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神自從到房間後,便一步也沒踏出房門,雖然書記官有點擔心,但神與神之間是不會互相干涉的,所以祂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每天定時在人家房門口放好食物,再輕輕敲門提醒祂記得吃飯。
坐在房裡的沙發上,新神輕啜了一口書記官今天新放在祂房門口的牛奶,目不轉睛地看著掌心螢幕裡,那道比起之前拉長了好多的身影,蓋得密不透風的斗篷仍是讓人看不清祂的表情,但溫柔撫在螢幕上的指掌卻在在洩漏了祂有多麼珍惜影中人。
祂閉起眼,長長地嘆了口氣之後仰高腦袋斜倚假寐。
時候,到了啊。
※ ※ ※ ※
闃黑房間裡,新神螢幕裡那道修長身影,實際上是一米七三的身高,頂著俐落的及耳短髮,上身穿著一件黑色無袖背心、下身著特殊材質製成的迷彩防割防彈長褲,頭上戴著風壓感測器,她低伏著,曲右腳、左腳伸直,左手及上半身幾乎貼平地面,精實婀娜的身姿彷彿蓄滿力量。
「羅賓森,可以開始了。」
操作室裡,一隻站在德倫旁邊、體型圓滾滾、頭上寫著極惡卻長得很可愛的機器人發出嗶嗶聲後舉手,「訓練編號第壹零捌肆啟動。」
突地,警報器大作,高階防禦型機器人自四面八方彈射而出,她一躍而起,如豹般迅捷的身影風馳電掣地一連拆了十幾個機器人的腦袋跟驅動晶片,還沒待她有喘口氣的時間,另一波突進型、體型是她的三倍、行動卻無比迅速的機器人又接二連三地出現,牢記著各類型機器人死角的她,自雙足軍靴的外側各抽出一把劍柄。
她按下開關,一對劍柄倏地彈射出刺目白光,她一邊調整光劍的角度、腳下閃避的腳步未停。
俐落地移動、閃身,她按下掌心的操劍器按鈕,嚓的一聲,自她雙手護腕處各出現一座由石墨烯加工製成、固定位置於她掌心的劍柄固定架;將兩把劍柄置入以卡榫固定後,裝置自動啟動,兩把調整過角度的光劍在她掌心如果菜榨汁機刀片般旋轉,不過眨眼功夫,身旁那堆突進型機器人通通變成破銅爛鐵。
「博士。」打開頸部的骨傳導麥克風,她不是很滿意地皺眉。
「嗯?」
「上次我們討論到的防光劍鍍膜呢?」
「上了啊。」
上了?「那為什麼會沒效?」
「妳上鍍膜,我可以改光劍的波長啊。」剛剛那批還沒上就是了,「妳仔細看一下,刀柄上多了個Beta的按鈕對吧?」
「對……」話尾未落,數百架上了鍍膜的忍者型機器人便排山倒海而來,還沒來得及改好設定,她的臉頰便被機器人射出的碳鋼製苦無給射出了一道血口子。
搞什麼鬼!
「你剛說什麼?Beta?」一邊揚起左手握拳發動光盾擋下攻擊,一邊有些狼狽地四處逃竄,迪芬娜錯愕地看著掌心裡刀柄的Beta按鍵,「你要我荷槍實彈地打結果最主要的武器給我測試版?」有沒有搞錯?
德倫沒回話,覺得麻煩的她不想逃了,按下Beta按鍵後,轉過身,幾個靈巧閃避躲過攻擊。
迅速判斷地形、腳步疾掠找了一個牆角作為障蔽後,她一手揚盾、一手舞劍──雖然她什麼都沒看見,被她擊中的忍者機器人沒有在第一時間被破壞,但劍柄舞過、有接觸機器人身體的軌跡都焦了,她愣了愣,延長劍接觸的時間,沒想到忍者機器人身上的鍍膜竟直接被熔掉,最後爆炸。
哦?
「博士。」原來如此,還滿好玩的。
「嗯?」
「這版本還不錯。」
德倫沉吟了陣,看著監測面板上顯示的各點加熱數據,「加熱速度太慢了。」可是瞬間釋放的熱能太多,手柄可能會熔掉,以目前測試到的溫度來看,要讓人能拿在手上,可能只能增加刀柄的厚度,問題是整體再重的話,迪芬娜能拿得動嗎?
「刀柄溫度妳目前還能接受嗎?」德倫問,兩手忙著在程式裡鍵入其他原料組合的可能性。
一鼓作氣把全部忍者機器人都解決掉,迪芬娜氣喘吁吁地試圖「拔」開握住劍柄的手,但原先戴著的手套全都因為高溫熔在手掌跟劍柄之間,此刻她的掌心肉跟手套一起被黏在劍柄上,「我的手黏住了。」
該死,忘了石墨烯高導電也高導熱。
「妳趕快回來。」直接緊急關閉訓練室,德倫讓羅賓森去準備無菌室,A114到A120都去接應迪芬娜。
這座實驗室,配色依舊冰冷,可在他座位旁的一張小几上,多了幾個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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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裡頭,是他、迪芬娜、另一個年輕男子,還有無數的A系列機器人。
迪芬娜說他很沒創意,什麼都只會用Alpha跟Beta,但事實上,他從來沒有用過Alpha這個字,A,是Assistant的意思。
A001,是迪芬娜剛做好時,另外研發來協助她練習走路的。
之後,每發現一個地方不足,他就會做一次修正,一路修正下來,也做了一百多個版本。
他本來真的沒有這種打算的。
最開始的時候,他想著自己要忙實驗跟工作,就兩人的關係來說,也不需要太理會她,他只是讓她重生、給她一個地方安身,而她將成為他的武器作為報答,日子就這麼相安無事地過著。
一直到有一天,路都還走不穩、還硬要逼自己練習爬樓梯的她,被他當時的助手滿臉驚慌地抱著來找他,說她從樓梯上跌下去了。
原本還想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在看見她的時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四肢,早不知道斷了幾遍,細瘦腿臂滿是瘀血腫脹,而她竟也只是從頭到尾木著臉看他,一聲不吭。
自那時起,他就知道自己再沒法不管她了。
為了要替她治療手腳,他在替她手術時,打算給她用麻醉,針劑卻被她用斷手甩得老遠,以為她是鬧脾氣正想教訓她的德倫,卻被她一句話給說啞了。
「我沒有錢。」
不知為何,那簡單的四個字竟非常成功地激怒了他。
「妳看過人家種花在跟花收肥料錢的嗎?」說著,他也不給她用液體麻醉了,改用氣體麻醉。
之後她躺在床上療養的時候,他忙著做A001,做好給她用之後,迪芬娜問他為什麼,他只回:「痛也不會叫,一點快感也沒有。」
之後──
A002,協助她學用餐具。
「吃相難看,丟臉,當女間諜能禮儀不好的嗎?」
A003,協助她學整理頭髮。
「每天頭髮亂七八糟,破壞畫面。」
A004,監視她不要再不把自己身體當身體、名為訓練實則搞自殘。
「妳不會痛,我還要浪費錢治。」
之後,各種不同的功能、各種修正,A系列機器人越來越多。
德倫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情,是叫自己要記得迪芬娜的真正功能。
但每天的最後一件事情,都是去檢查她被子有沒有蓋好、有沒有準時睡覺。
從台灣回國後,他讓迪芬娜去上學,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要矯正迪芬娜過度老成的態度,她完全無法融入人群,這點非常致命。
有哪個間諜會讓自己鶴立雞群的?
然後,他的工作除了實驗室之外,還多了去學校跟老師為了她打同學道歉。
「為什麼打架?」回家路上,德倫跟迪芬娜相偕而行,作為一個法律定義上的盡職監護人,他問了全天下的父母在小孩打架後都會問的問題。
「他拉我頭髮。」
「然後呢?」
迪芬娜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就被扯掉了幾根啊,頭髮也是錢。」
德倫瞬間詞窮。
居然不是因為被扯頭髮很痛嗎?
「可是妳直接把人家手弄到脫臼。」他啼笑皆非地說。
「我已經請他住手了。」講不聽啊。
「他不住手妳也不該動手。」
「那你把我做醜一點啊。」小男生屁得要死,煩死了。
「……」
雖然他沒有特別去控制她的長相,但間諜太醜某種程度上來說很難做事,所以就她目前的長相來說,他還蠻滿意的。
一輩子只有跟妻子一個女流打過交道的他,碰上迪芬娜這種天不怕地不怕、了不起你打死我或者我打死你的情況,完全不知道怎麼辦。
上網查了一大堆資料,最後還是覺得自己完全做不來的他,最後做了第一個加入AI的A系列機器人,最新的機型,就是目前的AIA13,但不知道為什麼,以目前狀態來說,說AIA13是代替他「教育」迪芬娜,不如說它像寵物還貼切些。
有幾次還因為AIA13覺得動物很可愛,好幾天都不肯好好說話,一直在學動物叫聲,最後,它替自己取了一個它非常喜愛的名字──羅賓森。
為了避免又多一個麻煩,另外一個複製人──威爾,在培養槽裡成長時,他直接把需要的技能跟資料通通輸進他的腦子,但在處理威爾腦子裡的關係鏈時,他因為太累,不小心把迪芬娜設定成威爾的妹妹,然後為了這個關鍵字,演算法自動帶入了所有哥哥該做的事、不該做的事。
導致現在只出培養槽兩個月就被丟去美國的複製人,幾乎每天都會定時打電話給迪芬娜,黏人程度讓他非常認真地思考自己當初到底是哪個環節做錯了。
他研究了一輩子複製人,卻在迪芬娜身體年齡已經十七歲、他做的複製人都會跑會跳會殺人的現在,還是完全不知如何解釋人的性格究竟是如何養成的。
是他漏了什麼嗎?
捧著一堆處裡燒燙傷用的藥跟工具,德倫抬腳踹了一下手術室的自動門開關,門一開,一陣蛋白質的焦味就惹得他頻頻皺眉。
都熟了這是。
「博士,作為勞工她真的很不聽話。」羅賓森一看到德倫,就忙不迭地扯著都快變成烤肉的迪芬娜的手跟他抱怨。
邊唸,手還不忘幫她捧著,因為劍柄還黏在她手上。
「她什麼時候把自己當勞工過?哪有這麼囂張的勞工?」用腳勾來一張有輪子的圓形活動椅坐下,他把一整盤工具放在旁邊的置架,再滑到旁邊抽來一雙橡膠手套戴上,「羅賓森,計算如果要用相同刀柄,手套需要的隔熱係數給我。」
羅賓森的LED表情顯示面板翻了個白眼,「上次給的夠啊!但她說不要浪費舊的,就變成這樣了。」
德倫不滿地瞪著手都快熟了還是面無表情的迪芬娜,「是這樣嗎?」
「舊的還沒壞。」
「現在壞了。」德倫皺眉看著只要使力就可以把整個手掌的皮連著劍柄一起拔下來的手,「妳如果是放著長肉還要長很久,很沒效率。」
「哇──不要啦不要拔,看起來好痛。」羅賓森抱著迪芬娜哇哇叫,「博士你直接幫她接一隻新的就好了,我剛已經把麻醉裝置準備好了。」
「我也這麼覺得。」德倫說著,讓A109去拿新手的培養罐過來。
「裝新的我還不是要復……」
迪芬娜還想抗議,德倫直接氣體麻醉放倒她。
「羅賓森,轉換成手術模式來幫我。」
※ ※ ※ ※
待迪芬娜再睜眼,人已經在自己的房裡、手也換好了,還被洗得乾乾淨淨、衣服換成睡衣,羅賓森在她旁邊睡得歪歪扭扭的待機,床邊桌上擺了幾瓶看著就是新備的抗生素跟止痛藥。
抬起手,她試著握了握拳,發現德倫這次應用在她身上的「嫁接」技術明顯比上次更進步了,雖然還是有點痛,但她可以肯定這次不需要太長的復健時間。
偷偷摸摸地下床,她把身上蓋的那條明顯是羅賓森又不知道從哪裡新買來的羊毛毯取下,輕輕地蓋到午夜的敏感度被調到最低的小小機器人身上,接著走到門旁的玻璃光幕前,調出自己稍早訓練時的影片來看。
謹慎地確認完自己沒有多餘的動作、速度也較上次有所提升之後,她嘆了口氣,繞到一旁的小几邊拉開椅子坐下。
縮起雙腳,她將下巴頂在膝蓋上,有些恍神地看著在德倫的默許下,被羅賓森佈置得非常溫馨的房間。
她不知道,該對現狀感到不安還是高興。
三年前,譚偉豪、譚麗跟莊浩都死了,林旺財下落不明,幕後黑手在德倫分析透過特殊線報購買來的線索後,確定是李泰成。
雖然德倫一直都非常專注在武器的科技開發上(偶爾兼賣一些加了料的器官),但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意外,所以她一直都非常擔心,訓練也從來不敢懈怠。
她能感受到,德倫變了。
變得沒那麼在乎所謂的勾心鬥角、所謂的利益角力,還有,他本來的目的。
這一切看起來無比合理,但她卻有股說不出所以然的違和感。
她一直都記得,自己跟德倫是傭兵跟雇主的關係,即便她曾經開口叫了他、他也由著她叫了一陣子爹地。
那個稱呼,從她這個身體滿十五歲之後,就不曾出現過了。
但是……
她下意識地抬眸,看著擺在德倫後來因為她要唸書、所以另外替她買了的書桌上的照片,裡面的德倫,原先那看著總有些僵硬的笑容,不知不覺柔和了許多。
但,他想做的事情,卻是容不下任何心慈手軟的硬活。
痛苦地閉上眼,她懷抱著滿腹不知該如何消化的掙扎跟矛盾,把頭埋在手臂裡不發一語。
今夜,就讓她沉浸在這樣的情緒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