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發一語地看著新神慢條斯理地中止播放祂作為德倫時的經歷,我的腦子亂成一團。
「所以祢──」
「嗯?」
「祢……其實不……我是說,為什麼要告訴我這麼多?」
我不懂。
新神輕笑,「我需要神幫忙。」
「什麼意思?」
祂但笑不語,緩緩地拉起自己衣服下襬,我震驚地瞪著眼前所見,再也發不出聲音。
※ ※ ※ ※
布魯克林一隅,一家裝潢質樸的甜點店外頭,一個身形偉岸挺拔、面容清俊,有著一頭及肩金髮的年輕男子,正專心地替眼前帶著四個隨扈、西裝革履的華裔男人擦亮他腳上的John Lobb手工雕花皮鞋。
「威爾、威爾威爾……」男人喃喃唸著,聲音有些陰柔,白皙手指輕巧的拈起細長的湯匙晃悠,讓湯匙在指尖兜了幾圈後,才又舀了一口布丁送入嘴裡。
「是、是、是是的,李先先、先、先先先生?」威爾答,如大海般湛藍的眼,聚精會神地檢查著皮鞋上的每一處細節。
「你怎麼就不肯換個地方工作?」
李先生──李泰成,從一次踩到狗屎、找了半天找不到一個鞋匠願意替他擦鞋,最後碰到剛好到附近替一個熟客服務完、準備回家的威爾。
接受他的熱心協助後,他便從此只讓威爾一個人擦鞋,時間固定是每週三跟週五下午三點。
每次來,都得包下一整間甜點店。
他的辦公大樓在時代廣場附近,雖說距離這裡開車也不算遠,但總歸是要花上一點時間,這附近客源又不多,他不懂為什麼威爾不肯換地方。
還不肯換工作。
幾次讓他服務下來,他對於這個年輕人的敬業、細心,以及得體的應對進退非常讚賞,偏偏不管他怎麼建議,他都不願意離開這家甜點店。
「這、這這這、這裡的肉、肉桂捲我、我我從小吃到大,老闆娘,年、年紀大了,我、我、我不、不放心。」不厭其煩地又向李泰成重新講了一次始終如一的理由,威爾開始替皮鞋拋光。
面對這個樸素又誠摯的理由,李泰成忍住仰天長歎的衝動,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我也不過是每個禮拜固定要花點時間過來而已。」
雖說讓威爾到辦公室替他及公司的人服務會更好,但他自己也愛上這裡的草莓奶油麵包了。
讓隨扈進店裡將打包好的甜點先行拿上車,知道擦鞋手續已經差不多到收尾的李泰成,從口袋中拿出鈔票夾,挑了幾張百元鈔打算給他當小費。
說時遲那時快,眼尾餘光瞟見遠處一道詭譎閃光的威爾,風馳電掣地出手將李泰成護在懷裡。
「小、小心!」
砰一聲,子彈擊中威爾的手臂,子彈擊發的聲響讓四周尖叫聲四起,痛得七葷八素的他,只能喃喃唸著李先生危險、瑟縮在李泰成懷裡顫若糠篩。
下令要所有隨扈都去追子彈方向的李泰成,心急如焚地想帶威爾去看醫生,但不論他好說歹說,威爾死活就是不肯去,拗不過他,最後只到了一家甜點店附近的小診所緊急處理傷口。
在醫生替威爾包紮期間,李泰成跟診所索取了血液樣本。
威爾愣愣地看著他,「李、李、李先、李先生,我、我、我沒有、愛滋。」他緊張地指了指李泰成沾到衣服的血漬,「不、不會、不會傳染。」
李泰成失笑,「不是,我不是覺得你有愛滋病。」說著,他將用試管裝著的血液放進口袋裡,「你之前跟我說過,你的父母祖輩裡沒有人說話像你一樣的,對嗎?」
威爾點點頭。
「如果不是遺傳,我想我的醫院應該有辦法解決的。」他說,「但我必須要先確定你的問題真的跟遺傳沒有關係,才好從其他方面下手治療。畢竟有可能他們都只是隱性,所以沒有症狀。」
「您、您的意、意、意意意思是,我我我我我、我能、能有、能有機會好嗎?」情緒太激動,威爾的口吃更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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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成肯定地點頭,「目前還不確定能不能完全治癒,但應該能找到辦法的。」
至少目前可以肯定他不是因為從小就聽到生活周遭的人有口吃的說話方式,語言系統才發展成這樣。
感動得無以復加,威爾顧不及讓醫生完成包紮,咚一聲跪在地上涕泗縱橫地迭聲向李泰成道謝。
而此時雙眼由上而下俯視、忙著要他起來的李泰成,自是看不見他的眼裡佈了一層深不見底的陰鬱。
※ ※ ※ ※
布魯克林貧民區一隅,某棟一樓大門搖搖欲墜的破舊公寓的五樓,走廊橫七豎八地倒了幾個打了管制藥品、昏昏沉沉起不來的毒蟲及酒鬼,破舊的地毯溢著貓尿及人類的便溺臭味。
威爾住的這棟樓,每層都有六間住房,而他住的這一層,有兩間的門是壞的。
現在是清晨,但有幾戶勤勞的人家已經開始做愛、對孩子叫囂,還有教訓偷藏錢的成癮販毒者了。
不算寬敞的房間裡,關不密的窗總是透著外頭吹來的冷風,沒有費太多神在佈置上的威爾,唯一的堅持就只有那根他自己扛上五樓加裝的木頭橫樑,剩下的,是在他被德倫知道已經不知道吃了多少腐敗食物時被迫新增的一台舊冰箱、一個放衣服的塑膠箱、一組桌椅、一台筆電跟一床簡單的被褥,門邊只擺了三雙鞋──拖鞋、球鞋跟皮鞋──所以他不需要鞋櫃。
屋裡有瓦斯爐但點不起火,上面擺著的茶壺覆了一層厚厚的灰,有些泛黃的玻璃杯擺在流理檯邊,裡頭裝著昨夜他喝了一半的水,窗沿下有煤氣暖爐,但他沒開過,所以也不確定還能不能用。
『你說什麼?李泰成拿了你的血液樣本?』耳機裡的德倫,在聽完威爾的一週會報後,嚇得在地球彼端打翻了一杯咖啡。
「對。」戴了一邊藍芽耳機、倒吊在屋裡他自己另外加的木橫樑上,打著赤膊、汗滴了一地的威爾要自己冷靜到核心訓練完成,「他想替威爾解決口吃的問題。」
『噢,上帝耶穌。』德倫訕笑道,『可憐的威爾終於有救了。』
威爾沒理他,注意力始終放在門外的孩子哭聲上。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你的血要是被拿去分析,事情會變得很難辦。』
「我會拿回來。」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一千。
「等我一下。」自橫樑一躍而下,他拿下耳機,把掛在椅背上的毛巾打溼,簡單將自己及地板上的汗漬擦拭乾淨後,套上T恤,鞋都沒穿就出了門。
他的目標是三樓那扇傳來孩子及女性淒厲哭聲的房門。
「不!我把錢給你,都給你就是了!求求你別打孩子、別……啊!!!」
砰的一聲,威爾一腳踹破了基本只有遮蔽功能的門,面無表情地看著屋裡正打算拿起滾燙熨斗往女人砸的男人。
評估完男人肌肉分布跟戰鬥能力後,人高馬大的他走進屋裡,四處環顧,最後發現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女孩,躲在牆腳邊、抱著娃娃跟一盆小雛菊流著淚瑟瑟發抖。
酒還沒醒的男人依舊舉著熨斗,憤怒地朝著他叫囂,他置若罔聞地赤腳踏過一地玻璃碎屑,走至女孩面前蹲下身,在她充滿恐懼的注視下,溫柔而堅定地緩緩抬手撫向她紅腫的面頰,她瑟縮了下,但沒有拒絕。
「妳還好嗎?」他問,以拇指輕輕將她頰邊淚痕揩去。
「去你的,我在跟你說話!你這狗娘養的王八──」女孩的父親將手裡的女人扔到一邊,舉了熨斗眼看著就要往他的後腦勺砸下,但在他揮下熨斗之後,卻沒感受到預期中的紮實擊肉感,他愣了愣,這才發現眼前的威爾與女兒都已消失無蹤。
人呢?
「如果我只有你這樣的水準,我不會動手。」抱著小女孩,威爾淡淡道,「連罵人都不會。」話落,他閃電般地攫起男人手臂輕巧一折,後者瞬間痛得掉了熨斗,倒在地上打滾。
冷冷掃了他一眼,威爾抱著小女孩,轉身舉步就要離去,卻在踏出門之際,被小女孩揪住了衣服。
「媽、媽媽……」怯怯地看著他,小女孩細聲道。
威爾看了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怎麼了嗎?」
「媽媽受傷了,要叫救護車。」
威爾皺眉,「是她選擇跟這樣的男人待在一個屋簷下還生下妳,我不覺得需要替她擔心。」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瞅著他,「可是,老師說受傷了就要叫救護車。」
威爾張了張嘴,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能叫嗎?很貴嗎?我知道媽媽的錢藏在哪裡,我可以付,如果不夠的話,我可以先不用去沒關係。」她看著他,軟嫩的童稚嗓音說著令人心疼的話。
威爾沉默著,就這麼不發一語地抱著小女孩走回自己的房間。
「可以嗎?」到了威爾房門前,她小小聲地又問了一次。
定定看著眼前房門,威爾想著德國那個一天到晚碎碎念、極度討厭麻煩的老頭子,在透過監視器看到他房間莫名其妙多了個小女孩之後,一定又會對他各種疲勞轟炸。
他真的沒有很想管閒事,但他又無可救藥地厭惡家庭暴力跟噪音。
站在房門前十幾分鐘後,對著懷裡那張配著一雙無辜大眼睛、滿佈烏黑青紫的小臉,實在找不到理由說不的威爾,最終還是妥協了。
「……以我個人立場,我不想叫,但如果妳堅持的話,我房裡有電話,妳可以用。」
她的回答,是一個直接攬住他頸項的溫軟懷抱。
而那盆有些折了、他替她拿著的小雛菊,此刻靜靜地,在他穩穩捧著的掌心裡綻放。
※ ※ ※ ※
無奈地看著鏡頭彼端拿著蠟筆開開心心地替威爾冷冰冰的房間增添色彩的小女孩,德倫覺得有些頭大。
做好事他是不反對,但以威爾情況而言,能少幾個不確定因素是幾個。
要他來說,在世界各地被虐待的小孩抓起來疊在一起都不知道能疊幾個古夫王金字塔。
現在是美國的晚上八點,威爾出門去把自己的血液樣本拿回來,留他在這裡顧小孩。
「想辦法連絡到人幫我換個門。」臨行前,威爾丟了這句話給他。
他怎麼不自己找人啊?給錢叫房東換不就好了嗎?
是說他也不覺得把自己的房產弄得龍蛇雜處的房東會有多靠譜就是了。
捧著一碗羅賓森替他準備的熱玉米粥,德倫打開威爾房子所在區域的衛星雷達監控,確認周遭沒發生什麼大事後,打開威爾的武器儲備表把庫存都重新確認了一次。
不知為何心底隱隱覺得近期可能會發生什麼大事的他,把預訂儲備量增加了一倍。
他前腳數字剛改,後腳電話就來了。
「喂?」
『你把威爾的武器儲備量變兩倍?』
電話那頭,是大半夜被數據改動的警告訊息吵醒的圖曼。
「對啊,怎麼了?」
『為什麼突然要增加?』
「幹嘛問?不夠了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跟你確認一下而已。』
「我怕那孩子惹上麻煩。」叼著湯匙,德倫目不轉睛地盯著從威爾的監控護目鏡回傳的影像。
『威爾?他在那裡待了那麼多年不是都沒事嗎?』
「李泰成拿了他的血液樣本,說要幫他治療他的口吃。」說著,他轉看向威爾公寓那頭,小女娃玩累了,也不敢爬上威爾的床,就靠在威爾床邊倚著床架歪歪扭扭地睡著了。
德倫不悅地看著那面一整天都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窗戶。
他一定得找人把那破窗子也一併處理了。
『治療口吃?他這麼喜歡威爾嗎?』
「好像是吧。」
還有那個看起來沒什麼屁用的暖爐跟點不了火的瓦斯爐。
『但威爾的血液是絕對不能被公開的不是嗎?』
「所以他現在要去拿回來。」
那床爛被子也得換一套。
『現在?單槍匹馬地闖敵營不嫌太勇猛了嗎?』
「他有李氏集團辦公大樓的所有情報,要進去不是問題。」
德倫慢吞吞地轉動監視鏡頭,把整個房間環顧了一圈。
這房裡怎麼一點人用的東西都沒有?
電話那頭沉吟了陣,『……我知道了。我這邊已經下好訂單,後天就能到。』
「好。」
這邊電話掛斷後,德倫按下訓練室的廣播鈕,「娜娜,不要練了,去睡覺。」
戴著耳罩練射擊的迪芬娜根本不理他。
「娜娜。」
『再兩輪。』
德倫不悅地瞇起眼。
現在是在跟他討價還價是嗎?
「去睡覺。」
『再兩輪。』
心一橫,他直接切斷訓練室電源。
「現在,去睡覺。」
迪芬娜的回覆,是在黑暗中把剩下的子彈全部打完。
他愣了愣,張嘴就要罵人,卻在看見系統跳出來的測試分數後閉上。
準確率百分之百。
……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