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棕色雨滴自被層層厚雲掩蓋的陰鬱天空飄落。
洛特跨過一灘水窪,一邊用右手推開眼前僅存幾片枯黃色葉片的枝條,一邊抬起左手,抹去沾到護目鏡和臉頰上的幾滴混濁液體,黏在一塊的濕潤髮絲與皮膚緊密貼合,還沾上了些許本來附著在手套上的塵土,這讓洛特心情很差,他覺得自己永遠無法喜歡上這種濕濕黏黏的觸感。
洛特將連帽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又是這惹人厭的紅雨,他在心中埋怨。
彷彿整片荒涼的地貌還不足以顯示其糟糕的環境般,荒區的雨是紅棕色的混濁雨水,還帶著一股鐵鏽味,這種雨被稱為紅雨。
洛特知道一些將紅雨視為任務順利的象徵的持劍者,他們總會在出發前向龍神祈求能在任務中遇上紅雨,因為獸會本能地避開紅雨,在下紅雨的期間,牠們通常都會躲在一些不會被雨水淋濕的地方,這讓探路者在搜尋獸時能鎖定特定的範圍,省下不少功夫,而且萬一在討伐獸時失誤,也更能避免讓其他獸被聲音吸引前來的狀況。
但要洛特來說,他還是寧願在沒有紅雨的情況下進行任務,不僅僅是因為感覺不舒服這個理由,那些雨滴擊打在崎嶇不平的地面和枯黃色葉片上時所發出的不規則聲響會干擾他的聽覺也是原因之一,其他原因還有混濁的雨水會讓視野受限,滿地泥濘難以行走,被紅雨淋過的物品不處理會劣化得很快等等,總之,比起那點便利,洛特更寧願讓自己的感官不受干擾。
儘管洛特對荒區的紅雨頗有微詞,但這種雨其實在荒區中並不罕見,發生的頻率甚至能歸類在頻繁的範圍內,要是每次碰上都放棄任務撤退,先不論同伴怎麼想,洛特需要支付的違約金多半會變得比收到的報酬還多,那還不如不做持劍者,所以洛特只能忍耐。
在跨過不知道第幾個大小不一的水窪後,洛特發現了目標。
一座小型洞窟,下紅雨時,這種洞窟會成為獸避雨的絕佳場所。
洛特回頭向身後的凱蒙比了個手勢,在得到對方的點頭回應後,他離開枯樹叢,壓低身子,像是一條低伏著身軀的狼,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響的靠近眼前寬度約能讓兩人並排同時進入的洞窟口,他在洞口旁停下,貼著岩壁瞇細眼睛觀察自洞口延伸進去的深褐色地面。
地面是乾燥的,最新留下的痕跡距離現在也已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至少有幾小時。
洛特脫下手套,在小指上沾了點口水,伸到洞口前方,感受空氣的流動方向。
確認風的流向後,洛特穿上手套,換了個位置,將身子靠在另一邊岩壁上,開始安靜挪動腳步,緩緩走進洞窟中,他拉下兜帽,一邊讓眼睛適應黑暗的環境,一邊緊貼著岩壁仔細傾聽——洞窟內一片寂靜,只有洞窟外雨滴擊打在岩壁的聲響隱隱傳來。
還不夠深入,洛特心想。
『洛特,這洞窟深處有個東西。』一句話語傳入洛特的耳中。
這不是負責警戒周遭的凱蒙的聲音,他們在探路的時候通常只會用手勢交流。
是鏡。
『......你能感覺到?』洛特頓了頓,以心思如此回應,他覺得自己還得再花點時間才能完全習慣鏡的突然發言。
『恩,因為反應很微弱所以一開始沒發現,但進來這洞窟後我就感覺到了,那就是你們所說的獸嗎?』
『告訴我確切位置,我要親自確認。』洛特輕輕皺眉,在心中如此回應。
洛特提高警覺,依照鏡指示的路線緩慢前進,在走了大約兩分鐘後,洛特那靈敏的聽覺首次捕捉到了除了自己那淺若無聲的呼吸以外的聲響,那是一道從洞窟深處隱隱傳來,深沉而緩慢的呼吸聲,雖然距離還很遠,但洛特早已熟記這種呼吸的節奏。
是隻黑棘狼,從牠規律的呼吸聲判斷,大概正在睡覺。
洛特將凹凸不平的岩壁作為掩蔽,小心翼翼地前進著,過了段時間,他看見了聲音的來源。
一隻體型約跟洛特差不多大的,形似大型犬類的生物正將身體盤成一圈,牠全身被包覆在雜亂而濃密的黑色剛毛中,背脊隨著緩慢的呼吸微微起伏,如果能無視那整排長在背脊與肩膀上的粗大骨刺與突出嘴外的森白利牙,牠看上去就像一團巨大的黑色毛球。
『看來沒錯。』小心不發出任何聲響,保持警戒稍微退後了一段距離後,洛特在心中如此回應。『該去叫德蘭他們了。』
『我說的對吧?』
『——對,幫大忙了。』雖然一瞬間猶豫了下表達感謝會不會讓對方得寸進尺,但洛特還是老實回應。『謝謝。』
『哦?嘿嘿,小事小事啦。』鏡似乎感到有些驚喜,回應中帶著笑意。『那麼......』
『不要搞錯了,一碼歸一碼,那天的事我可還沒原諒你。』
『嘖,小氣的男人,明明知道是自己的問題還嘴硬。』鏡發出明顯的咂舌聲後——雖然洛特不明白它究竟是怎麼發出這樣的聲音的,再次陷入沉默。
洛特語塞,片刻後,他在內心嘆了口氣。
這幾天來,在這一人一劍之間,類似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好幾次,把失誤遷怒在一柄劍上,自己的確是個小氣的傢伙沒錯,洛特自己也不明白,這怒氣中到底有幾分是對自己的懊惱。
在到荒區來前的那幾天,洛特每天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
一周前,與鏡認識的那晚,由於鏡帶來的衝擊,讓洛特一時忘記了耀金持劍者絲塔雅的邀約。當時,洛特在想起這件事後,考量到夜晚從旅店出門可能會被認識的人知道,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並沒有立刻出發,而是隔天一大清早才前往拜倫旅店,但對方比他更早——洛特從櫃台人員的口中得知那位耀金持劍者已經退房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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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雖然洛特有試著找尋對方的行蹤,但始終一無所獲,一想到那些有關耀金持劍者的傳言,洛特就擔心得吃不下飯,同時,因為自己的怕事而錯過了與那名女性交流的機會的事實也讓洛特十分扼腕。
看著在視野中逐漸變大的洞口,洛特搖搖頭,將雜亂的思緒趕出腦海,他得專心點才行,要是在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戰鬥中還想東想西,那隻黑棘狼肯定會很樂意替他摘下那顆胡思亂想的腦袋。
洞窟外頭,紅雨依舊淅瀝瀝的下著,洛特重新拉上兜帽,走進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