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2

如果不是被德倫弄傷的肩膀痛得要死、幾乎要覺得自己是在作夢的蔣篤安,不可思議地看著德倫向他展示各項資料。

「我的天──」做人對德倫來說居然像做娃娃一樣簡單,「這居然是可行的……」

嘴裡叼著被羅賓森逼著戒菸之後就被拿來充數的棒棒糖,德倫敲著鍵盤,「對,但做完之後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是說他們會有自我意志這件事嗎?」

德倫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請記住,他們不是AI,不是編寫出來的系統,是人,他們會對自己所在的情況進行評估並決斷,另外,那個成功案例是有經過專業訓練的。」

「只有一個成功的例子?」

「稱不上成功。」

「可以正常獨立運作的生命個體不算成功?」

德倫沒答腔,在蔣篤安不注意的時候又給迪芬娜網購了一條高級毛毯。

「為什麼你可以辦到?」這技術在這世界上有多少人搶破頭想要的,但想要也不一定做得到,為什麼他可以?

「你以為我背後有多少國家在撐腰?」

「但我從來沒……」

「他們不知道。」迅速確認完這陣子訂單的製作進度,德倫停下手上動作,轉過椅子專心面對在他後面不停翻閱資料的蔣篤安,「我只說我做得出器官。」

單是器官能夠換新的這件事情,就足夠讓人額手稱慶了。

「他們沒逼過你嗎?」

「誰?」

「在你背後的那些國家。」

「失敗個幾次讓他們嚇得屁滾尿流就行了。」一次兩次可能沒用,多試幾次就好了。

雖說蔣篤安對自己消化資訊的速度很有自信,但一口氣看到這麼多從來沒展示在檯面上的資料,他也不免有些失神。

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做著黑市買賣器官的勾當,就為了能夠幫那些上層社會的人多爭一些時間?而這對德倫而言,居然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怔怔地看著外表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德倫,內心五味雜陳。

在這人眼裡,生命究竟是什麼?

被紛亂思緒弄得有些分神,蔣篤安喃喃問,「……你沒失敗過嗎?」

德倫不耐煩地看著他,「我剛剛不是說……」

「我是問非蓄意的。」蔣篤安目光幽闃,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

見過大風大浪的德倫沒打算理他,他有本事跟那麼多政府周旋,一個替史坦頓當狗的亞洲人他沒必要放在眼裡。

不過,多加提防也不是壞事就是了。

決定對蔣篤安有所保留,德倫轉回去繼續敲鍵盤,「我做了十幾年實驗,成功的只有一個,你覺得呢?」

「怎麼失敗的?」蔣篤安急問。

「你為什麼想知道?」淡淡橫他一眼,德倫問。

發現自己失態,蔣篤安愣了愣,「不、不是,我只是……」

沒對他的窘迫多加評論,德倫從座位上起身,「你想知道?」

猶豫半晌,蔣篤安最終還是點了頭。

德倫眸光驟冷。

──這可是你說的。

圖曼有事先離開,而沒人護犢的崽,也只能任人宰割了。

他本來其實沒打算對蔣篤安怎麼樣的,但這人心急的模樣讓他覺得事有蹊蹺。

他想玩,那就陪他玩。

啟動了兩台護衛機器人在身邊,德倫負手在後,「走吧。」

走?

「走去哪裡?」這裡不是基本上都被毀掉了嗎?

「要就來,不來就拉倒。」

心一橫,蔣篤安豁出去了。

「知道了。」說著,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面無表情地領著蔣篤安走過幾乎要被他砸成廢墟的實驗室,德倫的步伐拖得很長,在鋪了環氧樹脂的無塵室地板拖出了嚓嚓的跫音,兩人愈走,光線愈陰暗,一路倚仗的都是德倫旁邊那兩台護衛機器人頭頂的LED燈所提供的亮度。

每當蔣篤安覺得快要到底的時候,德倫總是會伸出掌心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

最後,到了一個沒有任何照明、身旁的兩個機器人不知為何也將光線關閉的地方,德倫開口喊了一句蔣篤安聽不懂的話。

「Portae super viros Iuda.」

話尾甫落,他們所在的空間瞬間燈火通明,在他們面前,聳立著一台映著淺綠光線的電梯,德倫自口袋中拿出一支針頭戳破指尖,將流出來的血滴到旁邊的保全系統驗證裝置上。

「身分驗證成功。您好,費尚德斯博士。」

嚓一聲,電梯門打開,德倫率先走了進去,不知怎麼地,蔣篤安全身的細胞都在告訴他不要往前,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他的一雙腳像是有自我意識般,怎麼樣也舉不起來。

可惜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遇過這種情況,如果有,他就會知道眼下他所感受到的是生物最基本的求生本能。

──恐懼

好整以暇地負手立於電梯內,德倫開口,「你不過來嗎?」

蔣篤安覺得肩膀的疼痛蔓延到了全身。

德倫一臉惋惜地看著他,「可不是所有人的疑問都有獲得解答的機會,我接下來要給你看的,連圖曼、威爾都沒看過,等你看完,再決定之後要不要配合也不遲。」

想著德倫大概也不會拿出什麼太可怕的東西,蔣篤安終究是動了,倔強地挺直腰桿、走進電梯,站定在德倫身後。

在德倫看不到的角度,蔣篤安焦慮地摳著手指,四肢因為處於極度緊張的關係,僵著直打哆嗦。

不知道又往地下深了多少,電梯終於停下來,開門前,保全系統的語音再度響起。

「費尚德斯博士,今日不建議前往D區。」

「為什麼?」

「實驗生物組態過度活躍,有危險。」

德倫沉吟著,不著痕跡地瞟了蔣篤安一眼,「知道了。」

電梯門打開後,德倫將兩架護衛機器人的警戒程度調整到最高,「我會帶你將整個實驗室看過一遍,途中禁止離開我身邊。」說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罐裝了濃稠液體的噴瓶,將兩人噴了遍。

噴瓶內容物的惡臭,讓蔣篤安直接趴在地上吐個胃袋朝天。

對他人如此反應習以為常的德倫,自顧自地領著兩台護衛機器人走了出去。

吐得滿地狼藉、臉色蒼白的蔣篤安,喘息著擦去嘴邊的汙漬。

花了一點時間將嘔吐感壓下,他慢吞吞地起身,喉頭不停吞嚥口水,拖著踉蹌的步伐往德倫走去。

【您需要清潔用品嗎?】離開電梯之際,保全系統的AI在他面前投了光屏操作盤。

他默默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濺了不少穢物的衣服。

【是】

按了選項後,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了一隻端著拖盤的小機器人,上面放滿各種清潔用品,甚至還有分織物種類的除汙噴劑。

仔細地清理完衣服後,他小跑步追上在不遠處始終面無表情看著他的德倫,「對不起剛剛──」

他話沒說完,德倫又自顧自地走了,這回,他沒敢再耽擱。

整個空間一片漆黑,除了他們兩人所在的位置因為有護衛機器人提供的照明,其餘的地方伸手不見五指。

蔣篤安的皮鞋自地上抬起時,因為地面的黏膩,發出了嘶啦嘶啦的聲音,他想問德倫那是什麼東西,卻在不意間抬眼時,對上了一雙血紅色的眼。

蔣篤安全身的血液瞬間凝結。

「咿……」怪物發出尖細的叫聲,長長的指尖用讓人感到極其不愉快的方式揪著他的肩膀,蔣篤安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但他確定自己的衣服被牠滿佈全身的黏液又給弄髒了。

他張著嘴,張了半天喊不出半點聲音,胃像被人擰著似地揪成一團,剛剛那股想吐的感覺再度襲上,但他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

「德、德……」

聞聲回頭的德倫,慢條斯理地讓護衛機器人將光線往蔣篤安身上帶。

「你舉手把牠撥開就可以了,牠……」德倫話還沒說完,精神瀕臨崩潰的蔣篤安已經一把將怪物甩在地上,形象全失地又踢又打又踹。

怪物被踹得疼痛不已,嗚嗚噎噎地抱著頭哭泣,瞬間冷了臉色的德倫讓機器人對蔣篤安用了電擊,後者直接倒在地上,抽搐著口吐白沫。

在他四肢能恢復正常運作之前,護衛機器人替他上了電子手銬。

「你看到了嗎?」要笑不笑地冷冷睨著他,德倫問。

冷汗涔涔的蔣篤安,茫然地望著他。

看見什麼?

德倫嘲諷地戳了戳他的胸口,「被恐懼制宰、瞬間變成敗類的自己。」

「那東西根本不──」

「你嘴裡說的那東西可比你純淨多了,沒壞心思而且還特別古道熱腸,她剛剛只是想看看你的傷口,根本沒有惡意,你要不要看看你把她打成什麼樣子?」

被德倫接二連三輪番招待震撼教育的蔣篤安,萬分疲憊地看了眼旁邊那坨被他打得奄奄一息的怪物。

他閉了閉眼,「我……我不是故……」

「人在恐懼的時候表現出的才是真正的樣子,你知道的吧?」

蔣篤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讓護衛機器人一左一右架著蔣篤安移動,根本沒打算讓蔣篤安休息的德倫強迫他繼續前進。

「不得不說,你還真是挺有膽量的,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膽子這麼大,不過我覺得我應該要教會你一件事,就是很有自信的人有分兩種,一是吃過各種苦頭、知道自己有辦法面對危機;另一種則是根本沒吃過苦頭,所以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我想我們現在都很清楚,你是後者。」

「……」

他不是很有自信,他只是不得不處理。

從頭到尾不按牌理出牌的德倫,讓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惡意,但他的所作所為卻也絕對不是善意,而德倫打算做的,他一輩子沒遇過,也完全不知道從何防起。

這樣的情況還得重複幾次才行?

德倫看著蔣篤安晦暗不明的臉色,非常確定這年輕人到現在還沒有學到他想告訴他的東西。

世上有一種人,總是覺得自己體會到的已經足以強大自己,因此在處理事情的時候,總是毫不忌諱地去碰觸自己完全沒有經驗的部分,人是經驗動物,判斷卻並非永遠準確,這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以為自己能夠在某些範疇冷血、立於他人之上,就足以宰制這世界。

在他肆意擺布他人的同時,不知道有沒有想過,他也不過是人類合理制度外的惡而已。

逍遙於秩序外,利用其他安分守著規範的人的「被紀律化」,在概念與態度根本不平等的前提下恣意妄為,還以為自己真的無所不能了。

現在換他任人魚肉,就不開心了。

不過,有部分滿麻煩的,滿多人基於生物的防衛機制,在經歷極端環境後會性情大變,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慢吞吞地收回視線,德倫不著痕跡地勾起嘴角。

光是想,他大腦多巴胺的分泌量就多得讓他覺得自己可以接受史坦頓約他吃飯了。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傷害譚麗他們,為什麼你還要這樣對我?」氣若游絲地掛在兩尊機器人中間,蔣篤安忍不住問。

「你有沒有傷害他們關我什麼事?」

「……你不是因為我隱瞞他們的事情才這樣對我的嗎?」

德倫橫他一眼,「我看起來很悲天憫人嗎?」

一點都不。

這他就不懂了,「那為什麼……」

「你身邊的人都會讓你知道做事情的動機是嗎?」德倫不耐煩地問,「我已經問過你了,決定要來的是你,現在覺得我對你很不友善的也是你,決定都你做,做完又要怪別人?」

蔣篤安窒了窒,「我不是……」

「隨便,我不在乎你想什麼,不需要跟我解釋。」

被弄得有點生氣的蔣篤安,忿忿地瞪著他,不發一語。

不知道被機器人架著走了多久,蔣篤安被帶到一處溫度降低了至少十度的區域,依舊是一片漆黑。

從機器人的所有動靜都會造成回音來看,這裡的高度至少有十米,而且十分空曠,他還沒張嘴詢問,德倫便揚手拍了兩下。

──燈火瞬間通明。

在他們面前,矗立著一座至少十米高、寬數十米的培養槽,裡面裝著數以千計、不分成功失敗的「實驗品」,人體的各種部位混雜於其間;左右的兩面牆上,栓了數十個粗黑堅固的拴鍊底座,拴著的,是一個又一個奇形怪狀的失敗實驗體,幾個皮膚組織沒有發展完全的,黏答答的組織液流了一地後凝固,沒有表層保護的皮膚沾著凝固的組織液,因為它們的掙扎而皮開肉綻地滲著血。

因為疼痛,它們張著嘴像是在哭號,卻沒有半點聲音,眼眶的皮膚黏住了,眼淚和著血流淌,脖子上的鋼鐵項圈陷入肉裡,已經成為它們身體的一部份。

蔣篤安瞠視著眼前的一切,腦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屏息,麻痺感從頭頂瞬間竄到腳底。

身為這眼前一切的始作俑者,德倫的眸光波瀾不興,「既然想看,那可別有機會將眼睛閉上了。」

說著,他讓一架機器人箝制住他,另一架將雙手變成爪狀,死死地摳緊蔣篤安的眼皮,不讓他有機會閉起眼睛。

「該死的,放開我,你這……」

「不用緊張,我不會傷害你,不過想讓你看清楚些而已。」德倫不鹹不淡地道,這種壓制住誰、對對方行不人道之舉的事情,於他而言再稀鬆平常不過,「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但我很樂意讓你更深入地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說他的,蔣篤安嘴上的咒罵未曾停歇,在這荒謬的情境面前,蔣篤安甚至尿濕了褲子,嫌耳朵被荼毒很不舒服的德倫,讓機器人往他嘴裡又塞了大布團。

閉不了眼、說不了話的蔣篤安,精神被折磨得近乎崩潰。

「我覺得,對這世界的所謂善惡、所謂話語權,你好像有些誤會。」負手在身後,德倫輕聲道。

眼皮動彈不得的蔣篤安,雙眼因為乾燥而發紅、眼淚淌了一臉,氣得臉都脹紅了。

「別在制度內又當既得利益者又想當王八啊,好行小惠根本不算什麼善者,把這當自己做了好事也太不要臉了。」說著,德倫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按鍵多得令人匪夷所思的遙控器,按下密碼後,他們面前的培養槽緩緩升起,因為培養槽實在太大,他們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等到培養槽完全隱沒於天花板之中

「走吧,好戲在後面。」

他們眼前,赫然在目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黑洞,他們所在的地方已經夠亮了,但那洞穴裡,深得光線完全透不進去,事已至此,蔣篤安即便再想走也束手無策。

從培養槽升起開始,他就聽見了。

一聲又一聲,聽著不像來自於人類的哀號,至少幾百、幾千個不同的聲音,自洞穴的另一邊響起,每一道聽起來都像是椎心刺骨的痛嚎,嘶啞而絕望。

若要說他所見過的惡,是蓄意為之、是毫無憐憫,再多,也不過數百人,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同時聽過這麼痛苦的聲音,那是令聞者也要隨之絕望、隨之崩潰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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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再度擰緊他的五臟六腑,只是這回,他什麼也吐不出來了。

愕然地瞪著在他面前毫不在意地吹起口哨、走到他身後推著機器人移動的德倫,蔣篤安這才發現自己究竟碰上了什麼。

──一個善惡無際,只在乎目的,其餘的一概無所謂的魔鬼。

他好想閉起眼、好想摀住耳朵,德倫在他耳邊吹的老鷹之歌伴隨著那些身在地獄的哀號,聽在他耳裡只覺得無比噁心。

蔣篤安已萬念俱灰。

德倫口哨持續吹著、跟機器人移動輪在洞穴裡發出的碰撞聲一同形成回音。

被推了不知道多久,蔣篤安被一陣刺目的光瞬間照得看不見任何東西。

等他能看見,已經是好幾分鐘後的事,而看清眼前事物的他,能發出的只有憤怒的嘶吼。

在他面前,一面單面強化玻璃隔了兩個世界,玻璃對面,上萬張醫療用椅,每張床上都固定著一個病人──他不確定是不是全部都是人類,每個病人,都在被進行不同的實驗。

裡頭幾十個區域,分成大腦、軀幹、四肢、肌肉組織等等,不同年紀、種族、遺傳病史、性別、先天情緒疾病……所有你能想得到的分類都有,每個「實驗體」,都在清醒的情況下被進行各種慘無人道的實驗。

他憤怒地瞪著德倫,氣得目眥欲裂,德倫貌似投降地舉起雙手,「別這麼兇啊,這裡又不是全都有戶口的人,一半以上都是我製造出來的。」

看著蔣篤安只能一直發出憤恨的嗚鳴聲,覺得有些沒趣的德倫,探手將他嘴裡的布團取下。

「你這狗娘養……」

德倫不高興地瞪著他,「嘴巴放乾淨點。」

「放乾淨?放乾淨?你他媽只在乎我嘴巴放乾淨!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也是人!」氣得破口大罵,蔣篤安激動得固定著他的機器人晃個不停,「他們已經被你創造出來了,你就應該──」

德倫面無表情地抬手制止他,「少在那邊拿社會制度裡的道德倫理出來壓我,這些是生物實驗體,沒有親屬,有的只是基因範例提供者而已。」

「我聽你在放屁!」

德倫摳了摳手指,「為了測試藥物的準確度,我有讓他們的痛覺發展完成,畢竟那是屬於神經傳導的部份,缺少的話很多大腦的反應機制測不出來,會造成我們滿大的困擾,但透過教育才能成立的什麼……痛苦、沮喪、憤怒等等,這些概念在沒有社會

化的情況不會存在,我們只需要監測實驗體的大腦狀況,就可以知道他們感受到的『狀況』是什麼,所有科學家在實驗期間也不會跟他們進行溝通。為了避免意外發生,這裡所有的科學家大腦的共感區域我都有做過修正,所以你現在腦子裡想的那些東西,在這裡完全是不存在的。」

蔣篤安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

「你怎麼有辦法道貌岸然地講出這些狗屁倒灶的話!」

德倫皺眉,「我才要問你怎麼有臉指責我。」

「我怎麼沒……」

「你在罵的不就是你自己做的事嗎?」德倫要笑不笑地看著他,「你賣出去的那些器官,都是從不知道是誰的『家人』身上得到的,不要只會罵我,好歹反省一下,你們東方也有所謂神祇吧?你做那些『好事』的時候,良心不會痛嗎?」

蔣篤安被堵得啞口無言。

「你看過你那些『包商』的作業環境嗎?」德倫面無表情地睨著他,「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站在哪個道德高點數落我,你自己蓋的嗎?」

蔣篤安別開眼,「我都有付……」

德倫嗤笑,「付什麼?付錢?你以為你是上超市買牲畜啊?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一點愧疚的心情都沒有,但我真的覺得很厲害,讓我猜猜,是不是因為你找的對象都是欠你們集團錢的啊?所以欠錢的生命就不是生命了嗎?話說到頭,那些所謂『被欠的錢』都是怎麼來的啊?你站在那邊坐擁一切資源的時候,有想過這些嗎?」

「欠錢還錢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蔣篤安脫口道。

「那也得是合理情況下成立的欠債啊!」說什麼呢,「再說了,站在資本主義的優勢上講話大聲有什麼了不起?身為債權人就可以隨意拿欠債人的所有物來抵債,這部分包含人命,你自己聽都不覺得很離譜嗎?」

「全世界的黑道、包含政治,都是這麼運作的,不是只有……」

「所以大家都一樣就沒問題了是嗎?那我現在也不過是在做跟你一樣的事情,我甚至還沒有破壞任何人的家庭,你憑什麼指責我?」

「那、那是……」腦袋亂成一團,一輩子在就學、在社會跟人談判都辯才無礙的蔣篤安,再度敗下陣來。

他該說什麼?

傷害人是不對的。

對,他知道。

但是整個社會都是這樣運作的不是嗎?

那些人都是在知道會付出昂貴代價的前提下還願意上賭桌、還願意欠債,他所做的只是給予教訓而已,他沒有錯!

明知道這世界窮凶極惡,還為了自己的貪、為了一己私慾來交涉,那他就拿對方願意拿出來的來抵債,有何不可?

他不過……

看著蔣篤安陷入自我掙扎,德倫面無表情地開口,「──你別搞錯了,我沒有要指責你的意思,同是一丘之貉,我也沒資格說你。」

蔣篤安愣了愣。

「我只是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我沒有被你批評的理由。」拉出投影光屏確認今日的測試數據,德倫沉吟了陣,續道,「我等等讓圖曼派人送你回去。」

「……你要放我走?」

「你覺得你留在這裡對我有什麼用處嗎?」德倫反問。

「你不殺了我?」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自找麻煩的人嗎?」

看著眼前表情毫無波瀾的德倫以及旁邊的人間煉獄,蔣篤安居然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該接什麼,「……你要怎……」

「注射麻醉劑。」

蔣篤安話還沒說完,德倫便直接下令讓機器人弄昏他,待他再次清醒,人已經跟隨扈在回台灣的飛機上了。

「……我睡了多久?」

「十三個小時左右。」

蔣篤安腦子一片渾沌,愣了好一陣後才開口,「有辦法確定我們是被帶到哪裡嗎?」

眾隨扈搖頭,「我們本來想從空氣成分分析,但一到機場,原有的衣服都被剝光燒掉,接著被抓去洗澡。」

「另外,待的時間太短,不足以因環境而改變生理環境,不然人原本可以用生理狀態與身上的菌種判斷原先所處的環境。」

沉默著低歛眸光,蔣篤安點了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接下來呢?

他該怎麼做?

悶不吭聲地挨打不是他的作風,但他也不認為去挑戰德倫是明智之舉。

自圖曼提供給他的資料、及他一直以來在協助李泰成所做的事情來看,李泰成原身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面對一個瘋子,掀開自己所有底牌辦事,就只是賭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搞死而已。

無比困擾之際,他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為什麼,不能由他來當那個主宰一切的人呢?

掌握兩邊資訊的他,沒辦法做點什麼嗎?

眸光驟冷,他找到了對現在的自己而言無比清晰的答案。

他必須,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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