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動用資源找到威爾住處的米里安,拿著高級絲質手帕掩著鼻子一臉嫌惡地站在公寓一樓門口。
但她不知道威爾住幾樓。
足上的細跟尖頭高跟鞋,這種基本不是拿來走路的鞋讓她實在沒辦法久站,她思索著是不是該回到車上等他,說時遲那時快,她才剛挪動腳步,一手牽著艾瑪、一手抱著購物紙袋的威爾就出現在巷口了。
至於威爾這邊,他遠遠地就看見她了,那總是高人一等的身高、總是怕人注意不到她的穿著,讓人想當作沒看見也難。
待他們走近,艾瑪已經非常友善地先開口打招呼了。
「嗨,妳好漂亮。」仰頭看著她,家庭明明亂七八糟的艾瑪不知為何,碰見陌生人時總是有辦法先稱讚人,「妳要找誰?」
「噢,嗨妳好!我叫米里安。」米里安蹲下身,友善地和艾瑪平視,「我來找妳父親。」
說著,她抬手替艾瑪理了綹被風吹上白嫩面頰的頭髮。
「我是艾瑪,他不是我爸爸。」她搖搖頭,「他是鄰居大葛格,這陣子媽媽在醫院,他跟迪芬娜姊姊照顧我。」
「妳爸爸呢?」
「他因為吃太多藥跟打媽媽被警察抓走了。」
啊,「對不起。」
「沒關係。」她看著她,淺淺笑著,「我們等等要準備煮飯,妳要跟我們一起上去嗎?」
米里安抬頭看了看威爾,發現他沒有拒絕的意思,便也順著她的話,「可以嗎?」
艾瑪搖了搖小手掌心牽著的那隻大手,「可以嗎?」
她問,一雙眼晶燦燦地。
威爾要笑不笑地看著她,「什麼時候妳學會邀請客人不先問主人了?」
艾瑪瞬間扁了嘴,「對不起。」
「我原諒妳。」他抱起艾瑪,用臉頰蹭了蹭她的,「走吧,但要爬好幾層,妳那雙鞋跟接觸面積小得能當圖釘的鞋說不定會扎進木地板裡,自己小心。」
說著,他頭也不回地舉步上樓,米里安抬手制止了本來想阻止她的隨扈,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這回,她的手帕被改拿來隔著它握上頭不知附上了什麼、闃黑得讓人心驚的樓梯扶手。
雖然這棟公寓實在很臭,但一想到她不知道會摸到什麼,她寧願拿來握欄杆。
好幾次幾欲作嘔的她,為了威爾懷裡的艾瑪忍住了。
上了樓後,被威爾放下的艾瑪,拿著她的貓咪小杯杯裝了一杯水遞給米里安,「妳看起來很不舒服,樓梯太多層了嗎?」
米里安感激地接過她手上的杯子,「對呀,我不太常運動……謝謝妳。」
艾瑪甜笑著點點頭,轉過身張開兩隻短短小手接過威爾交給她的空紙袋。
「今天羅賓森說要煮什麼?」威爾問。
「佛蒙特咖哩!」艾瑪歡呼道。
「那會需要什麼呢?」
「洋蔥!馬鈴薯!肉肉!」
威爾皺眉,「嗯?」
艾瑪扁嘴,不甘不願地開口,「……還有胡蘿蔔。」
「很好。」說著,他將剛唸到的食材一樣一樣地放進艾瑪手中的紙袋。
「我、我沒有唸到青椒──」艾瑪苦著一張小臉眼巴巴地看著被威爾放進紙袋的綠東西。
「它很營養。」威爾說。
「它不好吃。」
「聽到妳這麼說,青椒小姐會很傷心。」拿著平底鍋過來找食材的羅賓森,LED面板上出現了嚴肅的表情,「跟我一起來做菜吧親愛的,我保證我會把青椒小姐弄得很好吃,說不定妳會從此愛上她。」
艾瑪噘嘴,「你上次也這麼說。」
「那次是我溫度沒控制好,不小心把妳不喜歡的味道也給煮進去了,這次我學了新的料理方式,保證妳……」羅賓森絮絮叨叨地,領著小跟班到迪芬娜房間煮飯去了。
大門關上後,米里安收回她一直鎖定在艾瑪身上的關愛視線,正色道,「我查不到你任何醫療紀錄。」
「我以為妳知道美國的醫療非常昂貴。」談話間,他將一壺水放到爐子上煮。
「連出生記錄都沒有。」
「我是黑戶。咖啡?」
「不用了,謝謝,廉價即溶咖啡的混合產線上摻到的其他原料會讓我過敏。」
威爾聳聳肩,挖了幾勺咖啡粉進自己的鋼杯。
「史坦頓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挖你的底。」米里安淡淡道。
「我以為妳能查到更多。」
「你背後的人保護你保護得很好。」
威爾輕哂。
「但你不該來招惹他,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水開了,威爾戴上老皮造型的防燙手套──艾瑪挑的,拿起熱水壺注滿鋼杯,「我知道,妳的報告寫得很詳細。」
米里安氣結,「那你還不離開?」
「我應該離開嗎?」
米里安舉高手,捲起袖子露出沒有人工皮膚遮蔽的碳鋼製手臂,「那人為了讓我變成他能夠隨時追蹤的狀態,找人把我手撞斷,義肢跟大腦都被他裝了追蹤器。」她頓了頓,口氣寒若冽冬,「為了避他耳目,我把那兩塊晶片取出來,裝在我另外找來的人身上,每天照我舊有的行程走,對方的長相、聲線、生理狀況都與我相同。」
花了一點時間整理完米里安給的資訊,威爾皺眉,「……我有個問題。」
「什麼?」
「我去李氏集團辦公室那天,為什麼會這麼安靜?」
米里安紅唇一勾,「如果不是我願意,你碰不到我。」
威爾的回答是直接一拳揮出,接著十秒內被米里安壓制在地上。
原來那天的違和感來自於此。
示範完畢後,連根頭髮都沒亂的米里安放開威爾,默不作聲地坐回自己位置。
「妳怎麼發現的?」他比較好奇的是這個。
「之前一次地下軍火拍賣會,安檢門我過不去,用手提式裝置檢查,發現位置是在我義肢跟頭上。」
「你們每天一起過日子,他沒發現嗎?」
「我們從來不同房睡。」米里安道,「李氏集團除了他後來另外找的隨扈外,都是考夫曼家族的人。」
「妳怎麼會開始調查他?」
「只要沒瞎的人都知道他根本不是李泰成,身為妻子我有權利得知真相。」
威爾頗能認同地點點頭。
「謝謝妳的解釋,但其實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米󠄊󠄀󠄃󠄎里󠄊󠄀󠄃󠄎安󠄵󠄀󠄀󠄂看󠄫󠄞󠄐󠄆著󠄅󠄷󠄡󠄖他󠄯󠄇󠄇󠄏,臉󠄓󠄇󠄪󠄆上󠄘󠄓󠄞󠄇寫󠄁󠄅󠄻󠄘著󠄝󠄢󠄶󠄡願󠄍󠄴󠄏󠄔聞󠄁󠄐󠄦󠄝其󠄠󠄦󠄌󠄢詳󠄄󠄛󠄪󠄩。󠄸󠄍󠄱󠄽󠄉󠄕󠄧󠄸󠄭󠄧󠄬󠄐󠄦󠄬󠄾󠄕󠄛󠄸󠄯󠄩󠄘󠄨󠄋󠄍󠄛󠄪󠄻󠄹󠄾󠄸󠄈󠄺󠄈󠄛󠄼󠄄󠄖󠄂󠄔󠄞󠄂󠄷󠄒󠄅󠄵󠄓󠄐󠄊󠄷󠄿󠄐󠄷󠄐󠄠󠄣󠄗󠄯󠄙󠄏󠄘󠄖󠄒󠄶󠄛󠄛󠄑󠄼󠄵󠄶󠄒󠄸󠄅󠄓󠄏󠄟󠄫󠄂󠄲󠄟󠄎󠄙󠄰󠄃󠄐󠄽󠄑󠄪󠄑󠄄󠄡󠄪󠄂󠄏󠄨󠄖󠄚󠄵󠄥󠄤󠄗󠄁󠄁󠄲󠄧󠄽󠄴󠄡󠄹󠄲󠄏󠄰󠄄󠄺󠄗󠄹󠄯󠄼󠄤󠄡󠄛󠄚󠄁󠄱󠄞󠄸󠄕󠄿󠄈
威爾思考了一下她的臉部表情代表的意思,最後判斷成應該是要他繼續問下去,「我是問妳為什麼知道我那天要去?」
「我那天是因為發現保全系統被改動了才比較晚走。」
威爾思索了下,「我幾乎是干擾程式一啟動就行動了。」
而且,他會找上米里安是意外。
米里安聳聳肩,「不管你什麼時候啟動,我都會知道,只是那天比較剛好你在我還沒走的時候就啟動了,另外,如果不是我將警告訊息攔截,系統通知完我,就會轉通知他。」
「為什麼是先通知妳?」
「因為保全系統是考夫曼家族旗下的公司寫的。」
「……我以為他會想盡辦法把系統改成讓他能掌握所有局勢的狀態。」
「他當然會,但我有我的辦法。」
意思是他怎麼改她就怎麼調整就是了。
米里安要笑不笑地看著他,「你該慶幸你是遇到我。」
他確實該。
沒打算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威爾啜了一口咖啡,「我以為妳會吐出來。」
「什麼?」
「妳剛剛看起來很明顯就是位於腦幹的嘔吐中樞被嗅覺受器傳來的化學訊號刺激得幾乎要引發嘔吐反射。」
一連幾個嘔吐講得米里安有些混亂,「……你是要說我看起來很想吐嗎?」
威爾想了一下,「對。」
米里安皺眉看著他,「你不覺得這裡的味道很難聞嗎?」
「起初很不習慣,待久就……」威爾話都還沒說完,門邊被迪芬娜強迫安裝的除臭裝置就啟動了。
「史坦頓知道你住這裡?」米里安問。
威爾搖頭,「但妳有辦法查到,他一定也可以。」
米里安沉吟了陣,「我有另外弄一份血檢報告給他,他應該不會起疑心。」
「應該不會?」
「如果你沒有再被他逮到機會抓去抽血的話。」
「如果有呢?」
瞥了威爾一眼,米里安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繫方式。」
很高級的珍珠紙,上面飄著一股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
話落,她優雅地自椅子上起身,看著就要離開,卻在手搭上門把的同時頓了腳步。
「……那女孩。」
「嗯?」
「她的母親還好嗎?」
「閉鎖症候群。」
「什麼意思?」
他想了一下這種時候該用什麼詞彙比較好懂,「目前身上能動的部份剩下眼球。」
米里安皺眉,「……她知道嗎?」
「暫時不知道。」
「還有機會能痊癒嗎?」
「近乎零。」雖然交給德倫應該有辦法就是了。
但不知怎地,他不想。
就是不想。
米里安定定看著他,「你能保證她的安全嗎?」
「我想有個老是穿得紅通通的聖誕老婆婆不會讓她有事的。」威爾調侃道。
米里安不發一語地睞他一眼,兀自開門離開了,臨下樓前,端著一碗蔬菜咖哩湯、踮著腳尖扭開門把的艾瑪,跟她碰個正著。
「妳要走了嗎?」艾瑪問,旁邊忙著顧著她好不讓咖哩沒端好灑出來的羅賓森,手上拿著艾瑪堅持要給米里安用的可愛小湯匙。
米里安一愣,懸著準備下樓的高跟鞋又默默收了回來。
「是的。」
「妳要回去工作嗎?」
米里安想說是,但在看到艾瑪寫滿期待的小臉時,硬生生地把話都給吞了回去,「……我沒有非進辦公室處理不可的事。」
「那妳要不要留下來吃飯?今天羅賓森準備的蔬菜咖哩很好吃噢!」
米里安怔然。
她竟想不起自己上次聽到這麼可愛的邀請是什麼時候。
十年?二十年?
那個好字懸在嘴邊,她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可她的猶疑,卻意料之外地完全沒讓燦爛小臉上的光彩消失半分。
「啊,妳是不是跟我一樣不喜歡吃青椒?」艾瑪端著咖哩湯,走過來牽起她的手。
掌心裡小小的暖意,讓幾乎一輩子都在和人周旋談判、人稱鐵娘子的米里安瞬間紅了眼眶。
「沒問題的,我剛剛試吃過了,吃不出青椒的味道。」她自顧自地說,拉著米里安走進迪芬娜的家。
威爾倚在門邊,本來想阻止艾瑪的話,在看見米里安的表情時,不知為何就是說不出口,最終還是盡數吞了回去,能明白幾分米里安心境的迪芬娜,在跟米里安點頭打過照面後,默默行至威爾身旁。
米里安進屋後,威爾張了幾次嘴,最後只講出四個字。
「我不明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迪芬娜淡淡道。
他偏頭,似懂非懂,「我也有嗎?」
迪芬娜輕笑,「你過的日子,就是你的故事。」
「它會影響什麼?」
她想了想,「你的每個決定,其實都是由你的故事決定的。」
威爾更不明白了。
可是,他的故事幾乎都是由德倫決定的啊?
「……我的故事是好的嗎?」
迪芬娜抬起他手臂環住自己肩膀,將頭靠在他肩上,「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是個好哥哥。」雖然她實際年紀比他大上許多。
「我是嗎?」
「嗯,很好很好。」
搞不太懂迪芬娜前面言論的威爾,非常肯定自己現在很開心。
「是嗎。」他笑了,笑得很靦腆。
「嗯,而且是這樣的你,才會選擇挺身而出保護艾瑪。」
「保護?」他有嗎?
「是呀。」
「我只是跑去把她帶走。」他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
「這樣就夠了。」她抬手摸摸他的頭,「英雄不一定非得外穿紅內褲不可。」
「誰會外穿紅內褲?那顏色很俗氣……」對於審美,有一套自己標準的威爾,不甚滿意的唸唸叨叨,迪芬娜失笑,莫可奈何地攬著不停碎碎唸的他一起進屋。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一頓非常開心而溫暖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