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2

傷口被治療好的奎恩,因為前面抗生素的用量太大,史羅希羅不得不用極端的方式來降低他傷口的發炎反應,好不容易抑制住傷口的發炎,身體的卻擋不住,硬是發燒昏迷了好幾天,忙得羅賓森幾乎沒時間充電。

一直都有在協助注意情況的史羅希羅,下班回來第一件事情就是衝去洗澡,然後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的到隔壁換無菌衣、確認奎恩的情況。

說也奇怪,先前他對自己老是不聽話的同伴很生氣,但在他去確認奎恩情況的這段期間,一次都沒有失控過。

大概是因為他發現蔣篤安那些實驗體來源的憤怒,讓他的大腦無暇去思考繁衍下一代這件事了。

居然是幼兒園。

不過,他沒想到她是那個跟在米里安身邊、亦即先前米里安要求他替換資料的人的妹妹──倒不覺得意外,因為這樣來看的話,米里安一開始要他住在這裡的要求就非常合理了。

至於迪芬娜這邊,自從那天她抱著奎恩撞壞人家家門、而後又要麻煩人家的鬧劇之後,她就沒有太脫序的行為出現了,但也沒對人家多友善──警戒之心使然,她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也不可能有白吃的午餐,所以她非常戒慎。

一日,洗完澡正準備到隔壁去看看奎恩的史羅希羅,一開門,便發現隔壁那個號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專心做家事顧小孩的羅賓森,拿著一朵小雛菊在等門。

「您好,請問您能撥點時間給我嗎?」LED顯示器上閃著一個大大的微笑,羅賓森問。

史羅希羅納悶,「但我現在就要過……」

「在你家談比較好。」說著,他舉起了輪子,「我這幾天有順便幫你把門口洗乾淨,應該是還算乾淨。」

雖然不解羅賓森要求這麼做的理由,但他還是照做了。

確定重新裝上的大門關好後,羅賓森用某一支機械手臂、從身體的暗格裡拿出一根用夾鏈袋裝著的頭髮。

史羅希羅瞇眼,不太確定他現在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這是……?」

「你的頭髮,你搬進來那天迪芬娜給我的。」

眼神變得銳利,史羅希羅定定看著他,「然後呢?」

「我已經檢驗完了──先別急著蓄力打我,讓我把話說完。」

嚇死人了,身體溫度提升速度這麼快,他要是不講快一點一定會被拆掉。

「……你說。」

「你身體裡面有種特殊細胞跟我們家博士研發出來的前幾代很像。」

「什麼意思?」

羅賓森把那包頭髮還給他,後者接過後迅速把頭髮拿出來丟到瓦斯爐台上燒掉,「那種細胞,是研發來加速傷口回復的,偶爾會加在他正在製作的器官內,但實際作用其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完整,他後來陸續測了幾次,效果都不好。我不知道迪芬娜怎麼辦到的,總之她上次拿了你的頭髮給我,叫我查你是誰──如果您認為被冒犯,我在此鄭重地向您致歉,她只是想保護艾瑪,所以她需要知道你是誰,因為她不認為你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

觀察了下史羅希羅的身體溫度分布──降溫了,代表史羅希羅不會在他話講到一半的時候把他給拆了,羅賓森繼續說,「總之,我在實驗室的資料庫裡有配對到你雙親的資料,也知道你是誰,但我沒跟迪芬娜多說,然後也有幾件事情我認為應該要告訴你。」

史羅希羅的腦子混亂得不知道自己能夠回些什麼,只能繼續聽。

「雖然目前找不到原因,但那一代細胞成功植入及使用的案例只有你的父母而已,甚至一直研究到目前,有所謂的細胞轉移、並成功共生的案例,也只有你,換言之,這個細胞如果不是用在你家族的人身上,或者不是由德倫親自操作,都不會變成你目前的狀態。」

史羅希羅皺眉,「不是由『德倫』親自操作是怎麼回事?德倫是誰?」

「德倫是發現並改良那種細胞的科學家,也是當年替你父母施作手術的人。」

「所以照你的說法,那個德倫在當時其實也不知道到底會不會成功、有沒有副作用,就擅自把他的研究成果用在我父母親身上,是嗎?」

「他確定會成功,但他沒有在孕婦身上做過實驗,所以他不知道會對胎兒產生什麼影響,如果是針對這點,你說的沒有錯。」

「意思是,他根本不知道修復了我母親的頭部後,對她、對她們的人生會造成什麼影響,也不在乎大腦會被影響到什麼程度──那顆腦袋根本就是新的、沒有任何記憶,他怎麼敢!」憤怒地看著羅賓森,史羅希羅怒不可遏地大吼,「你知不知道,我的母親在腦袋完成重建後,什麼事情都沒辦法做?她除了活著之外,什麼也辦不到!德倫製造出的大腦除了維持生理正常運作之外,記憶是完全寫不進去的,你明白嗎!除此之外,那些細胞讓我媽的生理機能無比活躍,人體的代謝是有極限的,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用比常人快上好幾倍的速度衰老,我的父親沒有這個副作用,但他在生命的最終,被那些無良的醫生拿去一次又一次地作實驗,他是個好人!非常努力的好人!他一輩子都說要感謝當年那個救了我跟母親的神,為此他非常努力地當義工、做自己能做的事,最後他得到什麼?」

「我、我很──」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拆掉的羅賓森,躲在角落瑟瑟發抖,在他即將說出「我很抱歉」之際,史羅希羅家的門又被拆了。

「別,羅賓森,別說那句話。」舉著這次是被她蓄意拆除的大門,迪芬娜的表情五味雜陳,「他需要的不是這個。」

【我很抱歉?】幾個大字出現在羅賓森的LED顯示屏上。

「對,別說。」

【好。】

拍了拍羅賓森的頭,迪芬娜讓他再次去聯繫大門修繕工人來,而後不由分說地牽起史羅希羅的手,帶著他到威爾的家──因為她家現在躺了一個奎恩、一個陪病的艾瑪,還有堅持要在旁邊盯著、不讓根本還沒回復意識的奎恩亂來的威爾。

拉著他到威爾為了艾瑪特地購置的書桌前坐下,迪芬娜替他沏了壺洋甘菊茶。

「牌子是艾瑪選的,還不錯。」說著,她倒了兩杯出來,一杯擺到他面前,一杯自己捧著。

「我很抱歉擅自拿了你的頭髮做檢驗。」捧著茶杯,她蹲在他身旁細聲道。

她本來沒有打算偷聽的,但自羅賓森到美國以來,他從來沒有去過她跟威爾家以外的地方,因為他只需要打掃跟做家事,他在乎的也只有乾淨的環境能夠幫助維持身體健康這件事而已。

這次,他居然鬼鬼祟祟地跑到這個根本算不上熟的鄰居家,還破天荒地把家事丟給威爾做──這件事情太奇怪,所以她決定跟蹤。

然後她就聽到那些話了。

見史羅希羅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她繼續說,「我知道道歉對你被影響的人生而言沒有任何幫助,但是……」

「妳知道我這輩子活得有多痛苦嗎?」面無表情地看著迪芬娜,他啞著聲問道。

迪芬娜搖頭,「我不知道,也不可能會知道。」

聽的人,根本沒有經歷過相同人生,即便際遇差不多,終究也不是對方,要說自己明白對方有多痛苦,可以說是相當不負責任了,所以她不會這麼說,也辦不到。

史羅希羅咬牙,覺得多說無益的他,桌上的茶一口都沒碰,起身就想走。

「你是因為想要奎恩的感謝所以才救他的嗎?」跟他一起站起身,她問。

史羅希羅看著她,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迪芬娜笑得很淺,「先不急著回答我。再想想一個問題,如果你已經預先知道,以後奎恩的人生會遇上跟你差不多痛苦的事,你還會救他嗎?」

覺得被迪芬娜試圖說服他的行為冒犯的史羅希羅,憤恨地瞪著她,「妳就算激我我也不可能原……」

「不需要。」迪芬娜淡淡道。

史羅希羅一愣。

「妳說什麼?」

「我說,你不需要原諒他。」

「妳剛剛不是……」

「我說的只是他的本意,那是他的想法,想法很好不代表他做的對其他人來說都是好事,在你而言,他的行為就是造成得不好的結果,事實上也是,這件事情不會因為他當初是本著好意就有所改變,所以你不需要改變你的看法,他想幫助人跟你恨他自以為是的善舉,這兩件事情可以同時成立的,不衝突。」

他的臉上寫著不可思議四個大字,「……妳是因為沒有體會過痛苦所以才可以這麼雲淡風輕地講別人的事情嗎?」

「如果你沒有發現自己這句話本身就來自很無理也很無禮的揣測,那我只能承認自己剛剛在跟你浪費時間。」拿起桌上她替他斟的茶遞給他,她平靜道,「事情的原諒跟放下,需要時間跟契機,我沒辦法保證自己是不是那個能夠讓你順利走出來的人,但我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頓了頓,她繼續說,「我遇過那個即便面對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也沒有放棄我的人,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史羅希羅接過杯子,沉默地看著她,心情五味雜陳。

她的話乍聽之下是那種……把自己抽得很遠,邏輯極其理性,但聽起來有些冷漠──冷漠的來源是,你聽得出她並沒有被你的悲喜所影響,這對述說情緒與過往的人而言,等於對方並沒有對你所說的有任何牽涉到感性面的情緒反應,所以感覺起來是十分冷漠的,因為述說者在他說出那些「重要的事情」之後,第一直覺要的並不是理性分析,而是共鳴。

但問題是,他不需要共鳴──就這點而言他沒有生氣的理由,也不需要同情,更沒有影響別人的打算,所以她把自己抽得很遠這件事情,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你要他開開心心地說:「哇哦,對,妳說的真沒錯,我怎麼一開始沒想到呢?」,他也說不出來。

因為共鳴感抽離後,說出來的話聽著就像命令一般難以下嚥。

偏偏他又不是感受不到她話語裡頭的善意。

抿著唇啜飲了一口茶,他沉默著沒多答腔,試圖捋清自己目前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如果他現在表示感謝,算是違背自己的準則嗎?

看著她的眼,他思索了陣,覺得自己最該做的,是針對自己剛剛反咬她的言行道歉。

「……剛才的話,我很抱歉。」

她搖搖頭,「將手伸向受傷野獸的人,有被咬傷的覺悟是基本的。」

「我看起來很受傷嗎?」

迪芬娜沉默了下方道,「……我個人覺得,對你跟你父親而言,有一個宛若新生兒的母親及妻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後呢?」

「剩下的事情,就不是我能多說的了。」

「為什麼?」

「我對我的父母沒有印象,沒辦法針對這部分有太多意見。」

史羅希羅一愣,一時間沒懂她的意思,明白他的疑惑的迪芬娜,很自動地接著開口。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幾歲?」

這麼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哪裡來的?「……二十?」

「謝謝,不過這個身體的年紀是二十二左右。」

「這個身體的年紀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迪芬娜笑了笑,「我還不記事的時候就被賣掉了,在歐洲一直流浪到大概十二歲,才遇到你深惡痛絕的那個人,那時候的器官基本都壞了,所以他幫我做了一副新的,而我,嚴格來說已經三十五歲了。」

一副?

「全部?」

迪芬娜想了想,「差不多吧。」

史羅希羅皺眉,試圖把她截至目前為止所透漏的情報兜起來,但中間太多事情不明朗,直覺告訴他德倫的技術絕對跟目前李氏的改變脫不了關係,但他目前的情況不適合貿然行動。

他想要知道自己能夠信她到什麼程度。

「他是從其他人身上拿來的?」

她搖搖頭,「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但目前……」

「據他的說法是3D列印技術。」

史羅希羅更聽不懂了。

那種東西做出來的頂多能當義肢啊?

沒有實際功能的義……

等等,他母親的大腦不就是這樣嗎?

全新的,器官。

要做到那種程度,絕對不是沒有經過實驗能得到的結果。

──堅持人道的話,也做不出來。

而且,應該很多都不是以什麼鬼列印技術製作出來的。

想得越深入,他越覺得不可思議,但很多事情只是乾猜也沒用──雖然他的「臆測」就科學研究的立場來看是十拿九穩。

她看起來不知道細節──雖然只是他自己的推測。

要問嗎?

看著泰然自若,兀自端著茶杯就口的迪芬娜,史羅希羅沉默著面對她坐下,偶爾啜飲、偶爾旋轉杯緣。

他不覺得她有瞞著他沒說的部份,至少看起來不像。

但他也不認為再問得更深入是正確的行為。

……順其自然吧。

決定不讓話題繼續在這上面打轉,史羅希羅將他喝完的杯子交給迪芬娜,「怎麼沒看過奎恩的父母出現?」

她歛了眼眉,淡淡道,「父親不清楚,母親聽艾瑪說奎恩告訴她,她跟別人離開了。你還需要茶嗎?」

「麻煩了,謝謝。那之後怎麼辦?他需要父母的照顧。」

她沉默著再斟了杯茶水遞給他,接著坐回自己的位子,不發一語。

「怎麼了嗎?」

「……我們……我們當初決定收養艾瑪,其實只是一時衝動。」她別開眼,講得很心虛。

史羅希羅眨了眨眼,「然後呢?」

她咬咬唇,猶豫著該不該繼續說,理性上知道她不該在對一個人沒有足夠認知的時候就透漏太多私人訊息,但她總覺得跟史羅希羅談談會對事情有幫助。

察覺她的欲言又止,史羅希羅沉默了下,思緒兜了一圈後,他決定順從直覺,讓眼前的人給自己更多信任。

「──我是李氏集團的醫生。」

迪芬娜愕然。

「……什麼?」

「我說,我是李氏集團的醫生。」

「對,我知道,但是你突然跟我說這個做什……」

等等。

她閉了閉眼,沉默了半晌後試探性地問,「……你的意思是,奎恩……」

「是的,奎恩用的那些,是李氏的藥,他們在進行的也是最後報告會回到李氏的實驗。」看著迪芬娜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先一步開口,「但我除此之外的情報,都不能說,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妳可以試著相信我,至少目前是。」

從她的表情,他可以斷定德倫跟李氏絕對存在著某種敵對關係,但以他目前的立場,他還不能確定自己究竟該透漏資訊到什麼程度,也不能擅自決定該不該透漏。

現在的他,連訊息交流得太多會將哪一方陷入險境都不知道。

看著迪芬娜晦暗不明的表情,他明白,是時候讓這場交流告一個段落了。

他起身,將她替他新添的茶水一飲而盡,「總之,奎恩的事情我會繼續關心,他有什麼問題,妳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其他的事情,等我情報更全面了我再告訴妳。」說著,他走至門邊,「妳可以放心,這裡的事情我不會透漏給任何人知道。」

話落,他開門離去,留下思緒紊亂的迪芬娜,握著拳頭,沉默著咬唇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

時之序章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