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十八歲的史羅希羅非常討厭自己的體質。
萬般不情願地拿出鑰匙開門、用鞋尖將門關上後,他站在玄關,捧著裝了自己家當的箱子,被迎面撲來的霉味刺激得皺緊了眉頭。
破落的木質地板積了厚厚一層灰,滿是污漬的壁紙被撕得七零八落,沒被撕掉的部分滿是黴菌,上面卡著的黃漬,不知道是尿漬還是潮濕積累出來的。
不管成因是什麼都讓人難以忍受。
他巴不得立刻就打掃,但眼下有比那更需要優先處理的事。
低歛眼眉,他面無表情地將擋住視線的紙箱挪開,赫然在目的,是他業已偉然挺立的分身。
研究基因這麼多年,他到現在還是找不出自己只要一跟異性太接近就會有生理反應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他的基因只要一感應到有機會讓他成功繁衍下一代的存在出現,就會瘋狂嘶吼著它要好好達成目的。
以生物繁衍的理論來說,這大概算是很優勢的條件吧,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有隨時能夠提槍上陣的能力,至少他碰過的男性都非常羨慕他的天賦異稟。
但他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天賦。
氣得捏緊他每次都想把它扯下來,偏偏每次充血都又硬又燙、文風不動的器官,史羅希羅的眼神充滿憤恨。
對他而言,繁衍這件事根本是詛咒。
他的母親,在懷他時遇見了足以致命的意外,但被老爸嘴裡的神給救了,雖然順利活到將他生下來,最終還是因為身體無法承受身體的高速新陳代謝而迅速衰老,在他十歲那年就過世了。
後來一次意外,父親被人發現,即使頭破血流、達成了醫學上所謂的「死亡」,他還是死不掉,最終身體還是復原成了原本的樣子。
由於大腦的受損不可逆,他的父親最後成了植物人,但他永遠都忘不了那時候醫生看著父親時的表情。
充滿驚懼、錯愕──
還有興奮。
而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動彈不得的父親,一次又一次地被說著要嘗試治好他的醫生,推去做各式各樣的實驗。
父親,最後沒有回來。
為了這件事,他做了一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做的事情。
──他不著痕跡地殺了當時逼著父親去做實驗的那群醫護人員,用自己的研究成果。
他很早就知道,父母的身體跟一般人不一樣。
所以他開始研究人體、研究醫學,把所有的心力都耗在解開父母的詛咒上,不幸的是,因為當時他還在母親體內,所以能夠無限復原的詛咒,也根深蒂固地埋在他的骨血裡,換言之,如果他繁衍了下一代,他的孩子也會跟他一樣。
為了不再讓悲劇重演,他一達到法定成年年齡,就去醫院做了結紮手術──因為是用非常快速的手術把輸精管打結,不是讓器官處於「完全受損」的狀態,所以成功了。
最初,他是想自己進行物理閹割的,但他很清楚的是,那種從心底浮現的厭惡跟憎恨,必須要靠痛覺才能弭平,所以一次性的痛苦對他而言不是最佳解,其他男人拿來到處造孽的東西,在他眼裡只是個自虐的媒介。
簡直可笑至極。
說不定他應該試試看生殖器官切了之後能不能長出來。
這是他碰到剛剛那個沒水準的女人之後突然冒出的念頭,因為他從來沒有反應這麼劇烈過。
可惜對他而言,自殘的最大問題是,人體分泌的所有液體要清都很不方便,不是洗不洗得乾淨、擦不擦得掉的問題,這牽涉到他不能留下任何細胞,雖然說他拿自己的血做過各式各樣的飼料,餵過所有有機會在人類生活中出現的動物,也將自己的血液注射在牠們體內,但沒有生物有跟他一樣的細胞再生反應,換言之,當初被注射在母親及父親身上的注射物,只有人類才能用。
基於這個論點,他後來將自己的血摻到替朋友做的食物裡,結果只造成了因為食物不潔而產生的下痢,對方的基因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身體狀態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本來想要再用極端一點的手法來測試,但轉念一想,覺得要是真的發生什麼事,他一個人肯定沒辦法收拾,最終還是放棄了。
諷刺的是,他不得已而形成的一輩子步步為營、實事求是的做事態度,對他在科學及醫學研究上的發展很有幫助。
在他考碩士那年的論文研討會上,由於他在基因領域的專精,整場會議的討論內容幾乎可說是由他主導的,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何必坐困愁城?如果他擔心被研究,那他來當研究別人的人就好了。
總有一天,他能夠找到從詛咒解脫的辦法。
為了能得到最有力的後台,他毫無懸念地選擇進入李氏集團。
他知道李氏集團的醫療體系一直都頗受爭議,但他不在乎,只要能讓他成為那個領導全國基因工程及細胞活化技術開發的人,即便是身處地獄,他也在所不惜。
在李氏醫療團隊的地下組織裡,他負責用各種套了極端活化因子的藥劑在活體做實驗,實驗體多半來自還不出貸款的非法移民,或者單純想賺點外快的無家可歸者。
他們普遍生活條件極差,亦即體內器官及血管、血液的狀態並不好,在這樣的條件下,做出來的實驗結果可靠度非常低,但礙於還是有大部分的生意都還是暴露在陽光下的集團先天條件,他們也不能太明目張膽地執行這些不合社會道德倫理的事。
但最近突然冒出來的蔣篤安,在執行長的默許下,將藥劑用於實驗室外,他不知道他把藥拿去哪裡、給誰做實驗,實驗結果也從來不經過他的手。
再這樣下去,他早晚會被取代掉。
為了能夠掌握整個實驗室裡的情況,他私底下跟米里安˙考夫曼接觸過幾次,於公,她負責幫執行長處理所有私人醫療要求,幾年前他幫過她,將她後來帶在身邊的威爾的資料替換掉,她也因此欠他一個人情,作為回報,他的要求是取得所有蔣篤安提供的醫療報告的權限。
米里安答應了,但因為執行長也是系統管理者,他必須要非常謹慎地使用。
每一次使用,都必須限制在一個小時內,這個使用權限,是米里安另外請她的團隊編寫的程式,利用的是最初主系統在安排是她特別要求團隊留下的漏洞,但資料存取量跟使用時間都有所限制,如果超載量太多,系統會同時發布警告給米里安跟執行長。
為了不打草驚蛇,這是米里安不會更動、也不可能更動的設計。
另外還有一個附加條件,是他必須搬到這棟公寓裡,沒有理由。
希望她能理解搬到這裡來對他而言是多大的妥協。
總之,最後是拿到了他要的資料,可拿了之後,他比沒拿到的時候更頭疼了。
雖然所有病歷資料都是匿名、未知,可身體的各項數據騙不了人。
──蔣篤安拿出來的實驗體,全部都是兒童。
自紙箱中取出殺菌除塵布,他給自己清了一塊乾淨的地方放紙箱,他的打掃工具明天才會送來,暫時只能先這樣。
他想工作,卻被整間屋子的烏煙瘴氣給弄得渾身不舒服。
嘆了口氣,他開門,不抱多大希望地走出門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哪戶人家能有完整一點、乾淨一點的打掃用具可以借用,可惜看了半天,除了隔壁那個女人家門口有放之外,沒有一戶人家門口有放掃具。
史羅希羅的臉垮了。
正當他想放棄的時候,一個臉上掛著大大笑臉的唐氏症男子拿著一支拖把、一個水桶,跟一條抹布,步履有些遲鈍地走上了樓梯、來到他面前。
和他對上眼,男子朝他露出燦笑,「你好。」
史羅希羅朝他禮貌性地回予笑容,「你好。」
「我叫喬納森,住在這裡的一樓,我、我剛剛看到你跟住你隔壁的小姐一起上樓,我之前沒看過你,我想你應該是新房客,應該會需要這些,你需要嗎?」說著,他將手裡那些看著有些老舊、但維護得非常好的打掃用具遞給他。
史羅希羅滿懷感激地接過,「噢,謝謝!太棒了,我需要它們,非常感謝你!」
喬納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客氣,呃,噢,你,呃我是說,你需要幫忙或者清潔劑嗎?我只有很簡單的肥皂跟洗碗精,你需要嗎?」
史羅希羅把手上的東西放在門邊,「我可以自己打掃,沒有問題,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需要清潔劑,你可以借我一點嗎?」
「好啊,沒問題,我們走吧。」臉上寫著「包在我身上」的喬納森,那張看不出年紀的可愛臉蛋笑得更燦爛了。
他領著他,一路走到自己的家,他的門有些斑駁,但清潔得很乾淨,上頭畫著他牽著一個小女孩、幾朵可愛的小花花跟太陽,幾個看著像是兔子、魚,還有鬱金香的紙勞作。
「你有女兒?」史羅希羅指著門上的塗鴉問。
「噢,不是,這是艾瑪畫的。」喬納森說著,非常仔細地拿出鑰匙一根一根對照之後打開門,「她還喜歡小動物,但畫在房子裡人家就看不到了,所以我請她畫在門上。」
房子裡的油漆是鵝黃色的,整體配色非常溫馨可愛,客廳的沙發旁放了一個孩童身高的小櫃子,裏頭都是小朋友的畫畫用具,茶几上有個小魚缸,裏頭沒有魚、拿來權當花瓶了,裏頭插了幾枝小雛菊。
玄關鋪了一條精緻乾淨的短毛地毯,旁邊放著一雙小小的絨毛拖鞋。
整間房子裡,唯一能稱得上亂的,大概只有那些不受控在魚缸裡自由舒展的雛菊吧。
「畫作很可愛。」史羅希羅誠懇道,「她是你親戚的孩子?」
「不是,她是樓上住你隔壁那位費尚德斯小姐跟她哥哥共同領養的孩子,她的父親因為一些壞事被警察關起來了,母親在醫院裡。」從置物箱裡找出空瓶的喬納森,手指在流理台上的瓶瓶罐罐間彈跳著,「小蘇打粉、檸檬酸、工業用醋……找到了,洗碗精。」
小心翼翼地打開瓶蓋,他將洗碗精倒了空瓶一半的量進去,「這樣夠嗎?」
「夠了,謝謝!」史羅希羅接過喬納森用力鎖緊瓶蓋的罐子,感謝道,「明天我的東西就會來了,真的非常感謝你。」
喬納森開心笑著,轉過頭審視了一下房子,「噢,對了,你、你還需要食物跟盥洗用品……」踩著大象絨毛拖鞋到流理台前把手洗乾淨,有條理地將菜刀、砧板、盤子布置好後,喬納森從冰箱裡拿出幾片美生菜、一顆番茄、火腿跟起士,配上旁邊他剛買的吐司,做出簡單的三明治。
他拿出保鮮盒,小心地將三明治放進裏頭後蓋上蓋子,然後從儲藏室裡翻出一瓶小瓶的綜合沐浴乳,檢查完沒有溢漏後,又轉頭去找了一條簡單的毛巾,跟一件乾淨的衣服。
最後,最早被喬納森準備好的三明治被壓在愛心物資小山丘的最下面,「來,給你。」
受寵若驚的史羅希羅忙不迭伸手接住,「哇,我……真的非常謝謝你!」
「不客氣。」喬納森笑咪咪地說,「你需要牛奶嗎?」
「不用,這樣夠了,謝謝你,真的。」在喬納森跟太陽一樣溫暖的善意下,史羅希羅數不出自己從剛剛到現在到底講了幾次謝謝。
還有,在腦子裡罵自己膚淺又愚蠢的次數。
喬納森的笑意沒褪過,「有什麼需要你再跟我說。」
「沒問題。」想到自己還沒跟喬納森自我介紹的史羅希羅,抱著滿手東西伸出手,「你好,我叫史羅希羅。」
喬納森伸出就成人來說有些小、但十分厚實的手掌回握他的,「你好,我叫喬納森。」
收穫頗豐的史羅希羅,回到家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茶几跟沙發整理乾淨,好有個空間可以工作,弄得全身髒兮兮的他,本來想要洗個澡再開始忙,打開浴室的蓮蓬頭卻發現怎麼開都沒有熱水。
他只能硬著頭皮,溼答答地圍著浴巾再去敲喬納森的門。
折騰半天,好不容易洗好澡,也給喬納森添麻煩添得徹底的他,婉拒了喬納森想讓他借宿一晚的好意後,總算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打開電腦準備工作,卻甫登入系統,就看見系統跳出資料擷取的警告。
【UNKNOWN USER】
然後,他就看著藥物庫的資料被全部拉過一遍。
他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麼,但這麼大量的資料存取,他今天基本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他決定馬上將對方擷取檔案的速度壓下來──雖然對方已經拉得差不多了,然後傳訊息給米里安。
「立刻讓工程師上線把所有資料庫的存取次數重置。」
他該將對方的存取截斷的。
他辦得到,理智也這麼告訴他,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想。
訊息才剛出去,他這邊連線就被截斷了,被工程師告知資料存取情形的米里安,讓工程師先處理前面已經被存取過的次數。
然後,要她的替身打電話給李泰成,詢問他那裏有沒有任何人要存取資料,答案肯定是沒有,這通電話的目的,只是要讓李泰成知道她會加強系統整體的防駭機制──當然,李泰成會非常機警地再用他自己的方式做防範,她只需要再因應他改變的部分將權限做修正即可。
不過,這個時間點存取藥庫資料,會是誰呢?
她這邊還沒頭緒,迪芬娜那頭電話就先過來了。
「妳們家的藥流到幼兒園裡了。」裝著十幾顆藥丸的夾鏈袋,被她夾在指尖兜來轉去,不再像當年那般孑然一身的她,腦子裡有好幾件事同時在轉。
『幼兒園?』神色一凜,米里安瞬間將事情頭尾兜起來了,『在艾瑪學校裡?』
「目前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但我還不知道具體到什麼程度了。」至少,她不認為這些藥是那些所謂「幼稚園教師」有辦法拿到的。
如果他們真的只是一群幼稚園教師的話。
米里安想了一下,『我的可靠情報指出,李氏醫療團隊最近拿到的實驗範本都是兒童。』
迪芬娜面色不豫,沉默了好一陣之後開口,「……米里安,我不喜歡這種事。」
『我知道,我也不喜歡。』
「不是因為被艾瑪碰到了。」
『我知道。』米里安安撫道。
迪芬娜無奈得幾乎要嘆息。
她不懂。
就算她的人生被延長了十幾年她還是不懂。
為什麼人類最黑暗的部分永遠都能往這世界最純淨的孩子身上扯呢?
她頭疼地用手爬了爬頭髮,心情糟透了,「離那個蔣篤安遠一點,他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都跟著史坦頓,不會跟我有交集。』就算有,大多也是跟她的替身,『倒是艾瑪那裡,妳真的不讓她進小學或者好一點的貴族幼兒園嗎?』七歲還在幼兒園,某方面來說真的太慢了。
「我問過她了,她不肯。」無奈地看著一旁艾瑪總是放著說要用來代替她陪伴她的布娃娃,迪芬娜的心情很複雜,「就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而言,讓她跨那麼大領域不是好事,雖然會在這區的幼兒園上學的孩子,家庭背景相對複雜得多,至少是她熟悉的地方,她適應得還不錯;小學的話,她在學齡前完全沒有上過學,也沒有跟人接觸過,看她對幼兒園的生活有憧憬,我就順著她了。」
米里安思索了陣,『好吧,既然是她希望的。對了,剛剛駭進系統拉資料的是妳?』
「對,怎麼了?」
『沒事,我會處理。』
「謝了。」
『舉手之勞。妳之後打算怎麼處理?』
「之後我會跟著她去學校。」
『每天?』
迪芬娜沉吟了陣,「──應該不會很久。」
『為什麼?』
「她今天把中間人算好天數的藥各拿了一份。」
米里安啊了聲。
『妳罵她了?』
「沒有!」迪芬娜啼笑皆非道,「我沒有那麼斯巴達好嗎?」
『可是如果對方非常謹慎的話……』米里安擔憂道。
「我知道。」
兩人的通話陷入了一陣彼此心知肚明原因為何的沉默,迪芬娜咬著指甲,思緒紊亂地收線了。
──如果對方如她和米里安所想那般謹慎,那麼,不需要很久,明天艾瑪就危險了。
※ ※ ※ ※
奎恩身上的味道變重了。
他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本來跟她無話不談的他,變成昨天的畏畏縮縮,再到今天無話可說。
她甚至覺得他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本來還很害怕的艾瑪,在感受到老師們對奎恩的緊迫盯人後,突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害怕了。
娜娜說大人應該要保護孩子的,但她從他們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可稱為保護的情緒。
暗暗在心裡下定決心,艾瑪的心不再躁動。
她想念那個總是跟她分享他自己又做了什麼可口晚餐的奎恩,她想讓那個奎恩回來。
──她一定要讓事情在今天劃下句點。
早上送艾瑪到校門口之後,迪芬娜便躲到學校不遠處一間咖啡廳待命,艾瑪脖子上的那條項鍊,有體溫偵測、心頻偵測的功能,為了不讓整個裝置的體積太大而啟人疑竇,她把所有可能會提高耗電量的設置都拿掉了。
在旁人眼裡,它就是個可愛的天使小吊墜,僅此而已。
另外,她在艾瑪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她的鞋子上另外裝了監聽裝置。
啜飲了一口冰美式,她戴好耳機,打開了跟項鍊配對的監控程式,拿出特別帶來避人耳目的厚重書籍、戴上平光眼鏡,在咖啡廳裡嚴陣以待。
在幼兒園裡的艾瑪,照著迪芬娜交代的,時不時地就想找奎恩說話,也毫不意外地被奎恩冷眼相待,她表現得像個不屈不撓的小士兵,不停地想跟奎恩有接觸,直到──
「艾瑪,奎恩今天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我們先去跟其他同學玩好嗎?」
從一大早,目光就不不曾離開過他們兩人的班導師,走過來扶著她的肩,一臉抱歉地扶著她的肩輕聲說道。
艾瑪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
「可、可是他平常都會跟我玩的,老師,他怎麼了?他生病了嗎?」刻意大聲地提問,艾瑪的表情十分焦急。
「奎恩只是感冒了,需要一點時間休息,老師已經有給他醫生建議的藥吃,他很快就會好了。」班導師耐心安撫著。
對老師的笑臉突然覺得忍無可忍的艾瑪,決定加大聲量下猛藥,「老師,你不要騙我,我昨天有把奎恩掉在地上的藥、各種不同顏色的都撿了一顆回去,我媽媽說那不是小孩子吃的藥,大人也不用吃那麼多!」
班導師的眸光驟冷。
「原來是妳。」
「什麼?」她沒聽清楚。
瞬間揚回原先那抹笑,班導師繼續好言相勸,「老師沒有騙妳,今天放學妳媽媽會來帶妳回家嗎?」
艾瑪點點頭,「會啊。」
「那,到時候給老師一點時間好嗎?老師再跟媽媽解釋清楚。」
「好吧。」艾瑪伸出小指,「老師跟我打勾勾,不可以騙我。」
「沒問題,老師絕對不騙妳。」說著,班導伸出小指回勾她的。
達成目的的艾瑪,蹦蹦跳跳地離開去找其他小朋友玩,站在原地的班導師,眸光幽闃地睨著跟別人玩得不亦樂乎的艾瑪,接著從桌上擺著的一包酒精消毒紙巾裡,抽出一張來擦拭自己碰過艾瑪的雙手。
真是噁心。
早就說過不該收年紀這麼大的孩子,超過幼兒園應收的年紀,警戒心也有了,貧民區的父母能懂什麼?日復一日地靠貧脊薪資、買著成藥過日子,還以為治病真的就只需要靠那些什麼咳嗽糖漿跟喉糖?
可笑至極。
但無知民眾的消息傳播最可怕,一旦他們在工作的時候,將這種消息傳出去,或者拍照發佈到社群媒體上發問,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
他必須在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之前就先斬草除根。
反正艾瑪媽媽就是個未婚生子、沒受過什麼教育,打扮不入時的愚蠢婦人,四處打零工賺錢,聽到的也只是一些道聽塗說的知識,雖然這樣對她不太公平,不過低賤的生命就不該占用這社會的資源,跟奎恩那個父母都跑了的孩子一樣,多一個都嫌太多。
不過,這樣的理論倒不適用於實驗體上。
就順勢多一個實驗體吧,讓整體實驗數據更廣泛些。
想著能給這個大計劃多出一份力,他不自覺地輕笑出聲。
他覺得自己真是棒極了。
另一頭,從頭到尾聽得一清二楚的迪芬娜,唇邊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
幹得漂亮,省去她還要抓時機潛入的麻煩了。
於是,在放學時間前一個小時,迪芬娜先回家去將東西放好,換上比平常更為樸素的衣服,拎著帆布包就出門。
為了讓老師的情緒更為不滿,她特別遲了三十分鐘、把頭髮弄亂,讓自己看起來狼狽不堪才出現。
「啊──老師對不起對不起,今天老闆要我把車庫的垃圾都整理完才讓我走,真的非常抱歉。」氣喘吁吁地掛了滿頭汗水,迪芬娜滿臉抱歉地牽起艾瑪班導師的手──她沒忽略在她碰上對方雙手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跟不屑。
不枉她剛剛來的時候還特別在路邊抓了幾把泥。
「不會不會,您辛苦了。」笑得親切的班導,看似親暱地托著她的肩膀,「請問您之後還有時間嗎?我想跟您談談昨天艾瑪拿回家的那些藥。」
「啊!您說艾瑪說她從奎恩那裏拿到的那些藥丸嗎?怎麼了?真的很抱歉她擅自拿奎恩的東西,給老師您造成困擾了。」
「沒的事,今天艾瑪告訴我了,為了避免孩子跟家長有誤會,想讓您跟艾瑪看看我們學校新設立的醫學空間,我們的藥都是有專門的醫師指導使用的,今天剛好醫師也在,可以帶妳們了解一下,奎恩已經先過去了。」班導師說著,領著艾瑪來到她身邊,她倆不動聲色地相對一眼,握緊了彼此的手,跟在艾瑪班導師的後面。
「這怎麼好意思,這樣太麻煩您了。」
「不會,不麻煩。」領著兩人走到位於校舍後方的一幢看著是新蓋成的建築物前,班導師朝著大門招了招手,不多久,從單向玻璃的大門內走出兩名彪形大漢。
「等一下,他們是──」迪芬娜警戒地抱緊艾瑪,卻不敵兩名大漢風馳電掣的行動,兩人風馳電掣地正反手幾個巴掌,打暈了艾瑪、打得她幾乎要失去意識。
被打腫的眼幾乎要睜不開,她滿臉不解地看著艾瑪班導師,此時,對方臉上再也看不見剛剛那抹假到不行的笑。
「既無蛇痾意……」腫脹的臉頰讓她口齒不清,眼下連話都講不清楚的她讓他無比厭煩。
「話都講不清楚的話可以乖乖閉嘴嗎?很好笑,而且妳鼻血流下來了妳知道嗎?」神情變得猙獰,他誇張地在兩名保全身上抹了好幾下手,「別把窮人細菌帶給我,髒死了。你們兩個快點帶他們進去,我想看成人的實驗過程……」他啊了聲,「對了,今天奎恩的實驗還沒做吧?」
其中一個大漢張了張嘴,「還沒。」
「那好,剛好讓她們看看。」
話落,他雀躍地走進建築物,失去掙扎力氣的艾瑪跟迪芬娜,像麻布袋一樣被扛上肩,此時負責打迪芬娜的大漢,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抬起剛剛打人的那隻手邊走邊打量。
那女人暈過去了。
他看著自己因為反手打上迪芬娜臉頰後,因為反作用力折成奇怪角度的中指、無名指跟小指。
他知道自己的力道非常大,他打歪過不少人的下頷,甚至打落過整口牙,手指會變成這樣他並不意外。
想著,他默不作聲地將自己的手指扳回原來的位置,而後默默地看著被扛在同伴肩上的迪芬娜,後者像暈死過去那般動也不動。
握了握拳頭,將骨節都弄回正確位置後,他收回手,繼續走。
是他多心了吧。
※ ※ ※ ※
待艾瑪再次轉醒,她身處於一間純白的無塵室內,人被綑在一張椅子上,嘴巴塞著布團,旁邊坐著鼻青臉腫、手被銬在鐵椅上,一雙腿也被固定住的迪芬娜,而在她對面的,是背對她站立著、兩隻手被用固定繩高高吊起,兩腳被鐵栓固定在地面,上身赤裸、身上貼著各種生命跡象偵測裝置的男童,旁邊是各種實驗的儀器。
眼前的畫面,駭得艾瑪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奎恩的背越來越拱了。
她知道為什麼奎恩的身上總是漫著一股臭味了。
她知道為什麼老師要讓奎恩吃那麼多藥了。
她知道為什麼奎恩的臉色越來越差了。
瞬間紅了眼眶,她激動地在椅子上掙扎、嗚嗚喊著要老師放開她,而那個平常看著對孩童充滿耐性、有愛心的男人,此時跟另一個穿著白袍、手裡拿著手術刀的男子,站在已經昏迷的奎恩身後,以無比陶醉的表情看著奎恩拱得老高的背。
奎恩沒有駝。
他不是駝背。
他是被一小塊一小塊割起背後的皮,割得像魚鱗一樣但留下上緣不割掉,然後塞棉花進去,等棉花乾了、皮鬆了,再把皮拉得更寬,塞更多的棉花進去。
遍體鱗傷的奎恩背後像是附載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土丘,上面暗紅色的是附滿奎恩鮮血的棉花團,他被拉起的皮包不住全部的棉花,很多棉花團都露在外面,那是奎恩身體臭味的來源。
發現她醒過來的班導師,興高采烈地衝過來跟她介紹,「嗨~艾瑪,妳醒啦?妳看到了嗎!我的得意作品!是奎恩熊熊哦!很可愛對不對?」說著,他懊惱地皺眉,「他太瘦了,我只能塞一點點棉花,要做成泰迪奎恩還需要一點時間,不過我已經開始第一步了,我做得很棒吧?」
艾瑪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老師在說什麼?
泰迪熊?
奎恩是人啊!
淚流滿面的艾瑪怒吼著瘋狂掙扎,班導師笑得更燦爛了,「不用緊張啊,下一個就是妳了。」
看著身旁被打暈的迪芬娜還有眼前被虐待的奎恩,艾瑪無助地哭著,她好生氣,氣自己為什麼那麼晚才發現奎恩需要幫忙,為什麼要自作主張把迪芬娜牽扯進來,更氣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就像當初眼睜睜看著爸爸打媽媽還有自己一樣。
娜娜、奎恩,對不起,對不起……
面對哭泣的艾瑪,班導師沒有再理她,兀自小跳步走到穿白袍的男人身邊,一臉躍躍欲試地看著對方手上的手術刀。
「可以的吧?今天可以了吧?」
「可以什麼?」
「你說今天可以換我來做的。」
「你把肌肉組織破壞的話,我們這個實驗項目等於失敗了。」白袍男子不以為然地道。
「有什麼關係,我們還有兩個實驗體啊。」班導師理直氣壯地指了指旁邊的艾瑪跟迪芬娜,「還多了一個成人,你看我多棒。」
橫他一眼,白袍男子沒說話,逕自去一旁準備消毒器具。
「他那麼小,再被你割下去我就沒地方割了。」他也想參與啊,說不定他成功了有機會拿更多錢。
「你可以在旁邊那個幼童女體上實驗。」
「要是失敗了怎麼辦?」
「她沒有登記在實驗體案例上,無所謂。」白袍男子淡淡道。
「你是不是錢都想自己賺啊?」班導師壞笑著問。
「什麼?」以為自己聽錯,白袍男子停下手邊動作,瞇著眼看他。
「我說,你是不是錢都想自己賺?我勸你最好是記得,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空間、找得到實驗體,你現在有辦法繳回那麼多報告,都是多虧我,你應該好好想想……」得意洋洋地說得口沫橫飛的他,根本沒發現隨著他講的內容越來越肆無忌憚,白袍男子的眼神就越狠戾,掌心的手術刀握得死緊,像是隨時都要往他身上捅去那般。
不過最後似乎是忍下來了。
隨著他們倆的談話,奎恩的生命徵象也越來越微弱,白袍男子放下手上的器具,走到一旁拿起平板做實驗記錄。
「奎恩的實驗做幾天了?」
班導師想了下,「一個多禮拜吧,我不確定,你可以數他身上的填充物啊,一天一個,數一數就知道了。」
忍耐著滿腹不悅,白袍男子閉了閉眼,確認完奎恩今天還不至於會死掉之後,拿了一支全新的針筒,準備要去抽艾瑪身上的血來驗。
然後針筒又被艾瑪的班導師搶走。
「等等啦,我來,她是我帶來的。」說著,他拿著針筒就要往艾瑪身上戳。
被綁著的艾瑪瞪大眼,徒勞地掙扎著想要閃開,在針孔即將刺穿她皮膚的前一刻,一抹黑色影子自他眼尾餘光閃過,待他回頭,本來擺在器械盤中手術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輕舉妄動。」倚在他耳邊,迪芬娜悄聲道。
「什……」
在他來得及反應之前,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卸了他兩條手臂,後者立刻吃痛地在地上打滾著哀號,「啊──我的手!我的手!」
迪芬娜抬手擦去被打出來的鼻血,朝著他的臉啐了一口她特別含著等了很久要拿來吐人的血,「吵什麼,也才脫臼而已就讓你這樣哭爹喊娘的。」
站定在艾瑪身前,她氣定神閒地看著眼前因為她從椅子上解套而瞬間神情變得謹慎的眾人,「艾瑪,別哭了。」
原先因為恐懼而別開臉的艾瑪聞聲,又驚又喜地睜眼看著佇立在她面前的身影。
「別哭了,把眼淚眨掉,看清楚我接下來要做的事。」
艾瑪聽話地將眼淚眨乾淨,認真地看著她。
「以後不會再嫌我訓練太嚴厲了?」迪芬娜沒好氣地笑問。
艾瑪迅速搖頭。
門邊的兩名保鑣忌憚地看著她,「妳是──」
白袍男子迅速收拾器械準備要逃跑,但他東西都還沒收完,迪芬娜已經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了。
「你想溜?」她問,聲音輕得讓人不寒而慄。
他瞠大眼,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地板,直覺告訴他,他應該立刻離開這裡,但他非常確定,自己絕對走不掉,旁邊的兩個保鑣也是。
生物對於恐懼的本能反應讓他渾身發麻、腦子一片空白,他想逃,雙腿卻不聽使喚,雙手也無法遏止地顫抖著。
硬著頭皮,他抬頭問門邊的兩個保鑣,「剛剛……剛剛不是讓你們固定好她了嗎?」
保鑣們面面相覷,而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剛剛鎖住迪芬娜的那張椅子。
迪芬娜一臉惋惜地皺眉,「我本來想說只掙脫手銬就好,但你們用的手銬太堅固,椅子還是被扯壞了。」她搖了搖手上鎖鏈被她扯開的手銬,「不好意思,我的骨頭比別人硬一點。」
話落,迪芬娜不由分說地一把揪起白袍男子的後頸,後者痛苦地在她手裡掙扎著,一旁的保鑣想來救人,直接被一人一把手術刀射穿了肩窩,「名字。」她警告性地瞪了一旁急著來救駕的兩人,「不要想了,你們不可能從我手上搶走他的,還是乖乖坐好比較好。」
被掐著脖子的白袍男子,痛苦地踢著雙腳掙扎,詭異的是他的體重加上晃動雙腳的力道,竟完全沒有撼動迪芬娜抓著他的那隻手臂分毫,臉色近乎青紫的他,還是不肯妥協,「妳、妳的行為,都已經被監……」
「監視器?你是要說被錄下來了嗎?」迪芬娜想了一下,而後不解地看著他,「好奇確認一下,如果監看員死了、網路從一開始就斷了,還會有這些問題嗎?」
「妳、妳……」
「名字。」
「波……奇安……」因為缺氧而一張臉又紅又紫的波奇安,艱難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得到答案後,迪芬娜一把將他摔在地上,後者直接癱倒,起不來了。
從上衣外套的內裡口袋拿出耳機及頸部骨傳導麥克風戴上,迪芬娜問,「你聽過波奇安這個名字嗎?」
『沒有,不是李氏的人。』硬要跟來的威爾,在又吵又鬧地逼了迪芬娜一下午後,煩不勝煩的的迪芬娜,終於答應讓他用自己的方式參與,但不准妨礙她救人。
覺得自己被排擠的威爾,想盡辦法找出了一個監視器完全錯開的角落、溜進這棟建築物,因為沒辦法搞破壞,他最後選擇搞監控區的監視器,順帶連整棟建築物的其他保全相關人員都一起擺平。
話說蔣篤安搞這種違法事項,找的人卻都這麼外行,真的沒有問題嗎?
「監控都處理好了?」
威爾的回答是讓現場所有監視器旋轉給她看。
迪芬娜透過監視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而後轉過頭看門口那兩個有著明顯怯意的保鑣,「你們是拿錢辦事,還是忠於這個人?」
他們沒回話,臉上的表情卻明白寫著沒打算就這麼屈服。
她無奈地揚手揉了揉脖子,「要幫你們留什麼?」
「什……」
連回話的時間都沒有,眨眼間,他們兩個人、四隻手,手臂手肘的關節就被迪芬娜給卸得一個不剩,兩個高頭大馬的漢子只能跌在地板上倒得東倒西歪地痛呼。
輕而易舉擺平四個人的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那兩名保鑣胸前的徽飾有些眼熟。
眼鏡蛇與鳶尾花?
瞬間沉了臉,迪芬娜冷冷瞪著躺在地上的兩人,「蛇王知道你們接這門生意嗎?」
面對迪芬娜的質問,兩人愕然,「妳……」
她瞇起眼、湊近他們,語氣凜若寒霜,「什麼時候黎明行者也開始幹起這種傷害孩子跟女人的勾當?我再問一次,蛇王知道你們接這門生意嗎?」
兩隻手臂痛得幾乎麻木的兩人,猶豫了好一陣後,搖了搖頭。
「完全不知道?」這兩個人當她是蠢蛋嗎?
「他……他只知道我們為李氏集團所用……」
「現在黎明行者在為李氏集團效命的有多少人?」
「三……三十九個……」
一把抓起剛剛搧她好幾巴掌的男人的衣領,迪芬娜的表情變得嗜血,這個角度艾瑪看不見,她不需要收斂,「我留你們兩個一條命,回去告訴其他人,再有這種協助欺負婦女、兒童、弱勢的事情,我發誓,就算是翻遍全世界,也會把他們一個一個找出來,替那些生命陪葬!」
「可、可是如果我們違抗,被抓去做實驗的就是我們──」
迪芬娜哈了一聲,表情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黎明行者?被抓去做實驗?」她睨著兩人,「這話到底是藉口還是事實,你自己很清楚,我言盡於此,剩下的你們自己斟酌吧。」說著,她放下男人前襟,傲然轉身,「這兩條命我要了,不要留在這裡妨礙我。」
「但是……」
「滾。」
逐客令下,兩個高頭大馬、看著是保鑣,實為僱傭兵的男人,只能相對一眼,不情不願地拖著各自的傷臂離開。
『妳就這樣放走他們?』耳機另外一頭,威爾震驚地問。
「不然呢?」
『妳以前不是都會把他們打個半死嗎?』
迪芬娜翻了個白眼,「艾瑪在旁邊。」
『那我去處理?』
說󠄊󠄀󠄃󠄎實󠄊󠄀󠄃󠄎話󠄵󠄀󠄀󠄂也󠄫󠄴󠄛󠄙不󠄈󠄂󠄠󠄔知󠄢󠄧󠄁󠄃道󠄢󠄩󠄥󠄅放󠄍󠄼󠄹󠄹了󠄌󠄾󠄶󠄵那󠄺󠄫󠄸󠄇些󠄾󠄳󠄷󠄒人󠄒󠄋󠄵󠄄會󠄞󠄊󠄃󠄬不󠄨󠄼󠄐󠄼會󠄛󠄚󠄭󠄧自󠄏󠄛󠄞󠄏找󠄮󠄴󠄮󠄑麻󠄟󠄂󠄮󠄅煩󠄿󠄮󠄹󠄨的󠄪󠄧󠄓󠄐迪󠄒󠄜󠄒󠄠芬󠄟󠄚󠄍󠄥娜󠄶󠄉󠄯󠄂,思󠄍󠄳󠄿󠄿索󠄿󠄪󠄹󠄕一󠄝󠄡󠄦󠄚陣󠄒󠄣󠄧󠄎之󠄦󠄊󠄮󠄿後󠄰󠄎󠄬󠄰道󠄞󠄏󠄄󠄊,「──不󠄛󠄢󠄳󠄲要󠄱󠄧󠄑󠄺讓󠄽󠄫󠄣󠄙我󠄁󠄬󠄣󠄎們󠄺󠄝󠄃󠄾等󠄳󠄏󠄑󠄎等󠄲󠄏󠄔󠄯離󠄳󠄵󠄁󠄓開󠄇󠄝󠄿󠄟的󠄽󠄂󠄄󠄜時󠄚󠄲󠄍󠄈候󠄖󠄸󠄤󠄢看󠄐󠄐󠄅󠄕到󠄣󠄸󠄘󠄱。」󠄔󠄈󠄫󠄋󠄅󠄲󠄟󠄠
留下未爆彈,一向不是她的風格。
『遵命~』
終於有辦法施展拳腳的威爾,興高采烈地動身去收拾那兩名僱傭兵,迪芬娜本來想慢慢收拾這邊這兩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卻在即將動手的前一刻被生命偵測儀的警告聲給遏止了腳步。
【警告,生命徵象低落】
「奎恩!」被束縛著的艾瑪,緊張地哭喊著奎恩的名字,「娜娜,妳先、先帶他走,拜託!」
該死!
一把拆了奎恩身上所有束縛,迪芬娜小心地從正面托起奎恩的小小身軀,而後抱著奎恩到艾瑪身旁,用隱藏於鞋尖的利刃將艾瑪身上的繩子全數拆除,還順便踹了一腳旁邊一直鬼哭神號的班導師一腳,後者瞬間沒了聲息,「我要抱著他全力奔跑回家,妳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眸裡稚氣盡褪的艾瑪,篤定地朝她點了點頭。
迪芬娜不捨卻又欣慰地看著她,「我在家裡等妳。」
話落,迪芬娜便托著奎恩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拔足狂奔返家,期間,她讓威爾收拾完那兩人、確認艾瑪離開後,把整座建築物給炸了。
『沒有問題。』欣然答應的威爾,為了加速整體流程,直接折了兩人的脖子,而後,他循著艾瑪的奔跑聲找到了她。
「威爾!」在迪芬娜面前還硬撐著的娃娃,在他面前瞬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威爾不捨地三步併作兩步上前將她擁入懷裡,抱著她迅速離開這見鬼的爛地方。
「威、威爾,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在威爾臂彎裡哭成淚娃娃的艾瑪,抽抽噎噎地跟他道歉。
「妳沒有錯,妳做得非常好。」
「我不該跟老師說那些話……」
「胡說,妳今天不講奎恩就要死了。」覺得自己帶著艾瑪走得夠遠、也確認完周遭也沒有任何監視器的威爾,從長褲口袋裡掏出一對全新的耳塞跟耳罩替艾瑪戴上,「來,壓好。」說著,他等艾瑪將耳塞耳罩都裝配好、完全停不見外界的聲音後,才不著痕跡地按下他早就布置好的炸彈機關。
突地,轟隆一聲,本來從他們的位置還能看到一些的建築,瞬間夷為平地,他滿意地吹著口哨,沒抱艾瑪的那隻手拍了幾下大腿,權充替自己完美的先見之明鼓掌。
他在炸毀面積計算這部分成績可是一等一的好,炸彈怎麼擺、放多少量、建築物的構成,都會影響炸彈的威力。
趁著小艾瑪暫時還沒把耳罩拿下來,威爾撥通米里安的電話。
『怎麼樣?』無條件給威爾准假的米里安,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問。
「媒體跟警方給妳處理一下。」
『知道了。艾瑪沒事吧?』
「身上幾處瘀傷、擦傷,還有內心創傷,其他都還好。」
『可憐的小寶貝。』
威爾想了想,「就人類的大腦發展機制來說,應該不是壞事?」
『有親人完整的支援跟愛,受了傷也會更加茁壯的。還有,你講得好像自己不是人類。』
威爾皺了皺眉,「……我算嗎?」
『你當然是。』電話那頭的米里安回得理所當然。
「即便我沒有父母、沒有成長過程?」
『為什麼非得要有那些東西才能算是人?』
「人類的定義可以從生物、精神與文化各個層面來定義,或者是這些層面定義的結合。生物學上……」威爾開始唸自己被灌輸在腦子裡的那些知識。
『停停停停……』米里安有些頭疼地阻止他繼續唸下去,『別又來了,那些定義我不想聽。我只能告訴你,在我眼裡,你存在於這世界、你思考著,你愛著身邊的人、你照顧你能照顧的,這樣就夠了,明白嗎?而且要我說,你的惻隱之心比那些所謂的人類發展得還要成功幾百倍,你就是人,一個貨真價實的人,無庸置疑。』
抱著艾瑪走在回家路上,威爾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米里安的話在他的心裡改變了些什麼,但他說不出來。
他覺得眼睛熱熱的。
「──老闆。」
『嗯?』
「謝謝。」
『不客氣。有什麼問題再打給我。』
「好。」
電話收線,懷裡的艾瑪也拿下了耳罩跟耳塞,定定看了他好一陣後,默默抬起小手替他揩去臉頰濕濡,「威爾,你怎麼了?」
威爾愣了愣,「什麼?」
「你在哭。」
哦?「真的耶。」
「你有哪裡痛嗎?」她擔心地問。
威爾思考了下,「沒有。」反而心裡滿滿的,那種感覺他說不上來。
他看得出別人的表情跟行為代表什麼,但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
他可以肯定的只有自己現在的眼淚跟疼痛、憤恨等等的負面情緒無關。
不過艾瑪下一句話就讓他非常肯定自己的情緒瞬間變成不滿。
「我們可以趕快回家嗎?我很擔心奎恩……」
眼淚瞬間停了,「擔心那個小兔崽子幹什麼!我偏不,我要用走的。」
「威爾……」
「沒門。」
「拜託……」
「……」
「……」
「好吧,那我要爬牆,」
「……」
要不要這麼幼稚?
另一頭,上氣不接下氣地托著奎恩回到公寓的迪芬娜,因為太慌,在踏上最後一階時被樓梯給絆倒,為了不讓奎恩落地,她只來得及轉身,用自己的身體代替奎恩撞上地面,這一撞,直接把史羅希羅的門給撞壞,被撞壞大門的某人,此時正在家裡光著屁股打掃,然後毫不意外的,迪芬娜一出現,他的下半身又──
「對不起!」根本沒時間管史羅希羅有沒有穿衣服、自己有沒有摔傷的她,連看自己的傷口的時間都沒有,一道完歉馬上就從地上跳起來,火急火燎地托著奎恩衝回早就開門準備好的自己家,「羅賓森,救命!」
「幹嘛呀我門都開了妳要上樓還用撞的,還撞錯門。」沒見過迪芬娜這麼慌張、也沒被她按過緊急警戒系統的羅賓森,有條不紊地伸出背後的機械手臂接過奎恩,「十四點八公斤,血型A型,脈搏……血氧濃度……」狀況很糟耶,「我剛剛要妳帶回來的醫生呢?」
「我來不及……」
後面的對話,被掩在門後,聽不見了。
本來還在因為自己的分身一點都不配合而感到惱怒的史羅希羅,在看到滿是驚慌跟眼淚的她之後,瞬間冷靜了下來,小兄弟也像知道現在不適合求偶似的,沒多久就消風回聖人模式。
默默地將衣服穿上,他思考著剛剛的情形跟他聽見的對話,評估完情況後,他拿了鑰匙,聊勝於無地將自己的門「擺」回原位,然後默默地走到鄰居家門口,敲門。
把奎恩放到機動手術台上放好,忙著接生命偵測裝置的羅賓森,讓迪芬娜去開門。
「是隔壁鄰居。」已經透過熱感應得知來者身高體溫跟體型、確認大概身分的他,一邊忙碌一邊說。
迪芬娜皺眉。
現在?
實在沒有很想要迎接不速之客的迪芬娜,兩隻腳像扎在地板上一樣,動都不想動,羅賓森見她老半天沒動靜,便出聲提醒她。
「妳才剛把人家門撞壞,人家就算現在改踹我們家的也沒什麼好奇怪,他只是敲門而已,已經算很有風度。」說著,他從只有他知道東西到底放在哪的暗櫃裡拿出消毒過的防護圍布出來拉成四面遮蔽布帳。
不得不承認羅賓森講得很有道理的迪芬娜,只能硬著頭皮在來人已經敲第三次門的時候,去把門打開。
「門的賠償我改天再……」
「我不是來找妳的。」看了眼已經被圍得密不透風的屋內,基本更加篤定自己沒來錯的史羅希羅,和緩但堅定地推開迪芬娜,脫了鞋子、逕自找到洗手台徹底清潔雙手後走進布幕內。
史羅希羅訝異地看著眼前身上好幾支機械手臂都在忙的機器人,「……你就是羅賓森?」
「對啊,你是?」
他還想問下去,卻瞬間被手術台上趴伏著的小小身影吸去全部注意力。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閉了閉眼,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的他,決定先把眼前的小生命救回來,「滅菌手套有嗎?」
羅賓森停下手邊動作,「你是醫生?」
史羅希羅點了點頭,沉默不語地研究著男童的狀況,得到肯定答案的羅賓森,發出「手術模式」的提示音,只一眨眼,拉著遮蔽幕的機械手臂還舉著,機器人本體則瞬間變成置有完整手術材料的醫療工具箱。
「你有血液檢驗的功能嗎?」
手術模式的羅賓森沒辦法說話,但工具箱的右邊跳出了一個抽屜,裡面裝了空試管跟針筒,空試管跟針筒的下方有一塊小空間,可以把裝了血液的試管放進去。
史羅希羅抽了一管血放進去後,拿出工具箱裡的無菌衣物穿上。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大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