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當我沒說。
看著在資料堆裡埋頭苦幹的天神大人，我覺得自己其實也不算太勞碌命。
天神大人廢歸廢，祂在工作的時候一天也是要看上千萬份資料的。
「怎麼了嗎？」推了下快滑下來的老花眼鏡，天神大人撥空施捨了我一眼。
「……死神大人那裏傳了幾份特殊案例要您確認。」東方的當然送去東方那裏了。
我覺得我應該要解釋一下為什麼天神大人的工作量這麼大。
每個人的人生都會透過一面屏幕在天界受到監視，每個屏幕都有一個小天使或小惡魔在監視、都承載在一座機台上，如果屏幕所有人在人間做了好事，機台便會產生出一顆獎勵球球，這些獎勵球球可以累積、可以在緊急或者非緊急的時候產生扭轉情況的變化，由監視者（就是小惡魔或小天使）決定要不要動用。
對，意思就是獎勵球球再多也不一定可以讓你發大財，但可以盡可能讓你走得稍微順遂一點。
沒用完的獎勵球會在持有者生命結束後，在審判時由他們自行決定要怎麼運用，看是要分給有需要的人還是承繼給下一代。
當然，小惡魔或小天使是會輪流的，一開始的小惡魔或小天使沒有任何判斷能力，會透過屏幕持有人的視角學習持有人所處的世界，下一次更換會由差不多能力的小惡魔或小天使接手。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正負向兩種等級，一開始都是零等，隨著時間推進，根據持有人一路上的行徑、狀態、選擇，增加正向或負向的經驗值（數值都是正，正負向指的是跟社會的融合度及整體人格狀態），每年生日的時候，機台會將累積下來的紀錄做一次統整。
正負向沒有所謂好壞，只是一個簡單的統計指標而已，它不會影響一個人的壽命長短跟際遇，只會影響屏幕持有人跟監視者的操作面向。
說得簡單點，小惡魔或小天使基本上會跟持有人有差不多的判斷機制跟思考邏輯，只是會隨著時間更替（同個位子坐久還是會膩的），所以才有流年的說法，亦即小惡魔負責監視的時候，祂不要造次，安安份份坐著就已經是萬幸了；小天使在的話，很多事情都會相對來說平順很多，因為祂們不太會想搞事。
至於人所謂的好不好命，其實表達的主要是你的監視者聰不聰明，天界的好不好命跟名利沒有關係，有關係的是這人的人生有多少的容錯率、監視者會不會用大腦來幫你好好安排人生際遇。
際遇沒有好壞，有好壞的是那個人對於周遭環境以及其他人的破壞率。
有的人正負向歪掉了，基本上就是在不停搞破壞，人類的所有特質在天界都沒有所謂好壞，雖然我們有好惡，但我們無法用自己的個神喜好來決定要不要給予懲罰或獎賞，可以給予獎懲的，往往只有存在同一個時空裡的其他人，但因為正負向的等級差異，所以有時候即便有獎懲，對於相對當事人來說其實也沒什麼感覺。
該怎麼說呢，以懲罰來舉例，就有點像輿論對上惡人的感覺，可能輿論以為幾百萬個人一起說惡人該死，惡人就該死，但惡人事實上一點感覺也沒有，可是惡人只要有辦法碰到一個在輿論裡大放厥詞的人，他就有辦法幾乎完全顛覆掉對方的人生。
通常，輿論真正處決成功的都是沒辦法面對那些惡意的人。
啊，不小心扯遠了。
總之，天神大人的工作，就是要把每天整理出來的特殊案例確認過一遍。
我把整理好的東西放在天神大人桌上後，按慣例要根據異常報告，去有回報異常的各區確認情況。
最開始的分區是依地域，但到了最後，會根據屏幕持有者的正負向等級分區，不然都會吵架。
特別愛製造衝突的小惡魔跟小天使，最後都會被分到暴怒區，那裡面的小惡魔天天都在吵架，情節嚴重者會另外用柵欄關起來，避免祂們因為爭吵一不小心就把其他小惡魔或小天使弄傷。
今天第一個要去的是──「我看看……」啊，高標區。
我嫌惡地皺起眉頭。
深吸口氣，我抬手努力想將眉間皺褶撫平，但因為幹部神的能量特別強大的關係，在我收拾好情緒之前，我就已經傳送到高標區了。
然後毫不意外地看見裡面所有的小惡魔跟小天使都皺著眉頭很認真地盯著螢幕斤斤計較。
『嗚嘰──』這人居然敢偷罵自己媽媽，該懲罰他。說著，戴著厚厚老花眼鏡的小惡魔就動了手腳讓祂監視的持有者撞牆了。
「等一──」啊啊啊該死，沒趕上，「祢不能老是──」
『嘎哩嗚！』多管閒事。冷冷地橫我一眼，小惡魔繼續工作。
我頭痛地揉揉太陽穴，無言復無言。
連偷罵媽媽都會被懲罰去撞牆是怎樣啦？
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放棄跟這群頑固的監視者爭論，決定先去找這區的管理者討論。
高標區裡所有的小惡魔跟小天使，對所有的屏幕持有者有最高的道德要求標準，你不可以說人家閒話、不可以亂丟垃圾，任何所有違背道德規範的事情都不能做，不然祂們就會用自己的方式懲罰你。
因為秉持著斯巴達教條的關係，這一區的屏幕持有者就算做再多好事、存了再多獎勵球，奉道德紀律為鐵則的高標小惡魔跟小天使們也不會有所動搖，錢就是不會多給、好運也不會多給，要是持有者受到挫折，祂們也會非常冷靜地觀察，這些挫折是不是能夠給持有者帶來好處，如果會，那想都不要想祂們會為了你眼下的挫折動用你存下來的獎勵球。
祂們是非常堅持先苦後甘的一群，在持有者尚未成熟前，所有甜頭跟協助都只會給得剛剛好。
但是，這種剛正不阿的作風，也讓這區時常發生持有者撐不過挫折就選擇自殺了的情況。
天界一向尊重所有存在的個體性，我們也不會去干涉，可能我跟另外兩位大人太散漫的關係，所以看了這麼多年還是看不慣。
「祢這樣要是又不小心把持有者弄死了怎麼辦？」看著另一個小天使也是毫不留情地繼續給予挫折，我忍不住問道。
『嘎哩嗚嘰呀！！！！』那就是他們太爛了！整個高標區所有聽到我的疑問的小惡魔跟小天使異口同聲回道。
疲憊地揉揉鼻樑，我決定下次來不要再跟祂們說話了。
瞬移到管理者身旁，我亮出記錄了所有特案的表格給祂看，「這幾個案例我要跟祢確認一下。」
年紀比我大幾百歲、到現在還在工作的老惡魔慢吞吞地回過眼來看我，「什麼案例？」
正常來說，其實跟完五個人的人生就可以轉職成神了（我當初就是這樣），但祂不要，祂覺得比起成為神當旁觀者，祂更寧願當一個在人們背後督促他們的存在。
「這幾個……」怕祂看不清楚，我把檔案拉大，正打算開始講的時候，祂抬手截下了我的話頭，我狐疑地往祂臉上看去，祂怔怔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屏幕，有些發愣。
我順著祂的視線方向看去，也愣住了。
「書記官。」
我愕然地看著屏幕裡陰森恐怖的死神大人。
「那是死神嗎？」
使勁揪緊老惡魔的雙肩，我驚恐地問，「祢這屏幕，不是高標區的吧？」
老惡魔看著我，不發一語。
「回答我！」
「不是。」
該死！「是哪裡的？」拜託，拜託不要說是那裡……
「禁忌一區。」
「該󠄊󠄀󠄃󠄎死󠄊󠄀󠄃󠄎！」󠄵󠄀󠄀󠄂󠄫󠄸󠄙󠄏󠄏󠄊󠄦󠄷󠄜󠄮󠄤󠄫󠄒󠄭󠄡󠄦󠄭󠄾󠄈󠄈󠄐󠄄󠄐󠄓󠄑󠄙󠄂󠄐󠄫󠄛󠄣󠄏󠄉󠄧󠄞󠄱󠄞󠄺󠄤󠄀󠄣󠄍󠄜󠄸󠄀󠄯󠄕󠄸󠄏󠄧󠄼󠄼󠄱󠄌󠄄󠄥󠄐󠄃󠄮󠄼󠄮󠄌󠄜󠄛󠄫󠄤󠄋󠄕󠄳󠄵󠄪󠄙󠄦󠄂󠄌󠄹󠄮󠄊󠄊󠄸󠄟󠄍󠄣󠄷󠄳󠄩󠄠󠄰󠄥󠄚󠄀󠄥󠄥󠄞󠄅󠄲󠄕󠄡󠄄󠄂󠄡󠄉󠄗󠄤󠄩󠄼󠄳󠄘󠄕󠄥󠄛󠄪󠄊󠄪󠄘󠄃󠄨󠄉󠄉󠄡󠄅󠄉󠄪󠄃󠄞󠄧󠄄󠄹󠄩󠄺󠄿󠄑󠄞󠄆󠄼󠄈󠄐󠄆󠄷󠄐󠄐󠄍󠄟󠄄󠄛󠄵󠄋󠄿󠄩󠄹󠄀󠄊󠄗󠄦󠄀󠄌󠄴󠄃󠄆󠄚󠄋󠄱󠄉󠄛󠄍󠄘󠄔󠄀󠄫󠄆󠄪󠄰
沒待老惡魔回話，我直接傳送到死神大人所在的地點，一間陰暗狹小的公寓，地上趴著一個被父母打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的男寶寶，頭像折了似的偏向一邊，晦暗無神的雙眼正對著死神大人。
男寶寶，沒有穿尿布，從屁股流出來的血，濺了滿地；地上的，除了血之外，還有其他穢物，氣得目眥欲裂的死神大人，怒不可遏地看著身邊扔了滿地針筒跟粉狀物、倚倒在地上的男人，還有旁邊抽著菸，表情有些飄忽的女人，渾身打著寒顫，我抿著嘴不敢說話，生怕哪個字不對，就讓身邊情緒瀕臨崩潰的死神大人失控。
「我只是，想先來看看他。」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氣息沉重的死神大人，祂的雙拳緊握著，關節喀喀作響，「然後我就看到那個男人，用手拿點燃的菸掏他的嘴、用手破壞他的肛門、用針捅他的肚臍。」死神大人的聲音好輕，輕得讓人聽不出情緒，卻讓我從頭涼到腳底板。
禁忌一區，是天界特別另外隔開的房間。
那裡，放的全部都是註定會早夭的孩子。
也是死神大人始終堅持不肯另外聘用小惡魔幫忙的主因。
屏幕管理那邊，因為太多小惡魔無法承受那些不人道的行為，所以最後一概都是由資深惡魔處理（就像剛剛那個資深老惡魔負責這個寶寶）。
本來，死神大人的做法是等他們的死亡時間到了，祂再立即出現，瞬間消去祂們的所有記憶，讓祂們毫無苦痛、沒有悲傷地離開，對於祂們的死亡原因，祂從來不過問，只當作是生命已盡，祂負責讓他們自在地走。
沒有小惡魔，祂才可以隨時待命。
這也是為什麼，雖然死神大人始終堅持親自最後回收禁忌一區的靈魂，卻不知道世間的虐死到底能到什麼程度的原因。
為什麼祂會破例？
是迪芬娜讓祂對人間有了別的情感嗎？
深吸口氣，我試圖將聲音壓低，斟酌著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死神大人，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死神大人垂首看著趴在地上、氣若游絲的嬰孩，對我的話置若罔聞，我也不敢再開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現室內的溫度越來越高；我錯愕地瞪著死神大人，祂兩眼無神的抬起頭看我，霎時間，死神大人身邊颳起了炙熱的焚風，祂黝黑的皮膚開始龜裂成一塊一塊，裂縫處閃耀著火光。
祂的皮膚，一片片脫落下來，露出森森白骨，一雙眼珠被眼眶裡的炙熱岩漿給融化，本來就很高大的死神大人，體型瞬間增大為原先的數十倍，祂張大嘴，吐了整室的炙熱呼息，融了房子裡泰半的家具。
可笑的是，在現在這種情況，寶寶的父母還是昏昏沉沉搞不清楚狀況。
「你們這些──愚蠢無知的生物──」冒著熊熊烈焰的白骨大得塞滿了整個空間，死神大人怒吼著。祂的臉上，岩漿如淚水般溢滿雙頰，「我今天就帶你們一起陪葬！」
「死神大人，不可以！」身上的衣服幾乎要被死神大人噴出來的烈焰燒光，我試圖喚醒祂的理智，「我們不可以干涉人間的事情，這是造物主的規定，您不可以這麼……」
「去祂的規定啊──」我的話，讓纏繞在死神大人身上的火焰更熾，祂憤怒地朝著我怒吼，吐出來的熱氣燒融了我的臉部跟身體前半的皮膚，「我都看到了啊書記官！我看到了祢雲淡風輕帶過的那些、迪芬娜喊得無比傷心的那些、我曾經避而不看的那些，我看到了啊──」感受到祂字裡行間的痛苦，我有些動搖，就這麼一眨眼的時間，死神大人直接把我甩得老遠、重重撞在牆上。
頭部的撞擊讓我有一瞬間失去意識。順著牆邊滑落地面，我掙扎著想起身，卻動彈不得，低頭一看才發現我的四肢跟軀幹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死神大人給融光了。
「死神大人，不可……」
「老黑，差不多就好了。」突然，一陣強光亮起，天神大人出現，直接一腳把死神大人的腦袋踹在地上滾。
腦子掉了，死神大人也清醒了，瘋狂噴火的巨型骷髏瞬間縮回原先的尺寸，火也不噴了，「臭、臭老頭……」
「太多了。」叨唸著將死神大人的頭骨從地上撿起來揣進懷裡，天神大人慢吞吞地將一切恢復原狀，「以後不准祢看那些有的沒有的。」說著，祂在收拾完一切之後踱過來撿起我的頭，將我的身體還原。
「什、什麼有的沒有的？」死神大人愣愣地問。
「迪芬娜。」被影響得規矩都不守了，再看還得了。
「不可以！」死神大人失聲大叫，「臭老頭，祢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天神大人沒好氣地睨著手上一直在跟祂討價還價的骷髏頭，「祢因為她，多花了時間在不該花的地方，又腦子簡單地幹了一堆蠢事，這要是被上面知道，除了祢被革職之外我也得受牽連，在這樣的前提下，我要禁止祢看有什麼不可以？」無視死神大人一臉懊悔，天神大人頓了頓，「對了，還要禁止她之後到天界。」
死神大人氣憤得像隻鸚鵡不停跳針，「不可以！」
天神大人白祂一眼，「祢是要繼續重覆那句不可以，還是要給我趕快變回原來的樣子把工作做一做趕快滾蛋？」
「我……」死神大人還想發難，卻被天神大人瞪得一臉心虛，「好、好嘛，我變回去就是了……」一眨眼，死神大人變回了原來的樣子，「臭老頭，我發誓之後不會再這……」
「祢不讓那孩子走得乾淨點嗎？」天神大人用下巴努努旁邊那個站在斷了氣的小小身軀旁邊，光著髒兮兮的小屁股，兩眼無神地看著週遭，下身的血還是滴著的稚齡魂魄。
死神大人啊了聲，趕忙衝上前去將寶寶的靈魂弄昏，接著認真地替祂清潔、修復殘破的靈魂，也消去了祂的記憶。
「好了，沒事了，不痛、不痛了喔……」死神大人喃喃唸著，疼惜地將小小的靈魂納入懷中，我看著，鼻頭有些酸。
待死神大人弄好準備離開，天神大人早已返回天界。
「老黑，祢要是再犯一次，我一定讓祢永遠看不到迪芬娜。」天神大人的聲音，在我們兩個的腦子裡同時響起，震耳欲聾，我跟死神大人相對一眼，沒說話。
無語地環顧了被天神大人收拾完還是滿室混亂的小公寓，我走至門外共通走廊的警報器旁，給了警報器按鈕重重一擊，霎時間，警鈴大作。
我看著對懷裡的小小魂魄仍是充滿不捨的死神大人，開口提醒，「死神大人，該走了。」
剩下的，讓人界的秩序去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