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譚麗之後出去,迪芬娜覺得自己的心情有些複雜,總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卻找不到時機,太久沒跟其他人相處,她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距離才對,而且,大概,沒意外的話,她也不想再跟她說話了吧,畢竟是像變態一樣抓著男人重要部位歇斯底里崩潰的人。
沉浸在自己思緒裡,她低頭信步走著,以至於沒注意到原先是走在她前面的譚麗早已轉過身蹲下等她。
『妳不怕嗎?』
頓下腳步,她愕然抬頭,冷不防地對上譚麗平靜如幽潭的眼,兩個人,只有半步之遙。她張了張口,哽了一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要怕什麼?』
這話,她是下意識回的,沒在這種情況下跟人說過話,此時的她,其實腦子一片空白。
『雖然妳已經二十幾歲,但他體型比妳現在大上許多。』
『我可以打得贏。』對現在的她來說,體型不是問題。
譚麗輕笑,朝她張開雙手,『我可以抱妳嗎?』
她無語,怔怔看著她,譚麗不以為意地笑著,補充,『我有在運動,體力應該比德倫好很多。』
蠕蠕唇,她沒吭聲,蹇著步伐不自在地前進,而後,她被收容進與德倫完全不同的溫暖懷抱裡。
那陣打小就不曾感受過的暖意,竟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呦咿咻。』抱著她起身,譚麗步伐輕盈,『我有很多護手霜,等等我們洗完手可以擦。』
沉默了陣,她看著譚麗一掃陰霾的臉,『妳沒有問題要問我嗎?』
『要問什麼?』
『我不知道。』這種人跟人之間的正常相處,她不擅長,甚至覺得彆扭。
她還沒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被父母賣掉,正常的倫理跟交友,她不懂,也沒有人教過。
吃可以補充能量、偷竊可以交差、暴力可以保護自己,住就是有個棲身之所,至於男人,就是個隨時都想配種的生物;對她來說,人與人之間就是會互相猜忌,信任什麼的,不過是一個詞彙而已。
『我沒有想要問妳的。』譚麗道。
她抱著她,走回自己辦公室拿了自己平常特別備在身邊的紙香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不該是用回答的方式被說出來。』
『不然呢?』
『既然是故事,就該在說者主動的情況下被得知,一如床邊故事般。』
『床邊故事是什麼?』
『睡前父母為了哄孩子睡的時候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
『父母不會忘記嗎?』
『當然會。』
『那小孩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求父母說,就不會被接受嗎?』
『看父母吧,也是有不會接受的父母。』
『妳的呢?』
譚麗搖搖頭,『我很小就被我爸賣掉抵賭債,媽媽因為爸爸太會賭所以逃跑了,沒有聽過床邊故事。』因為洗手檯太高,迪芬娜搆不著,她將迪芬娜抱起,用身體夾在她跟洗手檯間。
『妳被賣掉之後呢?』接過譚麗給的紙香皂,她邊在水龍頭底下搓手邊抬頭問,一雙眼睛被廁所日光燈映得閃亮亮的。
被她純真的樣子逗笑,譚麗伸手幫她搓她沒搓乾淨的地方,『被譚叔攔截,過繼給他沒生小孩的大哥。』
『他們對妳好嗎?』
『很好。』
『妳恨妳的父母嗎?』
譚麗想了下,『如果我遇到的不是好人,或許會吧。但目前,我沒有太多想法。』
『為什麼?』迪芬娜不懂,『他們決定生孩子,卻沒有好好照顧妳,不覺得很不合理嗎?』
『確實是呢。』譚麗淺笑,放下她、替她將雙手沖淨擦乾,牽著她信步走回會議室,『但是,就像這個世界上有成千上萬人一樣,每個人的智商、受過的教育、成長的環境跟性格都不同,而我剛好出生在由兩個比較不成熟的人所組成的家庭。那些不足跟混蛋的地方,都是由認知被建構得很完整、為了保護社會體系以及大部分人福祉的人所訂定出來、認為應該要被批判及避免的,但他們所做的一切,並不代表能夠完全消除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以我的例子來說,事情就是已經發生了,憤恨對事情並沒有幫助。』
『那是妳沒有遇到壞人!』迪芬娜停下腳步,激動道,『妳、妳沒有被關在狗籠!沒有被強暴!沒有被戴上狗項圈!沒有因為沒偷到東西被電擊、鞭打、用圖釘刺傷手腳放任潰爛,沒有只能吃發霉的麵包跟餿掉的湯!』那傷,太深太沉太黑,她嘶吼著,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不堪,歷歷在目。
『我的同伴,因為長得漂亮被買走、鋸斷手腳趴在地上當狗,過程被拍攝、放上暗網,每一個比特幣,代表的都是一個又一個喪心病狂的人為了看那些血肉淋漓的畫面願意提供的獎賞,那是什麼?我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有人會願意購買他人的痛苦,如果能搜尋到、如果能買得起比特幣,為什麼不救我們?為什麼?』她哭著,喊得撕心裂肺,那是真真切切的痛,譚麗摀唇,顫抖著紅了眼眶說不出話,被她所說的一切震撼,如打在骨子上的一記響雷,鏗然生疼。
只有受過傷的人才明白,對於他人的痛楚,隨意地說出那些都過去了、未來會更好云云,是最不負責任的敷衍,即便你有滿腔赤誠跟善意,那些永遠都不是該說的話。
『這世界,真的不是永遠充滿善意妳明白嗎?妳明白嗎──』迪芬娜哭著,說得悽楚,那嬌小的身影,承載了這世界上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都無法想像的痛苦,譚麗淚流滿面,探手將她摟進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抱著迪芬娜跌坐在地上,譚麗迭聲道,雙手不停拍撫著懷裡的小小身軀。
她終於明白,什麼叫做身體被破壞得不堪使用,又是為什麼,她在對莊浩使用暴力時如此狠戾果決,那是她的世界烙在她骨血裡的自我防衛機制。
若不是體會過暗夜有多黑,誰能明白在黑暗裡要能有一盞燈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相較起迪芬娜的遭遇,她的恐懼根本不足一提,但迪芬娜卻只是看到了她下意識的舉動,便直接對莊浩進行攻擊,在旁人看來野蠻粗暴的行為,事實上卻是為了為她、為女性,反咬一口所做的事。
迪芬娜的正義,就是當暗夜裡的那盞燈。
她光是想,都覺得心窩一陣絞疼。
迪芬娜趴伏在她肩上,哭得不停抽噎,像是要將一直以來埋在心底最重最痛的那塊都掏出來般,聲嘶力竭地哭著。或許是她太久沒有接觸到其他人、生活一直以來都腦子一條筋的德倫,所以對人類的隔閡沒有那麼強烈了,又或許是譚麗毫不隱諱的態度,讓她透過對譚麗的自我剖白,一口氣將自己內心一直以來的沉痾給揭開。
不論原因為何,那個童年卡在陰影角落的她,都走出來了。
倚在辦公室大門口,等了老半天沒等到醫藥箱的德倫,才剛走出會議室就聽到迪芬娜的吼叫聲,趕緊加緊腳步想安撫她的他,看到的卻是大小女人抱著哭成一團的景象。
被他抽了針、警告要他老實一點的莊浩,拖著尿濕的褲子,站在他旁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要幹嘛?」德倫懶懶睞他一眼。
「下樓換褲子。」他辦公室裡還有一套備用的衣服。
「那就去啊。」杵在這裡幹嘛?
「可是她們……」現在過去不會很尷尬嗎?
「她們哭她們的。」
被迪芬娜打過、明顯乖上許多的莊浩,猶豫地看了不遠處抱在一起的兩人一眼,「我還是先站在這裡就好了──」
「你很臭,喝太多咖啡讓你的人造碳醯胺味道濃郁得很噁心。」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德倫雙手環胸,腳步一兜就要回會議室,「既然你要去換褲子,順便帶個醫藥箱跟拖把回來。」
「我辦公室沒有──」
「那就去買一組。」
※ ※ ※ ※
懷裡托著好幾個羊皮做成的空酒壺,我退出投影室,看見大概三十分鐘前說要出來尿尿、到現在還沒回來的死神大人,窩在一邊蹲著像是很認真地思考著什麼。
「死神大人?」我輕喚,後者置若罔聞地繼續蹲著沉思。
無所謂地聳聳肩,我舉步打算離開,死神大人卻叫住了我。
「書記官。」
「是?」瞬間揚起職業笑容,我火速轉身回應。
「我們……很難辭職嗎?」死神大人斟酌著用詞,問得很客氣,客氣得我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不著痕跡的撫平手上毛細孔,我想了想,「正常是有人接任才可以。」而且也不能說辭職,只能算放假,幾百年的那種。
像那個在人間胡作非為的德倫,這輩子玩完就要回來接班了。
死神大人抿嘴,想得很認真。
「怎麼了嗎?」
「像迪芬娜那樣的情況,很多嗎?」
我打開記事本,調了一下虐待分類的死亡紀錄,「不算特別多,但兒童的比例偏高。」
「為什麼?」死神大人看著我,問得很認真。
我本來想回祂不是之前就已經討論過了嗎(而且還吵架),但祂的表情認真到讓我扯不出鬼話來,「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正常的際遇。」
而且嚴格來說,她算特例。
「然後呢?」
「很多一輩子累積了很多扭曲記憶的人,其實並沒有太多能力去消化或處理自己受到的不平衡與負面情緒,在他們意識到這點之前,人間慣例的傳宗接代跟對於未來的憧憬,會逼迫著他們走向婚姻跟生子。而對生物來說,強者欺負弱者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當人無法對其他人宣洩憤怒的時候,往往下手的就是身邊無法反抗的對象,那個對象一般是親人、下屬,或者他們豢養的寵物,單就人類而言,最常見的是對孩子。」
而今,科技越來越發達,人類每天會透過各種平台接收到無以數計的惡意、善意,以及各界基本上跟自己無關、由他人帶動的消息,都會累積在他們的腦子裡。那些負面能量,無時無刻都在影響著他們的大腦及行為,進而做出傷害他人的言行,可惜的是,即便受過教育、有宗教的強制約束,有辦法自主意識到這點的人也不多。
死神大人搔搔頭,似懂非懂。
我笑了笑,「如果大家都跟您一樣的話,人間將會和平許多。」都跟祂一樣,不會想太多。
死神大人瞪我,「我聽不出來祢這是褒還是貶。」
「肯定是褒義。」咧開嘴,我笑得無比誠懇,「您怎麼會突然問到辭職的事?」
祂站起身,「沒啦,我本來想說要去人間幫她。」
「幫誰?」
死神大人大嘴張了張,說得有些彆扭,「就、就迪芬娜……」看著我不苟同的臉,祂越說越心虛,越說越小聲,「我……我知道不合適啦,只是想想而已。」
「恕我直言,您剛剛才跟著天神大人一起數落關公大人而已。」
「我知道啦……」死神大人一臉我頭很痛祢不要再唸了地看著我,「但、但是我我我……」
「所以可以感同身受了?」我沒好氣地看著祂,死神大人心虛地低下頭,知道下次不可以再動不動就跟天神大人一起理直氣壯地嘴其他神了。
「知道了啦……」
是說,我記得好像過陣子好像有個在東洋的現役神明會休假去人間玩。
就著記憶翻了下記事本,我啊了聲。
死神大人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祢幹嘛?」
「說不定……您想做的事情有其他神能幫您完成呢。」只是對方……
「有神能幫忙,祢頂著一個便祕臉幹什麼?」
唔……
這實在很難解釋,「喏,祢自己看吧。」說著,我把記事本遞給祂,「到時候東洋那邊會有個原先是七福神之一──惠比壽的負責人去人間玩,可問題是祂是所有負責人裡面運氣最背也最好的。」
「什麼意思?」因為看不懂半個字,死神大人又把記事本丟回來給我,「請用最簡單扼要的方式解釋。」
就──「運氣奇差,還是個路癡,但貴人運非常好,超級好的那種。要比喻的話,祂是那種如果要出國會在去機場路上迷路、到了發現航班取消,但絕對能遇到好人幫祂度過難關的那種。」
死神大人變成黑神問號的表情,「……為什麼聽起來很不靠譜?」
「呃……」這麼說也沒錯,「總、總之祂們之後會遇到,我們負責看就好了。」
「可是祂要是不靠譜到離譜怎麼辦?」
「應該……不至於……」吧?
「祢確定?」
我覺得我臉上的笑一定僵得很難看。
「反正,我們就去繼續看嘛,真的不行,再偷偷協助就好了。」我聳聳肩,「畢竟我們基本上也是不太能干涉人間的事情的。」
󠄊󠄀󠄃󠄎󠄊󠄀󠄃󠄎󠄵󠄀󠄀󠄂󠄫󠄴󠄑󠄈󠄚󠄔󠄢󠄼󠄱󠄝󠄄󠄩󠄻󠄢󠄘󠄅󠄓󠄑󠄩󠄗󠄐󠄂󠄩󠄄󠄭󠄨󠄢󠄶󠄪󠄰󠄨󠄐󠄮󠄛󠄆󠄙󠄢󠄾󠄍󠄐󠄦󠄫󠄸󠄎󠄅󠄃󠄣󠄀󠄩󠄻󠄦󠄓󠄾󠄑󠄲󠄢󠄧󠄏󠄀󠄉󠄛󠄼󠄗󠄟󠄳󠄌󠄥󠄼󠄣󠄔󠄻󠄀󠄲󠄳󠄐󠄺󠄿󠄯󠄯󠄸󠄭󠄬󠄭󠄟󠄑󠄹󠄴󠄡󠄄󠄍󠄌󠄹󠄔󠄽󠄹󠄚󠄷󠄘󠄍󠄔󠄬󠄿󠄘󠄃󠄪󠄽󠄲󠄢󠄇󠄩󠄠󠄞󠄢󠄭󠄭󠄒󠄁󠄬󠄧󠄴󠄗󠄠󠄑󠄾󠄸󠄢󠄘󠄑󠄫󠄵󠄉󠄍󠄬󠄎󠄰󠄗󠄰󠄍󠄏󠄆󠄌󠄾󠄼󠄚󠄔󠄓󠄠󠄤󠄎󠄻󠄇󠄦󠄔󠄃󠄉󠄷󠄙󠄚󠄺󠄧󠄬󠄡󠄬󠄃󠄔󠄽󠄱󠄾󠄬󠄼󠄲󠄌
死神大人沉吟了陣,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思維一向簡單的腦袋,短時間內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只能同意,「好吧。」下好決定後,祂終於願意回去繼續當觀眾了,臨走前,還不忘丟下祂老人家的點單,「我要改點蘋果啤酒,兩瓶。」
「……」
我剛是不是應該全力鼓吹祂下去?
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嗎?
※ ※ ※ ※
接受著迪芬娜的餵食,德倫一邊處理譚偉豪頭上的傷,一邊跟莊浩還有譚麗解釋目前的情況,「……總而言之,你之前轉手處理的軍火,被發現你抽了將近四成的佣金,對方現在不想當冤大頭了,想直接把你解決掉、他們自己去找出源頭購買。」
「然後呢?」莊浩問。
「然後你們一直聽從指示的那個養著鳳凰的占星師……算命士,隨便,反正就是那個人,一直有在跟他們交換情報,順便買賣人口。」
「買賣人口?」
「對。」把最後一條固定用的透氣膠帶貼上,德倫淡淡道,「正確來說,是黑市器官買賣,我也做這門生意,只是我賣的是自己做的。」
莊浩不可思議地看著德倫,「自己做的?」
德倫比了比迪芬娜,「她也是我做的,花了十年的時間。」要做單一器官跟把所有器官都連結起來能夠正常運作,終究難度是無法比擬的,「我負責對接的集團,覺得這些透過骯髒管道得來的器官礙到我們的生意了,所以派我來亞洲循線追查,給的線索有點模糊,但過程還算順利,那傢伙買賣器官的時候,用的是你們公司的名義。」
說著,他將先前迪芬娜得到的、地主準備拿去申請保險的資料丟給莊浩,「你看,每個月都有好幾筆高得很不合理的醫療支出金額,我把一些細節回傳之後,調到的對話紀錄是對方說這是投資給新藥開發商,但事實上,是被拿去用在打通器官交易的細節上,你定期貢獻給對方的錢,也是被用在這裡,他打著神的名號到處招搖撞騙,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而你透漏給他的消息,全都一字不漏地傳到你的客戶那裏了。」德倫扯唇訕笑道,「船都快翻了還以為自己是山老大,真有趣。」
莊浩沒理會他的諷刺,兀自拿著資料細讀了起來。迪芬娜見德倫有空自己吃了,就把筷子交給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吃飯。
德倫皺眉,「娜娜,妳明明知道我不會用筷子。」到底為什麼不買個簡單的三明治或潛艇堡就好?
「人總是得不停學習新的事物。」他教的。
德倫低咒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用著奇怪的姿勢拿起筷子,但他拿的施力點不對,怎樣就是沒辦法做到把筷子打開再合起來的夾取動作,便當盒裡的白飯被他弄得到處都是。
大致翻閱了一下資料,莊浩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那人只走私台灣的器官?」
「全亞洲都有。」
「那為什麼你先從台灣開始找起?」
「因為對方第一個想除掉的是你。」
「那又為什麼要找林旺財來?」莊浩有些不滿地看著一臉就是來吃閒飯的林旺財,後者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因為他跟小姐最熟。」回答的是譚麗。
「那種事情,隨便動用一點關係找人問不就好了嗎?」
「弄得大家都知道,我們還要做事嗎?」迪芬娜橫他一眼,「誰知道你底下的人有沒有被買通。」
莊浩窒了窒,別過頭不說話了。
不管從哪個面向來說,他對迪芬娜都很沒輒。
打小就在一堆黑道老大膝蓋上打滾的莊浩,今年二十六歲,身高一百八十六、體重九十三,渾身精實有力,看著就是一副練家子的模樣。
因為是獨生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他,從來都沒有思考過自己或者家裡的任何人做的那些事正不正確、應不應該,雖然成長過程中沒少受過異樣眼光,但老爸跟他說,其他人不懂是因為每個人立場不同、經歷也不一樣,不是他們有問題。
他一直都是這麼相信著。
在長輩的保護下,他意外地長成了一個極度沒耐性、手段殘酷,腦子卻異常耿直(非褒義)的男人,別人說什麼,基本他就跟著做,不會懷疑身邊的人,也沒想過哪天會被人暗算(說不定有,但他根本沒學過什麼為自己保留後路,或者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那一套),會讓譚麗監視譚偉豪,也只是因為前幾次譚偉豪在幹部會議的時候出言不遜,惹得他老大不高興而已。
至於譚麗那裏,他其實也沒對她怎樣,就是要譚麗監視,她又不肯,秉持著女人不聽話就是欠教育的精神,他扯壞過幾次譚麗的襯衫、潑了她幾次飲料,看起來是很像要對她怎樣,但他並沒有。
好歹譚麗也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他沒有無良到這種程度。
然後,迪芬娜直接給了他一個截至目前沒人敢對他做的震撼教育。
他從來都不知道被掐蛋這麼痛。
在那一瞬間,他整個眼前是黑的,活了二十幾年,他總算體會到什麼是人家說的人間跑馬燈。
他可以徒手去擋別人的棒球棍、可以為了搶開山刀弄得自己滿身刀傷,也可以為了跟人火拼吃子彈,但那種從下半身爆到大腦瞬間停擺的痛,他這輩子絕對辦不到第二次。
痛到失禁這件事,他的自尊也沒辦法再承受第二次。
「頭好痛……」莊浩無言地掩面呻吟。
要死,簡直不能再更丟臉了。
迅速解決完自己的午餐,譚麗將自己的便當盒放進塑膠袋後,順手拿了張濕紙巾幫迪芬娜擦淨她吃得油膩膩的嘴,「那我們接下來要從哪裡下手?找到那個糖糖嗎?」
「為什麼要找她?」還在跟午餐奮鬥,德倫問。
譚麗愣了愣,「確認她的安危?」
「她的安危跟我又沒關係。」他是來釜底抽薪,不是來拯救蒼生的。
「可你沒找到她,要怎麼找那個算命士?」
「我們沒有要找他。」
「不然呢?」
「我這邊拿到的關鍵字,截至目前只有台灣、育幼院、鳳凰、行天宮、莊浩、李泰成、蔣篤安。」德倫說到最後兩個人名的時候,莊浩臉色一變,神情變得戒慎。
「李泰成跟蔣篤安,跟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莊浩問。
「我不知道。」德倫回得很乾脆,「你跟這兩個人有生意往來?」
莊浩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該從何解釋起?
莊浩老家管的是軍火生意,台灣有槍枝管制,所以一直都是暗地裡行事。為了做事方便,他們黑白兩道都有處理,說是白,其實也只是套著白布的黑,該給的傭金、該打點的細節,他們一樣都沒落,而德倫提到的那兩位,堪稱這深不見底的黑水坑頂梁柱。
李泰成,韓裔美國人,四歲的時候移居到美國的他,自幼受的是菁英教育,三十歲不到就承接家裡的事業,行蹤不定,從不在媒體前露面,連他都沒見過。
李氏財團,一個足以左右亞洲金融風向的商業巨頭,亞洲有辦法出貨的軍火,都是由其打點,從來都不透明的價格,使其能夠從中獲得巨額利潤,富可敵國的李氏,連美國政府都要讓其三分。
作為新任當家的李泰成,在與身分為猶太裔某名門嫡女的太太聯姻後,可說是如虎添翼,從來不虞匱乏的金流,瞬間暴漲數百倍。
至此,他將觸手延伸至建築、醫療、教育、不動產及石油,版圖擴張至全球。
其中,作為李氏發展核心的醫療,目前在全球的實際臨床迴響最好,獲利也最驚人。
如果就目前的資訊看來,一般人多半會將李氏財團判定為白道居多,可惜並不是。
為了爭奪資源,一向討厭浪費時間的李泰成,養了一批專門處理這些骯髒事的傭兵,哪個財團不就範,他就處理哪個,由於沒幾個集團的土地得來是用正當手段,這種蠻橫的奪取手法,他們多半是敢怒不敢言,手上沒有反抗的資源,也只能挨打。
法律,一直都只是統治者拿來維持基本和平、打壓弱者跟善良百姓的幌子,真正發生事情了,只有暴力能夠換來所謂的正義。
至於蔣篤安,出身政治世家,國中就被送去美國讀書,因緣際會下結識李泰成的二女兒──李蕙,兩人唸同一所大學,在一場宿舍派對中結識,私交甚篤。
因為李蕙本身喜歡女性的關係,並沒有和蔣篤安有友誼外的發展。
他跟蔣篤安都喜歡馬球跟滑雪,所以每年他們固定會約在海外打幾場球或待在滑雪渡假村兩個禮拜。
頭腦十分靈活的蔣篤安,對政治及經濟有一套獨到見解,非常受李泰成賞識,即便跟李蕙沒約,他也很常出入李氏,台灣這區的相關細節,李泰成全權交由他處理。
而所謂的相關細節,涵蓋就很廣泛了。
莊浩解釋途中,替譚偉豪完成包紮的德倫,堅持要林旺財載他去醫院檢查,原先想聽大家把話說完的譚偉豪,眼看眾人並沒有打算讓他繼續跟著攪和的意思,只能乖乖聽話,跟著他基本上也沒希望涉入太多的林旺財離開。
「那個算命士,也認識蔣篤安?」確定兩人都離開後,迪芬娜問。
莊浩跟譚麗相對一眼,點點頭,「大概五年前,因為蔣篤安的母親健康狀況不佳,輾轉了幾間海內外的醫院治療都不見好轉,最後決定死馬當活馬醫,跟我要了他的資料。」
連李氏財團的醫療實力都無法處理的,找這種怪力亂神會有用?「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謓諱。」
「不會唸。」德倫在醫學以外的領域沒有任何耐性,「反正這人後來就跟掮客一樣,到處蒐集資料賣器官跟人,叫他掮客就好了。後來那個蔣篤安,他媽還活著嗎?」
莊浩搖頭,「死了。」
他想也是。
德倫扯唇,笑得有些猙獰。
「我沒有能夠與他們兩人匹敵的資源。」莊浩坦白道。
之所以能夠跟蔣家牽上線,靠的全是莊浩爺爺跟蔣篤安爺爺年輕時共同作戰的交情,撇去這層關係後,莊家在蔣家眼裡什麼都不是;雖說將軍火生意交給他們處理,但抽佣完的錢,最後有七成都會回到蔣篤安的口袋裡,與其說待他們不薄,不如說要是哪天出了事,他們要有個現成替死鬼還貼切些。
「也沒指望你能有。」扯到動不動就想搞其他國家的美國,幾個人有本事與之抗衡?「你求自保就好了,其他不要想那麼多。」
其實德倫本來是打算讓林旺財去試探一下那個什麼算命士的,但聽起來這整件事情牽扯到的人遠比他想像的更深遠,最壞的結果可能不是直接把林旺財當棄子就能解決的。
果斷決定放棄深究鳳凰那條線索,他要莊浩先不要輕舉妄動,一切暫時照舊,他需要跟迪芬娜回歐洲一趟。因為對莊浩的智商沒有太大期望的關係,他要求譚麗如果有什麼不對,一定要馬上回覆給他,後者應允了。
不知怎麼地,迪芬娜總覺得事情好像哪裡不太對,偏偏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也只能暫時先照德倫說的做了。
一夥人討論完接下來的計畫後,德倫跟迪芬娜訂下當天返回歐洲的機票,最後再給譚麗一個擁抱道別後,就此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