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1

德國司徒加特,某間由教會大量注資的醫院裡,幾名新進護士在早晨的準備工作時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妳聽說了嗎?那個進我們醫院實習的榜首?」

「有啊,叫什麼……德倫?德倫˙費尚德斯?」

「啊,對對對,就是他,聽說史坦頓神父非常看好他呢。」

「真的嗎?可是我聽幾個跟他一起排過班的護士說他非常孤僻呢,午餐都自己一個人躲到中庭的角落吃,平常也不太跟人打交道。」

「那這樣不是……」

身為護士長的瑞莎˙凡恩進準備室準備換衣服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群女孩嘰嘰喳喳圍成一團,對一個新來的實習醫生八卦個不停的情況。

人都還沒見到就開始亂傳不知道哪來的謠言是怎麼回事?

「咳嗯!」她沒好氣地清了清喉嚨,「小姐們,敢情今天是不用工作了是嗎?」

一群發覺自己在大頭面前失態了的小菜鳥,慌慌張張的火速散開,背著手抿唇妳看我我看妳,不敢吭聲。

好氣又好笑地一個一個用眼神「教訓」過一遍,她擺了擺手要她們趕緊穿好制服上工去,「快去工作吧,還有很多病患需要你們呢。記住,那些沒憑沒據的話別在工作崗位上說,人家才剛畢業,嫩得很。」別人家剛進來就把人家嚇壞了。

「知道了,凡恩護士長。」

「去吧。」

命令一下,幾個小丫頭整備好隨身攜帶的裝備後便急急忙忙地離去了,瑞沙沉吟了陣,仔細思考著剛才幾個護士的談話內容。

德倫那位實習醫生她也見過幾次,是個怕生內斂的人,她們講的話其實也不算空穴來風,但他之後會在這裡繼續執業,讓那些謠言無止境地繼續以訛傳訛好像也不是好事。

看他那天在急診室裡處理傷患的判診及手法,她瞬間就明白了這人第一名畢業的成績不是浪得虛名,以醫院的立場來說,能把這人留下肯定是有益無害的。

想著,她打開了置物櫃準備取出自己的制服換上,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丟了幾次的十字架被重新掛了新的在裡頭。

又特別來檢查她的櫃子了嗎?

迅速將制服換上後,她面不改色地將新的十字架取下放到制服口袋裡,砰地一聲關上置物櫃,歛下薄怒轉身離開。

※     ※     ※     ※

好不容易把上午的病患都處理得差不多了,瑞莎拿著從家裡帶來的三明治跟牛奶,打算找個地方休息,卻遠遠地看到護理站前站著一個看到拿了滿手資料、探頭探腦看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要找誰的男人。

那有些駝的的背影,好像有點眼熟啊?

沒想太多地走近他,瑞莎從後方拍了拍他的肩,確定自己的到來沒有嚇到他後,放下自己的午餐、接過他手上的資料,「這幾個病患需要拿藥嗎?」

沒料到她會答話答得那麼自然,德倫愣了愣,「呃,不是,我想調他們的詳細病歷。」

「為什麼?」瑞莎問,眼神毫不避諱地直視著他。

咬咬唇,德倫猶豫了陣之後開口,「我上午……院長有准許……把病房巡過一遍,覺得他們現在的處置有點問題,可是如果沒有病歷的話,我……我沒辦法確定我的判斷是不是對的。」

瑞莎點點頭,「院長同意了?」

忙不迭地點了好幾下腦袋,德倫有些慌張地拿出口袋裡他特別跟院長要來的批准信,上頭有院長的簽名。

瑞莎接過批准信,拿起話筒打電話到院長室,談話間,她看見德倫有些不安,衝他笑了笑,她用手虛掩話筒對他無聲道,「沒事,只是確定一下。」

德倫啊了聲,再度點了好幾下頭,瑞莎無聲輕笑,在確認完畢後將話筒掛回,「確認好了,你等我一下,我找給你。」

迅速找到他要的病歷後,準備要把病歷交給他的瑞莎手一頓又收了回去,「等一下,你吃過午餐了嗎?」

德倫老實搖頭,「還沒有。」

「有準備嗎?」

德倫還是搖頭,「早上出門的時候太趕,沒來得及帶上。」

像是為了替他的話佐證似的,還想說些什麼的瑞莎,發現了在他身上頑皮地打著招呼、被扣錯的第五顆鈕扣,德倫順著她的視線往下一看,瞬間窘得耳廓都紅了。

噢,看樣子真的有些趕呢。

沒戳破他的窘境,她泰然自若地把病歷交到他手裡,「等我一下。」說著,她轉身去找當班的同事細聲說了幾句,對方轉過來看了看德倫後笑著點了點頭,起身從冰箱裡拿了自己的牛奶給她後繼續辦公。

將剛得到的牛奶塞進他的白袍口袋裡,她將自己的午餐拿上手後率先邁步離開,「走吧。」

「去哪裡?」

「吃午餐呀。」

她笑著轉回身,心情很好地倒退著小跳步走,他則跟在她身後,一手抓了滿手病歷、一手怕跑太快牛奶掉出來所以壓著醫生袍口袋,小心翼翼地小跑步跟上。

他倆花了一個中午、一個三明治跟兩瓶牛奶,把德倫調出來的病歷都討論過一遍。

瑞莎發現,雖然他平常話不多,言談動作單純得像個孩子,但談到自己擅長的領域時,可以口若懸河地講上好幾個小時,說話時,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燦燦地發著光,若是早上那幾個小護士看見他那充滿自信的模樣,估計也會馬上從八卦變成崇拜吧。

「你當初怎麼會決定成為醫生?」討論差不多告一個段落,她問。

「因為當醫生的獎學金很高。」德倫老實道。

她失笑,「真的?」

他點點頭,「史坦頓神父說,有好的腦袋、能當醫生是神的旨意,這一切都是緣分,要我好好珍惜。」

她皺起眉,「神的旨意?」

「怎麼了嗎?」發現她臉色不對的德倫,細聲問道。

她搖搖頭,不置可否,覺得她應該是不想被探問太多私事的他,識時務地沒再多問。

午餐用完後,還要協助其他醫生跟確認護士調動的瑞莎先行離開了,離開前,眼尖的德倫發現她跟著餐巾紙丟進垃圾桶裡的,還有一個閃亮亮的東西。

以為她是不小心落下的他,急急忙忙地起身跑近垃圾桶,卻發現,被她給一併包著扔進去的,是一枚嶄新的銀製十字架項鍊。

他彎身拾起,本來想要喊住她將項鍊交還,卻又想到,剛剛兩人提及與宗教有關聯的話題時,她那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也許,她對宗教並沒有那麼熱衷吧。

思及她可能抱持的態度後,他決定暫時先將項鍊收下,等哪天有機會跟她私下談話時再問問看。

想著,他悄悄將十字架收進長褲口袋後,走回他們剛剛坐的草坪拾起他放在那裡的資料,準備回去跟院長討論他的看法。

殊不知,不遠處的林蔭下,一抹穿著神父袍的黑色身影,將他把十字架項鍊撿回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

凝視著兩人走遠身影的史坦頓,默默地將指掌探入口袋中,死死地攢住了自己口袋裡的那枚十字架項鍊。

※     ※     ※     ※

好不容易完成一天工作的瑞莎,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空無一人的休息室。

站定在置物櫃前,她抬手扶著左肩扭了扭有些痠疼的頸部。

吁了口氣,她舉起另一隻手正打算開啟置物櫃,卻冷不防地被人從後方重重一把推上櫃子,撞得她側臉熱辣生疼,原先撫著左肩的右手也給撞得破皮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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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凡恩小姐,妳真的非常不聽話呢。」身高一百九十幾公分、梳著三七分油頭,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的史坦頓,陰沉著臉,皮笑肉不笑地用體型優勢將她原先要開櫃子的手反折、死死地頂在置物櫃上。

史坦頓!

「放開我!」瑞莎咬牙切齒道,在史坦頓的掌下不停掙扎,被他固定著的左肩痛得像是要脫臼了一般。

史坦頓手上的力道完全沒有減少,「我看到了。」

「你他媽的看到什麼了?你最好趕快放開我!」雙眼湛出淚花,她憤怒而驚慌地大吼。

「十字架!我幫妳補上的十字架妳又扔進了垃圾桶。」用臉頰貼著她的,史坦頓咬牙切齒道。

瑞莎哭著不停扭動,頰上噁心的觸感讓她不舒服得想作嘔,「既然你把東西給了人,就不要管人家怎麼處理!」

史坦頓憤怒地掀起她的上衣,在她的尖叫聲中把他口袋裡的那個十字架項鍊塞進她的內衣,瑞莎羞憤地又踢又打,卻無法撼動他分毫。

「放開我!王八蛋,你快放──」

「噓──」史坦頓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神的子民不可以說出如此汙穢的詞語。」

在她氣得幾乎想把自己一頭撞死之際,休息室的門響起一陣輕微的叩門聲。

「凡恩小姐?」

是德倫。

雙眸一凜,史坦頓火速將瑞莎的衣服恢復原狀,走到門旁對著鏡子整理好儀容後不疾不徐地打開門。

德倫一愣,「史坦頓神父?」這裡……不是護士休息區嗎?

史坦頓露出職業級神父的溫和笑容,「護士長遇到了傷心的事,請我私底下撥空讓她告解。」

德倫看了看史坦頓身後靠著櫃子頹然滑落的瑞莎,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

「費尚德斯醫師找護士長有什麼事嗎?」史坦頓漾著親切的笑容問。

「啊……」看著瑞莎哭著不停搖頭,德倫決定先隨便想個理由把史坦頓神父帶走,「是這樣的,上次我跟您討論到義診人手不足的問題,我覺得護士長是非常適合的人選,所以想來問問看她周末有沒有空檔,如果有的話,能不能來支援。」他頓了頓,「不過剛好遇到您,我想先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麻煩您出面跟院長商議一下多提供一點醫材跟藥物?我有整理出比較重要的,增加那幾項就可以。」

「這樣嗎,好啊。」史坦頓依舊笑得慈祥和藹,「我們先讓護士長整理下情緒吧,我跟你去談。」說著,他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瑞莎。

瑞莎顫抖著,憤恨地瞪他,史坦頓笑了笑,不以為忤,跟著德倫走了。

飽受驚嚇的瑞莎,又氣又恨地拾起自己剛剛因為掙扎而踢落的鞋往門上丟。

她氣自己落到這般田地,恨自己沒能力離開,早該發現史坦頓是個小人,當初就不該信了他的虛偽善意,若不是他,母親不會死。

當初她該死勸母親不要相信這個人的。

狼狽地站起身,瑞莎打開置物櫃,看著置物櫃鏡子理映著的、那張滿是淚水與紅腫、眼角還撞傷了的臉,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有沒有誰……有沒有……

有沒有誰能救救她?

※     ※     ※     ※

天界──

哐啷!

「對、對不起……」

本來只是想送茶來的我,慌慌張張地拾起掉了一地的杯具,但就算是埋頭在地上狂撿碎片,我也能感受到聞聲回頭的新神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被盯得頭皮發麻,我胡亂把杯盤撿回餐盤後起身想離開,但這時,自報到以來不曾開口的新神,開口了。

「祢,認識瑞莎?」他問,明明就在我面前,聲音聽著卻異常悠遠,而伴隨著他的問題的,是一陣皮革摩擦頭髮的沙沙聲。

我硬著頭皮跟他對上眼,卻發現,脫下斗篷帽子的新神,竟跟螢幕裡那個德倫有著同一張面孔。

但,眼前的新神眼睛是金色的,髮色如墨,長度及地,神情肅穆而莊嚴。

彷彿被催眠般,我將內心的話脫口而出,「她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很像。」

「誰?」

「米高斯太太。」

「哦?」

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地召喚出記事本,將米高斯太太的靈魂轉移紀錄調出,新神慢條斯理地走近我,兀自取過我的記事本,細細翻了起來。

好半晌,大致看完的祂將記事本還給我,神情悽楚,「原來,是祢啊。」

我不解地看著祂,「什麼意思?」

「沒什麼。」轉過身,新神戴回帽子、收好頭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別把我正在做的事說出去。」

不能,看。

但是那是我曾經的……

我頭痛欲裂地閉起眼。

不知道是見我遲遲沒有離去還是臨時起意,新神沉默了陣,道,「祢只需要做對祢而言真正正確的事情就可以了。」從椅子上轉回上身看著我,祂再道,「總有些事情,是會讓人不顧一切地去做的。」

語畢,祂不再多言,繼續專注看著螢幕。

我欲言又止地張了幾次嘴,但每次都覺得自己不管說什麼都不對,嘗試了幾次後,最終還是作罷。

……那已經不是我該置喙的事情了。

在我捧著托盤即將踏出房門時,新神又開口了。

「書記官。」

「是?」

「一起看完吧。」祂頓了頓,「祢可以拒絕。」

聞言,我迅速召來一個小惡魔,請祂幫我把托盤拿走,然後馬上將房門鎖上。

我抿著唇,懷抱著滿心的忐忑到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此時此刻,我的手腳竟冷得無法抑制地不停顫抖,基本上到了天界就沒什麼功能的心臟正劇烈跳動著,速度快得我幾乎要吐出來。

新神看著我,露出了祂還是德倫時,那一貫的不協調微笑,「不需要那麼緊張,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說著,祂的眸光遠颺,「只是我之後需要祢的幫忙,所以我想讓祢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如此而已。」

「幫忙?」

祂點點頭,「我們,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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