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聖誕節的時候,他在置物櫃裡發現了一雙全新的灰色手套,上面附了一張印有淺淺藍色矢車菊圖案的小卡片。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但我覺得灰色非常適合你。
聖誕快樂
瑞莎
他慎重其事地將卡片收進皮夾裡,指尖有些顫抖,在關上置物櫃門之際,他在鏡子裡看見自己一向不是很受控的嘴角此刻正愉快地上揚著。
他默默地抬手把嘴角壓下,可惜不多久,不聽話的嘴角又悄悄往上了,而且還一邊聽話一邊不聽話,看起來非常詭異。
這回,連眼睛都有些微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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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覺自己的臉部表情完全不受控制,從來都不擅長處理這塊的德倫決定放棄,緩緩將置物門關上。
「費尚德斯醫生今天心情很好?」聖誕節餐會時,院長見了他的笑臉,打趣地問。
「是,在這個神聖的節日,我非常深刻地感受到了神的美好。」
「是嗎?那太棒了。」院長哈哈笑著,拿了一盤蛋糕給德倫。
一旁的史坦頓聞言,滿意地笑了笑,德倫和他對上眼,向他點頭致意。
「聖誕快樂。」
而後日子如常。
隔年的聖誕節當天,不定時會去之前兩人去的那間餐廳報到的瑞莎,被叮囑著聖誕節一定要出現,她滿心期待地赴約,以為會遇到德倫,但似乎是她誤會了。
「小瑞,不好意思讓妳誤會了。」親眼看著她帶著滿臉光彩走進店裡,在聽見德倫不會出現時、光采瞬間消失的珍歉然地看著她,「但德倫準備了聖誕禮物給妳。」說著,她將一個淺色小紙袋從櫃檯底下拿出來交入她手中,「聖誕快樂。我有幫妳留一張桌子,妳要吃塊蛋糕再走嗎?」
「好。」瑞莎點點頭,「珍,謝謝妳。」說著,她自包包裡拿出準備好要給珍的聖誕禮物,「聖誕節快樂。」
珍驚喜地收下禮物,「哇,謝謝妳!聖誕節快樂!」
拿著德倫替她準備的小禮物,瑞莎信步走至珍替她保留、窗邊的位子坐下,在珍替她送上一壺皇家婚禮後,她將小紙袋打開,裡面是一個湖水綠的絨布盒,跟一張上面畫了幾朵木棉花的小卡。
絨布盒裡,靜靜地躺著一副主體是金色玫瑰、玫瑰下方飾有水滴型珍珠墜飾的耳環。
禮物我在收到手套的當天就買好了,沒有特別想挑什麼,但經過店家的時候第一眼就覺得它一定非常適合妳。我找不到理由進妳們的更衣室,也不知道醫院裡誰比較信得過,所以聖誕節當天沒能及時送出去;後來,我又想不到該在聖誕節以外的哪個
日子把它送給妳,所以一直延宕到今天,才麻煩珍替我轉交,希望妳喜歡。
聖誕快樂
德倫
瑞莎皺眉。
他的意思是他惦記著回禮這件事一年嗎?
思及此,她放下卡片跟禮物,到櫃檯跟珍要了一張便條,在享用下午茶的同時,想著要留什麼話給他。
她將寫好內容的便條紙,細心摺成小信籤,在離開前,麻煩珍將紙條轉交予德倫。
德倫收到紙條後,因為不想讓珍偷看,所以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收好,等到回家才打開。
上面只有簡單幾行字。
我很喜歡,謝謝。七月十三,我生日,這天你也可以送。
我也需要你的。
聖誕快樂
瑞莎
然後,隔年的七月十三,瑞莎毫不意外地又被召喚到珍的店裡。
「來。」笑咪咪地看著她,珍將德倫準備的禮物交給她,「還有這個。」說著,珍拿出了一盒包裝精緻的袖珍馬卡龍,「這是我準備的小禮物,生日快樂。」
「噢珍──」瑞莎感動地跑進櫃台抱緊她,「謝謝妳!」
那天,她也一併將珍的生日給記下了。
三步併作兩步地拿著德倫替她準備的禮物回家後,她滿心雀躍地打開包裝,裡頭是一個放首飾組的絨布盒,盒子裡裝的,是與先前德倫送她的項鍊同組的珍珠項鍊。
呃……我沒送過女性禮物,但總覺得沒事送一整組首飾很唐突,所以我把它拆開來送了,如果上次的耳環妳還算喜歡,那項鍊應該對妳來說也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才是。
我的生日是一月八號
德倫
豈止喜歡,她直接把整組配戴好、還特別找了衣服搭配,在家裡放Stayin’ Alive跳了一整個晚上。
不過,他的生日過了。
那只好送聖誕禮物的時候再補送一個了。
這年的聖誕節前夕,協助辦理義診有功的史坦頓,由於大主教非常欣賞他、決定將他帶在身邊學習,所以離開了德國。
離開前,院長還幫他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餞別宴。
聖誕節當天,院長在餐會上發布了他要轉去別院當院長的消息,期間還大肆稱讚了德倫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希望他要繼續在醫院裡繼續照顧病患。
被大力拍著肩膀的德倫只是笑。
等他有空去打開置物櫃換衣服,已經是晚上了。
今年的聖誕節,他除了一張卡片外,什麼也沒收到。
禮物失敗了,生日那天補給你。
請問今天晚上聖誕節總是很忙的費尚德斯醫生可以一起吃飯嗎?如果可以的話,請晚餐時間到珍的餐廳集合。
聖誕快樂
瑞莎
將寫有娟秀字跡的卡片收好,德倫確認完今天醫院裡的病患都還能讓他離開一下之後,他便穿上外套、趕往珍的餐廳,但等他到,時間已經九點多了。
他沮喪地看著已經打烊的餐廳。
無奈地吁了口氣,他將跑得有些落了肩的包包拉回原位,默默地往回家方向走去,卻在快要到家的同時,看見了那抹無比熟悉、在醫院裡卻始終保持著距離的身影。
瑞莎?
他不敢置信地衝上前,錯愕地看著縮在樓梯上捧了一盒食物靜靜坐著等的她,「妳怎麼會在這裡?」
她抬頭,鼻子臉頰都凍得紅通通的,衝著他給了一抹大大的甜笑。
那一瞬間,德倫眼眶熱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這段時間以來,連自己也搞不懂、那沒來由地在一些細處的用心跟布局,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跟珍問了你家地址,按了電鈴沒人回應,我想說你應該是還沒──」
她話還沒說完,他便不發一語地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擁抱,緊緊的。
她紅了臉,「費、費尚德斯醫……」
「謝謝妳。」他將臉頰靠在她冰冷的髮間,顫聲道。
「不、不客氣……」第一次被抱個滿懷,她有些羞、有些慌,「那、那個,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們先上去用晚餐好嗎?」
他放開她,點點頭、接過她手上的食物,領在她前面先進屋,「妳還沒吃飯嗎?」
她搖搖頭,「沒有,今天珍安排店裡休息一天,本來想說我們一起準備晚餐,三個人就可以一起吃聖誕晚餐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跟珍在店裡聊天的內容,邊說,邊臉不紅氣不喘地跟著德倫爬到他位於頂樓的房間──德倫開門的那一刻,她一點都不意外這人的房間跟亂完全沾不上邊。
整間房子裡,只有一張擺了一壺水跟一個杯子的桌子、一張椅子、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衣帽架,崁在牆內的立地書櫃卻至少有三面。
所有的書按照字母順序在書架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不同區域用不同顏色的書皮分,雖然這樣排列起來有些凹凹凸凸的,但找起書來的效率非常高。
她先把外套跟帽子掛上衣帽架,然後把開著趴在桌上的書另外拿了一張紙巾夾著做記號後收起來後,她讓他把食物盒放在桌上,「你這裡有餐具嗎?」
德倫愣了愣,「……沒有,我平常都吃三明治,不太用得到。」
她啊了聲,「那我下次帶給你吧。」可是──「我今天有準備烤雞耶,你可以接受用手吃嗎?」
他點點頭。
「好哦。」說著,她忙著把菜餚準備好。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東西很簡單,你等著吃就好了。」
輕輕噢了聲,他默默也將外衣脫下掛好後,回到床上坐好。
從來沒有感受過在屬於自己的空間裡有別人存在的感覺,他有些不自在,但不討厭。
……今年的聖誕節,他不是一個人了呢。
把菜佈好後,她把自己另外準備的蠟燭拿出來點燃,然後巧笑倩兮地跑去把燈關掉,「噹噹~」
他不解地眨了眨眼,「什麼噹噹?」
她好氣又好笑地雙手叉腰,「聖誕燭光晚餐呀,很不錯吧!」
他皺眉,「什麼是燭光晚餐?」
「……你不看電影的嗎?」
德倫搖頭。
「電視呢?」
德倫還是搖頭。
「那,我來教你吧。」
他木訥地點了點頭。
之後,他們一起學會了很多很多事。
她帶他去看電影、喝咖啡,一起晨跑、滑雪、買書、逛花店──天知道為什麼一直等到下一年的聖誕節,德倫才敢問她要不要跟他交往,總之,瑞莎一步步地讓他知道,有人陪伴、日子有個人參與是什麼感覺。
變得比較會跟人交流的德倫,比原先更積極參與各大研討會,下班時間也不再只剩回家這個選項,得以從不同人身上獲得臨床實驗情報的他,在科學研究上也進步了許多。
她讓他知道,人其實是很美好的一種生物,所以他決定,致力於研究如何讓癌症在人類身上不再是絕症,甚至,他的發現在後來史坦頓被診斷出癌症時,得以使用比傳統標靶藥物更有效且快速的方法治癒。
前任院長將他視為生命科學界的第一把交椅,並大量投注研究經費讓他研究檯面上無法談論的器官培植計畫──這不該,但人們都無法不向長生不老的迷人屈服,即便成功機率微乎其微,大家還是抱持著姑且一試的心態。
反正最後都要死。
至於德倫,他只是希望握有能夠掣肘院長及史坦頓的籌碼,所以他不在意院長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著他的研究成果領獎,也不在乎史坦頓跟院長用他的發現在背後幹了多少不法勾當。
但不擅與人勾心鬥角的他,想得還是不夠遠、不夠透徹,他知道史坦頓跟院長貪心,但不知道這世界上存在著純粹的惡。
瑞莎也不知道。
在他跟瑞莎決定結婚的同時,史坦頓也決定要毀了他。
史坦頓自告奮勇當他們的證婚神父、跟院長一起幫他們安排之後生孩子時要住的病房,沉浸在新婚喜悅中的兩人,完全忘了史坦頓並不寬宏大量、也不是個善良的人。
事情,在瑞莎生產那天爆發。
※ ※ ※ ※
踩在氣若游絲、嘴裡塞著布條的德倫身上玩平衡遊戲,史坦頓非常滿意地欣賞著單向玻璃另外一面的畫面。
「你本來期待什麼?闔家溫馨的畫面?」
滿臉血汙,被打得鼻青臉腫、奄奄一息的德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瑞莎……他們的孩子……
重重地又在德倫身上跳了好幾下,史坦頓一身純黑色的傳教服此時看來更為諷刺,「想方設法地弄走我跟院長?嗯?你以為救了我我就會感激你嗎?你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是嗎?想做好事,我就成全你!」說著,他從德倫身上跳下來,無情地一下又
一下踹著德倫的肚子。
德倫的血染紅了他嘴裡的布條。
終於踹爽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幾乎要昏厥的德倫,臉上的表情猙獰,「你剛剛有看到嗎?那個把瑞莎開膛剖肚的怪物?」
他看到了。
他們的孩子是自己撕開母親的肚子蹦出來的。
十八小時前──
開始陣痛的瑞莎,被救護車送到醫院之後,本來看著非常殷切的史坦頓,突然將他爆打一頓,本來身形就相對弱勢的他,完全被壓著打,在他昏過去之前,最後看到的是史坦頓與一臉冷然的院長。
待他醒來,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綁在一張椅子上,不得動彈;他的面前,是一面單向玻璃,玻璃的對面,看著是一間實驗室,中央一張八爪椅,上面的孕婦已經失去意識──那是瑞莎。
德倫死死地瞪著史坦頓,吼叫著要他放開他,史坦頓卻無動於衷,只是靜靜地看著玻璃的另一端,不多久,實驗室那頭的大門開了,走進來的是手裡拿著一瓶紫色藥劑的院長。
德倫駭得瞬間只聽得見自己的耳鳴。
他知道那是什麼。
為什麼院長拿那個來?
為什麼那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院長拿在手上明明他把東西鎖在只有他能打開的保險箱裡為什麼拿出來為什麼要在這裡用為什麼現在會……
腦子被炸得一片空白的德倫渾身冷得直打顫。
史坦頓啊了聲,「你認出來啦?不過不是第一次打,所以你不用太緊張。」
德倫絕望地看著史坦頓,已經無法思考。
「院長已經將你的細胞刺激藥劑轉售軍方,但沒有臨床實驗結果他們一直不肯付尾款,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你不肯在活體測試,可是院長認為這個藥劑要是真的完成了,對人類將有相當的助益。」史坦頓歉然地看著他,「你一定不會同意,但為了神的大愛,我跟院長只能偷偷這麼做。」
德倫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披著人皮的魔鬼。
他到底在說什麼?
「我聽不懂。」德倫虛弱地道。
史坦頓不屑地嘖了聲,「還不懂嗎?你以為你為什麼會有過人的頭腦?為什麼能有這個研究的靈感?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為什麼我們會相遇?是神的大愛啊!為了讓神的愛更圓滿,我們只差臨門一腳了,既然用其他人來做實驗你認為不妥,那我們就用身為神的願望協助者的你的妻子跟孩子來完成,這樣總沒問題了吧?」
德倫腦子嗡嗡作響,已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他心如死灰地看著史坦頓的嘴在他眼前一張一闔。
在這一刻,他終於用最椎心刺骨的方式明白,先前瑞莎跟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的天真害死了她們。
嘴一張,他想咬舌自盡,卻被眼尖的史坦頓發現,揪起他的領子對著他的臉就是一頓暴打。
為了避免他再有任何想要自我了斷的行為,史坦頓拿出他的隨身手帕,強硬地塞進德倫嘴裡。
「你有本事從我這裡搶人,就要有本事搶到最後。」史坦頓扯著德倫領子、逼他跟他眼對眼,咬牙切齒地道。
再也沒有力氣發出任何聲音的德倫,動也不動地任由史坦頓擺布。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玻璃那一頭、生命跡象微弱的瑞莎被院長移除維生裝置,然後將一整個點滴瓶的細胞刺激藥劑從瑞莎的肚臍刺穿,直入子宮、注入孩子的身體裡。
過了不知道多久,瑞莎鼓起的肚子內部開始有了動靜。
一隻長著利爪的小手,直接從內部撕裂瑞莎的腹部,羊水跟瑞莎的血水洩了滿地,本來該是藉由分娩誕生、在護士懷裡哇哇大哭的嬰孩,此時正齜牙咧嘴地坐在瑞莎的肚子裡嘶叫著。
院長滿臉驚嘆地看著那個完全稱不上是人的「生命體」,「哈哈、哈哈哈哈──」德倫簡直是天才!
下一秒,他被飢腸轆轆的怪物拆吃入腹。
他的孩子津津有味地吃著院長的肉,身旁的史坦頓則像瘋了一樣將他身上的繩子解開、推倒在地上,拳頭朝他滿頭滿臉的招呼。
好不容易打爽了的史坦頓,踩在氣若游絲、嘴裡塞著布條的德倫身上玩平衡遊戲、非常滿意地欣賞著單向玻璃另外一面的畫面。
「你本來期待什麼?闔家溫馨的畫面?」
滿臉血汙,被打得鼻青臉腫、奄奄一息的德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瑞莎……他們的孩子……
重重地又在德倫身上跳了好幾下,史坦頓一身純黑色的傳教服此時看來更為諷刺,「想方設法地弄走我跟院長?嗯?你以為救了我我就會感激你嗎?你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是嗎?想做好事,我就成全你!」說著,他從德倫身上跳下來,無情地一下又一下踹著德倫的肚子。
從德倫嘴裡溢出的血染紅了布團。
終於踹爽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幾乎要昏厥的德倫,臉上的表情猙獰,「你剛剛有看到嗎?那個把瑞莎開膛剖肚的怪物?」
他看到了。
他們的孩子是自己撕開母親的肚子蹦出來的。
面無表情的德倫眼睛眨也不眨,一點動靜也沒有。
差不多玩夠了的史坦頓,朝德倫啐了口口水,準備走出觀察室去打電話給軍方,讓他們來把加工完成的怪物帶走。
電光石火間,史坦頓在打開門的瞬間被數十支在門外久候多時的僱傭兵用機關槍射成蜂窩。
為首者拿下面罩,在確認觀察室裡除了德倫沒有其他史坦頓的同黨之後,緩步走進,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德倫。
「費尚德斯博士,還有意識嗎?」
德倫皺眉,腫得幾乎要睜不開的眼吃力地硬睜開一點縫隙,想在最後再看瑞莎一眼,卻看見他們的孩子在吃完院長後,緩緩爬回她已經殘破的肚腹間,愛嬌地趴伏在已經失去溫度的瑞莎胸口,像喝完母奶饜足的孩子在母親懷裡撒嬌那般。
「啊……啊啊……啊──」
德倫捧著腦袋,吼得撕心裂肺。
突地,他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攙扶著他的人,踉踉蹌蹌地跑去打開實驗室的門。
「費尚德……」
「你們通通都不准給我進來!」
「但是我們──」
「不用裝好心了,你們不過是其他國家的實驗室派……」
「不是!我們是您的夫人派來的!」
德倫愕然地回過頭。
「……你說什麼?」
對方深吸口氣,「我叫圖曼,是瑞莎拜託我來保護你的。」
德倫痛苦地閉上眼,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說,「……德倫˙費尚德斯已經死了。」
語畢,他頭也不回地進了實驗室。
維特同情地看著單面鏡另一頭宛如行屍走肉的德倫。
雖然德倫已經喪失了求生意志,但他不能辜負瑞莎的交代,「隨時準備衝進去救人。」
※ ※ ※ ※
萬籟俱寂。
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冰冷的瑞莎身邊,德倫失神地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龐,腦中掠過無數張她對著他燦笑的畫面,心如刀割。
他跪在她的身旁,指尖微顫地揚手撫上她的髮,埋首在她的頸窩,痛哭失聲。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們會用這樣的方式告別。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德倫涕泗縱橫,萬般不捨地蹭著她面頰。
是他太自負,以為順著院長跟史坦頓的意,他們就會願意讓她跟他好好過日子。
是他太天真,以為這世界能夠以善易善。
一切都是他的錯。
趴在瑞莎胸前的寶寶,動也不動。
他哽噎著,抬手撫上他的頭。
寶寶死了。
即便院長多次打探,他也從不將正確劑量告知,所以不論實驗怎麼做,結果都是失敗的。
嬰兒的心臟,不可能承受院長最後所注入的劑量。
他是被自己超量注射所造成的狂躁化害死的。
他悄悄地倚上瑞莎胸口、闔上眼,以自己的鼻尖輕蹭寶寶的,右手緩緩探入口袋,拿出一只他平常隨身攜帶的灰色藥瓶。
「爸爸馬上來。」說著,他以拇指頂開瓶蓋,眼看著就要嚥下瓶裡的藥劑。
……一定要記得,千萬不能讓他喝下灰色藥瓶裡的東西。
眼尖的圖曼發現了他不尋常的動作,當機立斷地要手下採取行動。
「阻止他!」
※ ※ ※ ※
躺在病床上,德倫被束縛帶牢牢地纏死、無法動彈,嘴上還綁著一根防止他自殺的木棍,但他其中一隻手拿著圖曼交給他的錄音機,裡面是他跟瑞莎對話的錄音。
其他的事情沒辦法讓他做,但按錄音機的倒帶跟播放還可以。
『為什麼不讓我們阻止他們的計畫?能趕得上啊。』
『來不及了,我已經被他們成功注射過三次,為了之後不打草驚蛇,我會繼續讓他們注射。』
她居然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但至少妳可……』
『不。我不會再讓史坦頓有機會拿我來威脅他。』
『但是這樣對他來說……』
『我知道,但只要我在,史坦頓就不會善罷甘休的。』
『……妳這是何苦。』
『圖曼,答應我。』
『……』
『圖曼!』
『……我不認為在失去妳跟孩子之後他還能活得下去。』
他是不能。
『他必須活下去。』
『為什麼?』
『史坦頓跟院長不只把他的藥劑賣給德國軍方。』
『什麼意思?』
『他們還賣給跨國人口販子、孤兒院、幫派,還有監獄。』
『……妳怎麼知道?』
『從第二次開始,他們給的茶水我都沒喝。』
『妳就這樣醒著讓他們拿針筒捅妳的肚皮?!』
『……』
『妳先生要是知道了不氣死才怪。』
『……圖曼,答應我。』
『我覺得這裡面最困難的就是讓他願意繼續活下來。』
『他必須活著。』
『憑什麼?』
『……』
『怎麼不說話了?』
『……我們兩個,都該為我們的失算負責任。』
『失算的只有他吧?』
『若不是我,他又何必去做這些違背他本性的事。』
『我不能直接把史坦頓除掉就好嗎?』
『可以,但太遲了。』
『妳怎麼過了這麼多年還是固執成這樣?妳就沒想過德倫可能會有解藥嗎?』
『如果有,他就不會這麼堅持不能在人體做實驗了。』
『隨便妳說。』
『一定要記得,千萬不能讓他喝下灰色藥瓶裡的東西。』
『什麼灰色藥瓶?』
『你看到就會知道了。』
『那裡面是什麼?』
『氰化鉀。』
『……他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幹什麼?』
『我沒問過,他似乎沒有要讓我知道的意思,大概是打算在院長或史坦頓逼迫他做什麼的時候用吧。』
『……』
『你那什麼臉?』
『覺得你們這對夫妻很有事的臉。』
『少廢話了,你答不答應?』
『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
『但要是他怎樣都想死,妳講的這些他都聽不進去怎麼辦?』
『那你跟他說,整個教會跟醫院體系弊病一堆,他如果想幹翻史坦頓跟院長,那就幹翻這世界吧。』
『妳到底為什麼會覺得失去妳跟孩子之後他還會認為這世界怎麼樣跟他有關係?』
『在他──』
德倫咬牙按下倒轉及快轉鍵、面色不豫地亂序重聽錄音帶中的對話。
『……他怎樣都想死,妳講的這些他都聽不進去怎麼辦?』
『那你跟他說,整個教會跟醫院體系弊病一堆,他如果想幹翻史坦頓跟院長,那就幹翻這世界吧。』
『妳到底為什麼……』
『……兩個,都該為我們的失算負責任。』
『失算的只有他吧?』
『若不是我,他又何必去做這些違背他本性的事。』
『我不能直接把史坦頓除掉就好嗎?』
『可以,但……』
喀。
──所以她早就知道了?
連問都不問就決定放棄是為什麼?
就這樣順著史坦頓是為什麼?
為什麼為了史坦頓他得失去這麼多?
這世界上的人到底關他什麼事?所以她擅自認定只有這樣才能脫離史坦頓的邏輯是什麼?如果有辦法要圖曼在最後才出來協助,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殺了史坦頓?
就為了她能脫離自己一輩子的夢魘,所以完全不跟他討論?
那她跟院長還有史坦頓有什麼兩樣?
他不是她的丈夫嗎?
他頭痛欲裂,憤怒地將錄音機推落在地上,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恨意讓他此刻充斥著要毀了這個世界的念頭,他本不信世界、是她讓他相信,最後一手摧毀信任的也是她。
所以不管是誰,在他這裡,私欲比什麼都來得重要是嗎?
他的父母是、史坦頓是,院長跟瑞莎也是。
醫療研究協會要他的研究成果、醫院要他的技術,什麼跟人交際得很開心,他們要的只是他能帶來的利益,從來都不是尊重他這個人。
他怎麼會蠢得相信她的話?
回想起過去種種,德倫覺得自己單純得像個天大的笑話。
就為了她給的一點點溫暖,他全力以赴去做他能做的事,也相信她所說的、這個世界是可愛而且值得信任的,最後呢?
他只是因為喜歡醫學才決定走這條路,救人之事於他而言只是額外的收穫,並不是他本來有多善良。
所以,無視他人意願就可以成功是嗎?
其他人他不知道,至少史坦頓、院長跟瑞莎都達到他們的目的了。
德倫的眸光漸漸變得森冷。
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背棄他。
幾個小時後,來探視的圖曼看到的就是平靜得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德倫。
「你覺得如何?」圖曼問,彎身將落在地面的錄音機拾起置於床邊桌上。
「除了肋骨跟臉頰還有點刺痛之外,其他還不錯。」
圖曼點點頭,拉來了椅子在床邊坐下,還沒開口,德倫就先說話了。
「你老闆是誰?」
圖曼愣了愣,「什麼?」
「你說你是僱傭兵,那你背後的出資者是誰?」
圖曼的表情變得謹慎,「我不懂你想問什麼。」
德倫轉過頭,靜靜地盯了他很長一段時間後說道,「我需要人資助我進行研究。」
圖曼皺眉,「什麼研究?」
「複製人培育。」德倫淡淡道。
「你不是不喜歡?」
「我有我想做的事。」
圖曼沉吟了陣,「……我幫你問問看吧,等你好一點再來討論這件事。」
數日後,身體狀況大概恢復六成的德倫,進行了一場同時跟三四十個國家的元首談判的會議,最終一致同意協助成立秘密團隊進行複製人研究及取回先前的研究結果。
會議結束的隔天,曾經存有德倫研究計畫的各大醫院文獻資料庫皆遭不明第三方駭入、相關資料盡數銷毀,尚未電子化的檔案,亦以焚毀的方式處理。
中間發生的唯一問題是,在德倫復原期間,原先以為已經死透了的史坦頓,屍體竟憑空消失,而德倫原先待的那家醫院裡的儲藏備用藥劑,實際在庫量跟登記量對不上。
淡淡橫了緊張兮兮地跟圖曼彙報的人一眼,德倫慢條斯理地從菸盒裡拿出一支香菸叼上嘴,「那也沒辦法。」
說著,他面無表情地開始吞雲吐霧,期間,因為對抽菸還不甚熟練,被嗆了幾口。
「沒問題嗎?」圖曼問。
德倫輕哼,「窮途末路的狗,被逼急了可是會咬人的。」而他,沒興趣當那個人。
「接下來呢?」
德倫聳聳肩,將手上的菸隨手捻熄。
這牌子的味道他不喜歡。
眸光有些悠遠,德倫定定看著只有他才知道在哪裡的某處,緩聲說出自己早已決定好許久的答案。
「──將德倫˙費尚德斯從這個世界上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