一具新的。』轟地一聲,嚇傻原先不知情的三人。

『但、但是……』這怎麼可能?

沒多理會她,迪芬娜兀自蹲下看著掙扎個不停的林旺財,『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糖糖的酒店小姐?』

林旺財一愣,『糖糖?』

迪芬娜從德倫手中接過一台平板,打開照片集裡的其中一張照片,『喏,我們內部傳來的資料。』說著,她放大了圖片,『這是她的……中文怎麼翻來著,啊,生辰八字,資料顯示,她跟她的姊妹淘近幾個月來都有討論到一個養著鳳凰的算命攤,雖然想問的只是感情,但她不知道的是,所有去找那間算命攤的人,個資都被上傳到一個解密相當困難的雲端硬碟中,為了取得更多細節,我需要你幫我們找到她。』

聞言,林旺財緊張地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圈,『但、但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到她了──』

『多久?』

『大概半個月。』

『你有聽說她的消息嗎?』

林旺財搖搖頭,『沒有,我只有在工作時間會見到她。』其餘時間,他跟小姐是沒有交集的。

迪芬娜沉吟了陣,起身看著聽完她解釋來意,總算冷靜許多的譚麗跟譚偉豪,『你們有聽說過養著鳳凰的算命士嗎?』

譚麗搖搖頭,而不知何時收了槍的譚偉豪,則是撫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沉默著。

『譚先生?』

總算是想到了什麼的譚偉豪舔了舔唇,欲言又止了張嘴了幾次後,決定讓譚麗將他想說的話翻譯出來,『你們說的鳳凰,有特指什麼鳥嗎?』

德倫和迪芬娜相對一眼,搖了搖頭。

譚偉豪猶豫了陣,終究還是決定娓娓道來。

數月前,莊浩的一個手下曾經向他提到,因為莊浩爺爺篤信風水命理的關係,他們每年都會跟一個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往何處去的算命士約在圓山飯店排流年運勢。

近幾年,對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隻金剛鸚鵡,走到哪就帶到哪,流年什麼的,也不排細節了,從頭到尾一句話都不說,就讓莊浩跟身邊的幾個親信填了一張說是排盤必要資訊的粉紅色單子,然後讓金剛鸚鵡抽支籤,一張籤詩就打發莊浩一行人。

莊浩雖然覺得一頭霧水,但基本還是會照著籤詩上說的做──到底做得對不對,這個就沒人知道了。

聽完,德倫有些尷尬地摳摳臉,不予置評。

這種迷信的東西,他雖然有所耳聞,但在歐洲,大家只會去教堂禮拜(不包括他),真正碰到跟抽籤有相關的,頂多就是華人街中菜館會提供的幸運餅乾,要他真的把上面的事情當成指引照做,不可能。

是說歐洲人的信仰方式,在東方也不是大家都能接受就是了。

轉了轉眼珠子,德倫想往下詢問相關細節,門外卻傳來一陣玻璃碎裂聲,還沒來得及問來人是誰,一個身穿黑色西裝、梳著油頭的高大男人便扛著一支鋁合金棒球棍,一路打破玻璃直接闖入會議室。

對方一進門,渾身迸發的肅殺之氣讓林旺財機靈靈地打了個哆嗦,看慣大風大浪的德倫跟迪芬娜,只是淡淡瞥了眼早先信誓旦旦地說這裡用的全部都是強化玻璃、沒人進得來的譚偉豪,默不作聲地繼續看來人表演。

對方慢條斯理地掃了一眼桌面及在場所有人,最後將眼光定在譚麗拿下來的飾品上,『誰准妳拿掉的?』他問。

譚麗抿緊唇,抖了半天說不出話來,但她下意識揪緊領口的動作,讓原先打算隔山觀虎鬥的迪芬娜下顎緊了緊,眸光幽闃。

沒等到譚麗的回答,男人也不囉嗦,砰的一聲揚手抓住譚偉豪的頭就往辦公桌上撞,霎時間,還來不及說半個字的譚偉豪就被砸得腦袋開花,譚麗白了臉、抖著唇無力地跌坐回椅子上。

『我再問一次,誰准妳拿掉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譚麗,但字裡行間的殺意,卻讓譚麗窒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左看右看,發現躲不掉了,正想再開口,男人卻又直接抄起桌上的筆電,朝譚麗旁邊的牆面砸了個稀巴爛,接著,迅雷不及掩耳地探手使勁握住她的下半臉,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頷。

痛得眼角滲出濕意,譚麗掙扎著,『莊……莊Sir……』

『不連訊號的筆電,不要也罷。』冷冷看著譚麗,他緩聲道,『不聽話的下屬──』尾音未落,森冷眸光轉向早已失去意識的譚偉豪。

『不、不要……』知道他想做什麼的譚麗,驚慌地眼淚掉個不停,她想阻止他,但整個人幾乎是被他舉在半空中、下顎傳來陣陣劇痛的她,根本動彈不得。

眼看莊浩的力道越來越大、譚麗的臉越來越慘白,腦子裡的理智線繃得死緊的迪芬娜,雙手也緊緊攥著拳頭,她不知道如果激怒了莊浩,他會怎麼傷害譚麗,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只能這樣坐以待斃嗎?

突地,莊浩突然覺得自己後頸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地抬手撫向刺痛傳來的部位,摸索了一陣,卻什麼也沒摸著。

只這麼一個動作的時間,他便發現自己頸部以下麻得幾乎讓他無法動彈,連帶著捏著譚麗的手也鬆了。

被他放下的譚麗,虛脫地跌坐在椅子上,頸部及臉頰幾處較細緻的皮膚,直接被勒出了瘀痕。

莊浩回頭,錯愕地瞪著他剛剛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此時正忙著調整針槍的德倫跟迪芬娜。

他呼吸急促、氣得目眥欲裂,要是他能動,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殺了那個長得怪模怪樣、穿著一身茶色長袍,髮型亂糟糟、打扮不修邊幅,還有些駝背的該死傢伙。

「從臉色看起來,你血壓已經超過一百六了,我剛剛那槍瞄準的是你的脊柱,現在卡著沒事,但氣血逆行得太快,小心衝破血管。」調整著被他特別加大彈射力道的針槍,德倫的口吻雲淡風輕地像是在叨唸不聽話的小孩,「我如果是你,會幫自己拉張椅子坐下,省得等等跌倒。」

『你這該死的──』

話還沒說完,莊浩便發現自己已經再也動不了一根手指,氣黑了臉,他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咬牙切齒地瞪著德倫。

確定譚麗的安危沒有問題,迪芬娜再也忍不住了,她氣勢洶洶地走近莊浩,目光死死盯著譚麗,『他碰過妳?』

譚麗愣了愣,發現迪芬娜一直盯著自己揪著領子的手,下意識想放開,但對上一旁頹然坐在椅子上、眼神卻依舊凌厲的莊浩,她咬唇猶豫了陣,最後有些遲疑地點了一下頭。

迪芬娜的回答是一腳踩爆莊浩坐的那張椅子。

『嘖。』踩歪了。她不滿地咂嘴,直面莊浩的稚嫩臉蛋,扭曲如夜叉,看起來極度不協調,卻又無比懾人。『一個大男人,對女人使用暴力,嗯?』扯出一抹難看至極的咧笑,她揚手就是兩個巴掌,打得莊浩腦門嗡嗡作響還掉了一顆牙。

他駭然地瞪著她。

這小女孩手勁怎麼會這麼大?

沒讓他有機會思考,她下一個動作是直接擰住他的生殖器,直襲腦門的疼痛讓他失聲大叫,她卻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小手慢慢擰緊,她滿意地看著他哀嚎著沁了滿頭冷汗。

『別叫了,在這種時候發出嚶嚀不是女人的權利嗎?』

痛得眼前一片黑,莊浩覺得自己幾乎要暈眩過去了,『妳、妳這該死的……』

『的什麼?』她問,再度加大手上力道。

生殖器官幾乎要被捏爆的莊浩再也沒有說話的餘裕。

突地,她揚了揚眉,意外在掌心感受到一股濕熱,毫不留情地,她直接在莊浩面前佞笑了起來,『欸,欸欸欸欸欸!』

這沒用的東西居然又失禁又射精啊!

無力地垂著腦袋倚在椅子上,莊浩簡直想挖坑埋了自己。

『哇,我知道你很垃圾,但沒想到還是個變態啊?』因為疼痛而射精,要不要臉啊這男人?『你是痛到射精還是因為有個小女孩抓著你的陰莖跟陰囊啊?』她幸災樂禍地笑得前俯後仰,一旁的譚麗不可思議地看著她舉著沾滿尿液跟精液的手在莊浩面前揮舞,『笑死我了,黑道老大因為疼痛而失禁及射精,這說出去你還做人嗎?你到底要不要臉啊?所以你剛剛很有快感嗎?』

兒童尺寸的小嘴無比開懷地咧開,她喪心病狂地想將沾滿穢液的手插進他嘴裡,他咬緊牙根閃躲,卻又被她幾巴掌甩得眼冒金星,再順勢將手插進他為了喘息而微張的嘴,『怎麼樣?你自己的尿跟精液的味道如何?喜歡嗎?嗯?』

德倫皺眉看著因為被觸及禁忌而近乎癲狂的迪芬娜。

「娜娜,太多了。」雖然他聽不懂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又吼又叫是在喊什麼,但她手上那些東西的味道跟她做的事,還是很明白的。

「才不會太多呢,這種不配稱為人的畜生沒凌虐他都算仁──」

「太多了。」德倫慢條斯理的睞了一眼旁邊嚇傻的譚麗,「我不是這麼教妳的。」

迪芬娜瞪著他,憤恨地又將手插進莊浩的喉嚨,後者乾嘔著吐了一身穢物,「教什麼教!你根本沒經歷過那些事情你怎麼可能……」

沒讓她把話說完,他的回覆是溫吞地走上前將她的手拔出來,接著用自己的長袍將一雙白嫩小手拭淨,然後將她整個人抱起。

「太多了。」德倫不贊同地看著她,「如果這些事情讓妳很有快感,妳為什麼要哭?」

人的情緒是需要發洩沒錯,但超出負荷的話,反而是一種傷害。

而且又哭又叫又抓人生殖器,很沒水準。

迪芬娜癟著嘴,不說話了。

「你知道你幫著賣出去的那些軍火,最後都去哪裡嗎?」他問,但剛承受完劇烈疼痛的莊浩腦子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覺得應該先處理譚偉豪傷口的他,讓譚麗去準備醫藥箱跟大量生理食鹽水來。

長期缺乏鍛鍊的手臂抱不了太久,不到五分鐘,德倫就有點喘地把迪芬娜放到一旁椅子上。

悻悻然地看著被嚇得不輕、好一陣才起身去拿醫藥箱的譚麗跟幾乎失去意識的莊浩,迪芬娜到現在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實在是很臭。

「我要去洗手。」她皺著眉,把手舉得離自己老遠。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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