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將已經幾乎要失去意識的時間之神推倒在地,我不敢置信地看著螢幕上已經完全走偏了的蔣篤安,憤怒地朝著祂大吼,「祢在幹什麼!祢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如果不是我剛剛因為實在氣不過,又回來想要罵時間之神一頓,誰知道事情會失控成什麼樣子?
現在是暫時堵了蔣篤安身邊那些負面磁場造成的影響,但之後呢?祂不知道負面的力量遠比正面來得更具毀滅性嗎?
祂到底是想搞死迪芬娜還是幫迪芬娜?
氣若游絲地倒在地上顫抖著,時間之神再使不上半分力氣,形體淡得幾乎只剩一抹光暈。
「不……不可以,還差一點……」祂喃喃道,還想起身,掙扎了許久卻沒有移動半分,我瞪著祂,不知道是氣祂還是氣自己多。
我怎麼就是改不掉愛管閒事的毛病。
跟自己賭氣了好一陣,最後我還是將祂從地上扶起來,但拒絕讓祂再插手迪芬娜的事。
「別想,祢就算只是讓迪芬娜不要踢到石頭跌倒都會消失。」無數次拍掉時間之神不安分的手,我將祂剩餘的能量集成一團小光球,「能量都只剩這樣了你還想做什麼?讓李泰成眼睛癢嗎?」
「……」時間之神沒說話,但光線變得晦暗的小光球很明確地表示了祂的不滿。
我看著被帶偏很遠的蔣篤安開始製造李泰成跟德倫的命運交點,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還差一點點。』
「差什麼?」
『史羅希羅……要讓史羅希羅跟她們碰上才可以……』
我聽得一頭霧水,「跟誰?」史羅希羅又是什麼東西?
覺得等祂解釋太浪費時間的我,打開厚得要死記事本、把史羅希羅是何許人確認完後,決定不再插手人間事。
「祢該休息了。」說著,我拉了結界把小光球關起來。
『祢幹什麼!』在結界裡橫衝直撞,時間之神不滿地大吼。
「我說祢該休息了。」不慍不火地又重複一遍,我在沙發上坐下,順手將裝著時間之神的小結界盒放到身邊擺好。
『事情還沒……』
連施捨個眼神給祂都懶,我把還沒做完的工作拿出來,一邊加班一邊顧,「祢聽過一句話叫做矯枉過正嗎?」
『我沒……』
「祢有。」簡短扼要地打斷祂,我正色道,「懂得適時放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門學問,雖然有點晚,但我覺得現在也是個不錯的時機。」
時間之神不語,努力思考著的小光球忽明忽滅。
「何不學著放開讓孩子成長呢?祢的用心不會白費的。」試著引導祂,我說,「祢已經非常努力了,那些祢帶著善意所帶動的緣分,該有機會讓祂們自由發展才對。」
用操碎了心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的時間之神,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說話,也沒打算再多說什麼的我,拿起不管被我折斷幾支都有新的可以遞補的鵝毛筆開始工作(避免我等等又被祂氣到理智斷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團小小光球都沒再發出任何聲音,等我想起祂都沒說話的時候,祂已經在我旁邊睡著了。
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我看著螢幕裡總算開始獨立各自發展的身影,再看看身邊筋疲力竭的時間之神,思考了陣,最後還是決定出手。
──有時候,緣分還是需要被推一把的。
※ ※ ※ ※
搬著一整箱家當,史羅希羅站在幾乎可用破爛形容的舊公寓前,彎曲雙腿頂著紙箱,試圖從口袋裡撈出自己剛剛忘記拿出來的鑰匙。
試了幾次後,唯一的成果只有紙箱裡的東西越掉越多樣的史羅希羅,不肯死心地試了最後一次,這回,箱子裡一個看著十分精緻的相框掉了出來。
他急著將手抽出口袋要接,動作不夠精確,頑皮的相框完美地滑過他指掌、眼看著就要在地面砸個粉碎的前一刻,一隻曬成小麥色的手及時接住了它。
反射性地順著方向朝手的主人看去,他想道謝,卻冷不防地對上一雙他這輩子從沒見過的美麗褐色雙眼,他一愣,瞬間彈得老遠。
像迷因圖裡被嚇一跳的貓那樣。
美麗眼睛的主人──迪芬娜失笑,手裡拿著被成功救援的相框,好整以暇地端詳了陣,又把目光調回相框主人身上,「你媽媽很漂亮。」
「我、我很抱──」
老天,他真是太失禮了!
迪芬娜低頭認真審視了下自己的打扮,「我看起來很兇惡嗎?」
黑色皮衣、白色棉質背心、黑色長褲、機車靴……感覺應該還好?
「不、不是,我只是……」他窘迫地別開眼,「……很不擅長和女性相處。」
迪芬娜揚眉,默默低頭看了下自己胸前傲人賁起。
……是因為這個嗎?
不著痕跡地將胸口拉高了一些,她想走近將相框還給他,他卻她靠近多少就退後多少,兩人在門口玩了幾次意義不明的妳進我退後,迪芬娜這才意識到這男人的不擅長和女性相處究竟是嚴重到什麼程度。
好吧,只好用不接觸的方式把東西還給他了。
她蹲下身,把相框放在地上,「我放在這裡,你有辦法──」撿嗎?
她無奈地看著他端著箱子、伸長腿,試了幾次想用腳把東西挑起都失敗,最後放棄,走到東西上方,蹲下之後把托著箱子的手轉個方向撿起來,但他掉的東西太多了,兩隻手根本撿不完,看起來他也沒辦法把箱子單手托住,最後變成他抓了滿手東西地上卻也還是東西一堆的情況。
「……你不先把箱子放在地上嗎?」這樣再怎麼撿都撿不完吧?
「這樣箱底會髒掉。」
迪芬娜揚眉,「……你有潔癖?」
史羅希羅變了臉色,「是愛乾淨,所有的標籤都是因為人類眼界過度狹隘才出現的存在。」
她頗為受教地噢了聲,「那如果我幫你撿起來,你等等會需要洗很久嗎?」
「掉在地上的東西本來就需要消毒。」他理所當然道。
她點了點頭,從包包裡拿出羅賓森幫她買來的消毒噴霧清潔雙手後,在史羅希羅的瞠目下,氣定神閒地把相框彎腰拾起,接著走上前單手托過他手上的箱子。
「你可以撿了。」說著,她單手舉著箱子,把剛才被她放在地上過的相框交給他後,騰出來的那隻手掏出鑰匙開門,「你是要進來沒錯吧?」
愣著點了點頭,他忙不迭地把掉了滿地的東西撿起來,跟在她背後進門。
開完門,她換用雙手托著箱子,「你要把東西放回箱子裡嗎?」
他搖頭,「髒了的東西不能放回去。」
噢,是呢。
她聳聳肩,不置可否。
捧著箱子上樓,迪芬娜問,「你住幾樓?」
強忍著樓梯間的惡臭,他刻意減緩了呼吸的速度,「五樓。」
她輕哂,「那我幫你搬上去吧,我們住同一層。」
他張嘴就要拒絕,卻一個字都來不及講出來,就眼睜睜看著她捧著他搬得不算輕鬆的箱子健步如飛,三兩下就爬到二樓了。
「如果你不喜歡這裡的味道,我個人認為最有效的做法是趕快躲進自己的屋子裡。」說著,她又往上登了幾階。
史羅希羅皺著眉,表情複雜。
腳下的木質樓梯搖搖欲墜,他下意識地就想往扶手握,卻在即將碰上的瞬間被她喝止。
「嘿!」已經爬到五樓的她錯愕地瞪著他,「你現在看到的可不是它原本的顏色,愛乾淨的話,最好不要。」
「為什麼?」
「痰、尿液、精液、嘔吐物……隨便你想定義上面有什麼,我還是那句話,你趕快上來、趕快進屋,另外,我需要你幫忙開門。」
下意識打了個冷顫,史羅希羅臉色鐵青地快速上樓,在拿出鑰匙準備開門之際,目光死死地瞪著鑰匙孔、遲遲不肯動作。
「怎麼了?」
他面有難色地看了她一眼,「……鑰匙孔跟裡面,肯定很髒。」
她揚眉,無語地看著他,思索了一陣後,決定閉好嘴巴,不予置評。
她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但在眼睜睜地抱著箱子看著他在門邊糾結了老半天,還是不肯將手上那把被擦得閃亮的鑰匙插進鑰匙孔後,她吸了口氣,決定開口。
「……如果真的這麼介意這些事,這裡打一開始就不是你該選的地方。」
聞言,史羅希羅瞠視著她,「妳說什麼?」
「我說,這裡不適合你。」迪芬娜面不改色地重複一遍,「各方面都是。」
「妳怎麼敢……」
她沒好氣地睨著他,將箱子交回他手中,「你很缺錢?」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妳是真的覺得自己講出來的話沒有任何問題嗎?」
她搖頭,「很有問題,但我真的覺得如果你不是負擔不起租金,你不該住在這裡。」
按捺脾氣,他耐著性子問,「為什麼?」
迪芬娜雙手環胸,倚著門──這是她家門口,門跟門框都是新的,門口被羅賓森清得很乾淨,所以不用擔心髒不髒──定定看著他的眼,眼神慵懶而眸光銳利。
從體型來看,他有健身習慣,而且攝取的營養很充分,她已經一百七十幾公分,他還比她整整高了一個頭有餘。
頭髮、鬚髭、指甲都修剪得十分整齊,左手中指第一指節有繭,沒意外的話,所從事的工作是需要長期執筆的。
身上的衣服雖然簡單,質料卻不馬虎,也熨燙得十分平整;長度、版型都非常適合他的身材,自細節樣式來看,並不像是特別訂製的,估計只是買了成衣再依照他的體型做修正,衣著能如此一絲不苟,不是一般收入、或者非得在這租房的人能辦到的。
她剛剛替他端著的箱子,裡面放了幾個資料夾、一個小盆栽、幾支特殊金屬棒跟一些個人雜物,其他東西她不清楚,但那幾支金屬棒裡頭,有一支一般人絕對拿不到,因為之前,她跟德倫一起找羅賓森跟雷射劍的製造材料時,費了不少工夫才拿到。
──鎢合金。
這人到底是誰?
她皺眉,暗咒自己居然這麼沒有耐性。
若對方真的有什麼問題,她現在做太多不必要的反應,不是打草驚蛇了嗎?
她清了清喉嚨,決定說些讓自己聽著愚蠢又膚淺的話,「你看起來……不像是負擔不起更好的房子,至少,我認為你應該是滿多女性願意嫁的對象。」說著,她貌似無意地伸手撫上他衣領。
史羅希羅揚眉,被她的舉動氣得幾乎要笑出來。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選擇繼續聽她把話講完。
閉了閉眼,他選擇繼續維持自己的紳士風度──即便她講的話在他聽來根本沒有聽完的必要,「嗯,總之,感謝妳的友善協助,祝妳有美好的一天。」說著,他擠出僵到不行的微笑,本來不肯用的鑰匙,這下倒是用得挺快的。
在迪芬娜回話前,門就當她的面砰一聲關上了。
她歛起臉色,轉身開門回屋,「羅賓森。」
「幹󠄊󠄀󠄃󠄎嘛󠄊󠄀󠄃󠄎?」手󠄵󠄀󠄀󠄂裡󠄫󠄍󠄹󠄊拿󠄣󠄾󠄍󠄟著󠄮󠄛󠄱󠄐靜󠄌󠄺󠄙󠄔電󠄡󠄽󠄢󠄃除󠄁󠄩󠄏󠄿塵󠄠󠄐󠄖󠄟撢󠄁󠄘󠄜󠄏、身󠄾󠄕󠄴󠄎上󠄚󠄖󠄂󠄊圍󠄩󠄗󠄀󠄧了󠄽󠄥󠄐󠄖一󠄌󠄻󠄳󠄐條󠄿󠄊󠄜󠄏艾󠄾󠄼󠄽󠄾瑪󠄂󠄮󠄓󠄇幫󠄓󠄃󠄙󠄶他󠄦󠄊󠄟󠄑挑󠄱󠄄󠄞󠄀的󠄈󠄚󠄆󠄼超󠄅󠄠󠄮󠄳可󠄌󠄫󠄡󠄯愛󠄕󠄮󠄓圍󠄁󠄫󠄚裙󠄽󠄿󠄵的󠄷󠄀󠄫羅󠄳󠄵󠄲賓󠄦󠄏󠄻森󠄎󠄴󠄁,正󠄡󠄢󠄵在󠄡󠄡󠄵用󠄦󠄵󠄄他󠄐󠄻󠄕的󠄪󠄼󠄻光󠄥󠄘󠄝線󠄹󠄑󠄠感󠄜󠄡󠄓應󠄋󠄇󠄅器󠄐󠄩󠄧掃󠄨󠄝󠄘描󠄵󠄼󠄫他󠄒󠄶󠄔剛󠄀󠄄󠄓剛󠄟󠄶󠄉清󠄸󠄕󠄠掃󠄟󠄪󠄳過󠄤󠄃󠄦的󠄿󠄬󠄐地󠄖󠄍󠄺方󠄞󠄟󠄀。
「隔音功能強化完成了嗎?」
「早就弄好了,妳當我是誰?」每天都吵得要死,要是迪芬娜跟艾瑪因為睡不好免疫功能下降怎麼辦?
沉吟了陣,迪芬娜拿出剛剛從史羅希羅衣領取得的頭髮,「幫我查這人。」
羅賓森從背後伸出一支機械手臂接過後又收起,「為啥要查這人?這是剛跟妳在門口講話那個男人的頭髮嗎?」
迪芬娜點頭,彎身解開皮靴繫繩,「他不是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妳剛把他惹火了耶。」
「我知道。」
「我覺得我們說的惹火指的不是一樣的事情。」
脫好靴子、窩到沙發上拿起筆電查資料的迪芬娜皺眉,「什麼意思?」
「就……」羅賓森把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表情顯示屏幕上是賊兮兮的笑,「他的身體剛有個部分溫度特別高。」
「你到底在說──」不耐煩地問到一半,她這才看見羅賓森在圍裙底下拿著靜電除塵撢不停上下起伏,瞬間懂了。
「羅賓森!」脹紅了臉,她隨手抄了一顆抱枕丟過去。
「他的尺寸跟這差不多哦~」
而且紅色的範圍滿完整的,沒有陽痿的疑慮。
「你還說!」又丟了一支遙控器過去,迪芬娜埋首在筆電裡,對自己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
怎麼回事?
她碰過的男人不計其數(雖然基本都是被她殺、被她打),能夠稱得上帥的也多如牛毛,但剛剛那個連開個門都心不甘情不願的潔癖男居然引不起她的防衛心,為何?
腦子一團亂的她,不經意地發現家裡客廳的桌上多了一朵插在花瓶裡的小雛菊。
「這花哪來的?」
「什麼花?」
「雛菊。」
「噢,小寶貝放的,她說早上要摘花給樓下的開心先生,不小心多摘了一朵,就放在家裡了。」說著,羅賓森把放在花台上,因為越開越多所以盆栽尺寸越換越大的雛菊,往可以照到更多陽光的位置稍稍挪動了些。
「長這麼大了嗎?」迪芬娜看著,眸光悠遠。
「對啊,小寶貝都七歲了。」從他們到這裡之後,也三年了呢。
不自覺地漾開淺笑,她溫柔地看著艾瑪留在屋子裡的、各種屬於她的痕跡,「開心先生是誰?」
「住一樓的一位患有唐氏症的男士。」
「她們認識?」
「她說她之前不小心跌倒的時候,開心先生替她消毒包紮了。」
原來如此,「她花多久給一次?」
「四十八小時一次。」
迪芬娜皺眉,「照這樣看起來,她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啊?」不然盆栽早禿了。
「大概兩個多月,我不知道這樣就人類的時間單位來看算不算長。」
「那人可靠嗎?」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但艾瑪目前已經可以保護自己了。」
「什麼意思?」
「妳跟威爾教出來的孩子,能不會防身的?」說著,羅賓森瞬間投影一大堆瘀青紀錄相片在牆上,「妳看看,被妳們收養以來,她身上多了多少瘀青?就妳們養孩子把人家弄到受傷,她還樂呵呵地笑!」
沒好氣地瞪了羅賓森一眼,她繼續埋首工作,「說什麼呢,在這世界生存不用學點什麼保護自己嗎?你以為每個人都能跟你講道理啊?」
「妳這個論點立場很薄弱!」
睞了羅賓森一眼,迪芬娜沒說話。
天知道她比誰都希望她的立場是薄弱的。
──但這世界,又什麼時候照你的想法走過了呢?
※ ※ ※ ※
艾瑪的小腦袋,這陣子有個非常大的困擾。
她發現,最好的朋友奎恩最近臉色看起來越來越差,也不再喜歡跟她說話了。
他的背越來越鼓,而且身上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駝背嗎?
可是羅賓森說人類的駝背需要長時間彎腰農作、或者年紀大了,背部肌肉不再有力,才會變得蜷曲。
奎恩才六歲。
下午吃點心時間,奎恩在吃完點心後,拿出了小書包裡的藥盒,把所有的藥都拿出來一顆,然後全部吃掉。
他的動作慢得像動物園裡的樹懶。
「那是吃什麼的呀?」艾瑪問,充滿好奇的眼神緊緊盯著奎恩。
奎恩動作一頓,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又看看教室裡忙著跟其他學生的老師,確定她沒有在看自己後,才慢吞吞地開口,「老師給我……維持身體健康的……」
艾瑪點點頭,但心裡的疑問更多了。
為什麼他回答問題要看老師?他不能跟她說話嗎?
『艾瑪,記住,當妳覺得有什麼事情很奇怪的時候,先將奇怪的點記著、不要問人,然後一點一滴地、謹慎地,用正確的方法去找妳需要的佐證。』
『可是老師說有問題要隨時提出來。』
『一般來說是這樣。』
『那為什麼妳覺得不要問比較好呢?』
『因為每個人的立場不一樣,妳不知道其他人為了保護自己會做什麼事,有時候妳無心的問題,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有點複雜。』
『之後我會再更仔細地告訴妳,現在妳只需要記得一件事,課本上的內容以外的問題,都先不要問、先觀察。真的不明白、也想不透,就把妳覺得奇怪的地方記下來,來問我,我們一起想辦法,好嗎?』
『好,可是正確的方法是什麼呢?』
『就是可以在保護自己的情況下,也可以確保有所突破的舉措。』
艾瑪思索了陣,小小聲地跟奎恩說,「我肚子很不舒服,你那個藥會有用嗎?」
奎恩囁嚅著,「老、老師說……」
「奎恩!吃飯的時候別說話!艾瑪,讓奎恩把他的藥吃完!」
奎恩話都還沒說完,遠在教室另一端的老師就喊過來了,被點到名的奎恩,如驚弓之鳥般地彈跳了下,藥翻了一地,老師不悅地瞪了他一眼,看著就要走過來罵他,艾瑪連忙舉手,自告奮勇幫忙,「老師!我幫他撿!」
說著,她不由分說地彎下身,幫著奎恩將滿地的藥品拾起,一邊撿,還分別把不同的藥各偷藏一顆起來,奎恩見了,一臉驚訝地看著她,她連忙抬起食指,快速地對奎恩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兩個小朋友手忙腳亂地把東西都撿好之後,繼續若無其事地過完一天,臨放學前,奎恩面如死灰地又被老師叫走,艾瑪很擔心,但她還不能有所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奎恩被帶走。
回家路上,艾瑪牽著迪芬娜的手,小小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怎麼了?」
艾瑪搖搖頭,沉默著,迪芬娜嘆了口氣,停下步伐將她抱進懷裡。
「今天羅賓森準備了蔬菜湯。」迪芬娜說著,已經做好了艾瑪跟她強烈抗議蔬菜湯有多邪惡、花椰菜更壞的準備,然而滿臉擔心的艾瑪卻一聲不吭,乖順地在她懷裡垂著頭不發一語。
看來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沒再多問,迪芬娜抱著艾瑪走回家,一回到家,艾瑪反常地沒有跟等在餐桌旁大張雙手的威爾打招呼,而是急呼呼地放下書包,把口袋裡被她用衛生紙小心翼翼地包好的藥攤開在餐桌上。
看清桌上的藥物後,迪芬娜跟威爾不約而同地皺眉。
一陣沉默,他倆相對一眼,最後決定由迪芬娜開口,「這是什麼?」
「奎恩的藥。」
聽見奎恩,威爾一張俊臉瞬間板成又臭又硬的爛木板,「妳拿他的藥做什麼?」那臭小子,每次都牽著艾瑪東跑西跑,他可討厭了。
「這、這是老師幫他準備,要他一餐吃的量……」
迪芬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餐?
這麼大量的抗生素就算給成人吃一天都嫌太重,要小孩子一天吃三次?
「妳怎麼拿到的?」
「今天奎恩被老師嚇一跳,他不小心打翻藥盒,我幫他撿的時候偷偷留起來的。」
「被老師嚇一跳?」
怯怯地看了迪芬娜一眼,艾瑪一五一十地將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以及她自己對奎恩的觀察說出來,期間,迪芬娜也讓羅賓森將所有的藥都掃描一遍,總共十三顆藥當中,有五顆是抗生素,剩下八顆都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藥。
晚餐後,一腳把威爾踹去洗碗的迪芬娜,抱著艾瑪坐在沙發上問,「有辦法知道功能是什麼嗎?」
一邊切水果一邊找資料的羅賓森覺得很困擾,「我在現存的藥物資料庫中找不到,目前全球各大藥廠的實驗中藥物也沒有。」
沒來由地心底一陣發涼的迪芬娜,讓羅賓森連接德倫的伺服器去查──那裡堪稱全球最齊的藥品庫,上市的、未上市的、不能上市的,都涵蓋在裡面了。
最後,在把資訊提取權限提到最高的情況下,他們找到了成分類似的藥物,但細節只有德倫本人才能存取。
默默在心底打了個突,迪芬娜要羅賓森駭進李氏集團的藥物資料庫比對,一連跳了幾個警告之後,羅賓森找到了八種成分幾乎完全符合的藥品。
沉吟了陣,迪芬娜從被他們把房屋改裝後新建的暗櫃裡,拿出裝有定位裝置及心律偵測功能的項鍊替艾瑪戴上。
「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拿下來。」扶著艾瑪的肩膀跟她眼對眼,迪芬娜正色道。
「我是不是做錯了?」除了訓練之外,從來沒看過迪芬娜如此嚴肅的艾瑪,哭喪著臉看她。
迪芬娜搖搖頭,「沒有,就這件事情而言妳做得很好,但我不知道給奎恩藥物的人會謹慎到什麼程度,我也必須提醒妳,雖然點子很好,但妳已經把自己置於險境。」
艾瑪咬著下唇,吶吶道,「對不起……」
替艾瑪將項鍊戴上,迪芬娜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不需要道歉,親愛的,我們只是擔心妳,不是認為妳有任何錯誤,對我們而言,妳比什麼都重要,所以不論奎恩發生什麼事,妳一定要答應我們,妳會好好保護自己,好嗎?」
伸出手回抱迪芬娜,艾瑪含著眼淚的一雙大眼睛眨了眨,點點頭。
「艾瑪。」下巴貼著懷裡小娃頸項,迪芬娜聲音低得近似呢喃。
「嗯?」
「我們愛妳,非常愛妳。」
「嗯──」鼻子一酸,艾瑪眼淚奪眶而出。
「所以一定要小心,知道嗎?」
「好。」
稍微安撫了艾瑪的心情,並讓羅賓森將她帶回威爾房間指導功課、洗澡兼哄睡後,迪芬娜跟威爾互相交換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我明天……」
「我去。」
威爾嘴才剛張,話頭就被迪芬娜截斷了。
「為什麼!」碰到艾瑪的事情就瞬間幼兒化的威爾不依了,「為什麼啦!為什麼不讓我去!」
「你是德倫的研究成果集合體,要是發生什麼意外,事情會很難收拾。」
現在,也由不得他們輕舉妄動了。
數年前,米里安回去後,主動拿著假報告跟李泰成說,她查了威爾的身世,威爾太可憐了,無論如何她都想幫助他,就把威爾安插在身邊當隨扈,她可以請傭兵團隊教他一些簡單的東西,李泰成應允了。
幾乎是日夜跟著米里安的威爾,發現李泰成身邊也多了個人。
──蔣篤安。
威爾搞不清楚狀況,迪芬娜可不是。
這個光聽名字就足以讓她咬牙切齒的人,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當威爾跟她提起有個人來自台灣、而且跟李泰成跟得很近時,她就要威爾密切注意這人動向,而資料蒐集得越多,她就越不安,到了最後,她甚至一點都不意外自己會聽到他的名字。
從威爾植入他手機的木馬所取得的資料來看,蔣篤安一直在盜取李泰成那些見不得光的醫療機構裡的情報,從疾病實驗、藥物、病歷,到病患的身家資料,幾乎所有內容他都偷。
她看不懂他的目的。
直到有一天,她跟德倫描述目前的情況,並提出自己的疑問,德倫才在電話中,非常慎重地告訴她,蔣篤安去過實驗室了,而且李氏集團的傭兵近十餘年都是由圖曼透過蔣篤安提供的。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問清楚後,迪芬娜訝異於德倫竟然會這麼衝動,但事後的馬後炮與指責對事情沒有幫助──這是她從育兒書上學到的,所以她沒有多說什麼。
深思熟慮後,她請德倫提供更大量的備援,並要求實驗室內的所有人離開,他們必須盡速轉移陣地,愈快愈好。
但德倫的實驗體太多了,尤其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雖然她沒有看過,但偶爾觸及的、那些德倫無心下透漏的資料,大概也得知了一二,這世界上除了圖曼之外,估計沒人會答應運輸牠們。
在那之後,她便致力於營造一個在這附近足以擁有房地產的假身分,雖然米里安覺得這種事情只需要砸錢就能短期內完成,但為了艾瑪的安全,她不想冒險。
她需要建立一個能夠替她保護艾瑪的社區,所以她執意花更多的時間來把地基打好,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艾瑪冒風險。
可惜她的動作還是不夠快。
從艾瑪拿回來的那些藥來看,那些可以暫且推斷都是李氏醫藥系統尚未正式公開的藥物,但李氏不能做的事情,不代表蔣篤安不能做,她不知道為什麼基本沒有任何醫學背景的蔣篤安,可以將他只有「看見」而已的技術轉移過來,但她相信他已經這麼做了。
只是,做到什麼程度了呢?
「羅賓森。」拿出圖曼配給她、會自動偵測是否被追蹤IP的軍規筆電,迪芬娜開始大規模拉取李氏集團的資料。
「嗯?」
「我記得德倫有幫你設定資料存取的權限吧?」
「有。」
「那你把資料都拉下來給我。」
「好。」系統指令一下,羅賓森開始擷取德倫資料庫裡的資料。
從頭到尾看不懂迪芬娜在安排什麼的威爾,不開心地在旁邊抱著迪芬娜的長腿嘟嘴裝可憐,「那我呢,為什麼都把我排除在外?」
連個眼神都沒給他,迪芬娜十指飛快地在筆電鍵盤上敲擊著,「你不是一直都在做該做的事嗎?」
看著資料擷取進度跑到八十幾之後就開始變慢,迪芬娜不悅地打開圖曼另外開發出來的加速器強制增加頻寬。
一開始都抓得很順利,不知道為什麼進度突然變超慢,本來應該綽綽有餘的三十分鐘,居然讓她被延遲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時間到,為了避免被抓,她只能直接截斷連線。
迪芬娜不滿地低咒一聲。
「威爾。」
「嗯?」
「注意安全。」
「我會。」說著,威爾伸手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被抱著、靠在他肩上的她,神情若有所思。
她很確定,連線一定是被攔了,但只讓她減了速,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