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死神,兩個大神,兩張臉,表情一樣錯愕,旁邊的不露臉新神一樣,安安靜靜地坐著。
因為祂們從來都沒看過可說是全天界脾氣最好的書記官發飆──可能沒發灑潑也沒吼,但光是強烈表達情緒這點,就很夠令人訝異了。
「……書記官……發飆了?」張著嘴,天神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口。
搔搔頭,死神顯然也嚇到了,「對,祂發飆了。」
「為什麼?」祂壓榨祂那麼多年從來沒看過祂剛剛那個樣子。
「因為祢剛剛一直噴祂爆米花跟口水?」笑得很賤,死神提出可能一。
天神的回答是迎面砸祂一顆枕頭。
嘖了一聲,死神接下枕頭丟回去天神旁邊,「幹麻呀,本來就是啊!」換成是祂祂也會不爽。
挑眉,死神一臉不以為然地看著天神,「祢又知道了?」
「至少我沒看過祂為了這種事情發火過。」從書記官剛死沒多久因為不相信上帝所以先從惡魔當起,接著因為跟祂打賭輸了所以成為書記官好歹也有幾百年的職屬關係了,這點祂還是有辦法肯定的。
搓著下巴,死神一臉匪夷所思,「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天神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歪嘴斜眼,死神雙手環胸努力思索著,好半晌,祂啊了一聲。
「有了!」
「什麼有了?」
「一定跟祂的過去有關係!」
「所以?」
「我們看就好了啊。」死神比比早就被書記官準備好的投影機還有投影幕。
天神翻了個白眼,「……我不想看。」
「祢不看怎麼知道為什麼!」
「……渾蛋,祢剛剛的提議是禁忌!」
「禁忌又怎樣?難道祢不好奇嗎?」
「……好奇。」
「那就對了啊!」
「……那德倫怎麼辦?」
「不看也好啊,等我們看完書記官的過去之後剛好看到德倫完成複製人研究咩!」說著,死神自懷裡拿出一片光碟,「看吧看吧!我都準備好了!」
「……」
「祢到底要不要看?」
「……祢從哪搞來那東西的?」
「秘、密!」
「……」
慢條斯理地,天神自床上起身,走至門口將房門鎖上,又設了一層隔音的結界,才又慢吞吞地走回床上。
「放吧。」
「祢先發誓,祢絕對不會把這件事情說出去。」死神大人認真地看著天神大人跟旁邊那尊一竿子打不出半個響屁的,後者慢吞吞地點了下頭。
天神的回答是送死神的腦袋一顆芭樂。
「快放!」
※ ※ ※ ※
西元1118年,十字軍東征之後,在通往耶路撒冷的大道上,一名叫做雨果.德.帕英的騎士和幾個朋友一起保護朝聖者,他們被稱為「基督的可憐騎士」。
後來,為了保衛地中海東岸的十字軍國家,他們得到了十字軍之要人支持,於1119年和其他八位騎士在耶路撒冷創立了主要由法國騎士所組成的聖殿騎士團。
他們最初的駐紮地在毗鄰救世主教堂的耶路撒冷聖殿山上,據說聖殿騎士團就是因為這個最早的駐紮地而得名。
聖殿騎士團的標誌是白色制服外加白色長袍。西元1147年第二次十字軍東征之後開始在白色長袍的左肩繡上紅色十字,起初是等邊十字,後來發展成為八角十字,徽章則是兩名持盾和矛的騎士騎在一匹馬上,盾上繪有紅色的十字。
騎士團的首領稱為宗師,由選舉產生,終生任職,直接對教宗負責,因此許多在聖地和歐洲的聖殿騎士團組織不受國王和當地主教的控制。其成員分為四個階層:騎士、軍士、農夫和牧師。
騎士為騎士團的主體,只有最高等級的騎士才有權利穿上背部繪有紅色十字的白色長袍,軍士是步兵,級別較騎士低,他們是聖殿騎士團的軍事力量,農夫則負責管理騎士團的財產,牧師負責禱告等宗教活動。
西󠄊󠄀元󠄃󠄎1139年󠄊󠄀,羅󠄃󠄎馬󠄵󠄀教󠄀󠄂宗󠄫󠄀英󠄂󠄄諾󠄢󠄻森󠄲󠄬二󠄺󠄸世󠄬󠄢發󠄁󠄵佈󠄣󠄊教󠄆󠄭諭󠄊󠄶,再󠄻󠄛次󠄛󠄚確󠄀󠄳認󠄩󠄋了󠄉󠄐聖󠄒󠄎殿󠄦󠄭騎󠄍󠄢士󠄉󠄸團󠄏󠄰的󠄌󠄳特󠄺󠄟權󠄥󠄶地󠄠󠄕位󠄙󠄃,它󠄲󠄓只󠄥󠄨對󠄙󠄄教󠄓󠄐宗󠄾󠄸負󠄨󠄤責󠄫󠄝,並󠄌󠄚享󠄀󠄶有󠄯󠄲免󠄣󠄘稅󠄊󠄑的󠄿󠄻特󠄃󠄶權󠄷󠄀以󠄨󠄠及󠄴󠄧在󠄤󠄲自󠄏󠄚己󠄊󠄅的󠄎󠄋領󠄠󠄉地󠄂󠄝可󠄘󠄙以󠄂󠄫收󠄃󠄓取󠄜󠄷十󠄰󠄝一󠄘󠄔稅󠄏󠄏,羅󠄙󠄦馬󠄀󠄘教󠄨󠄝廷󠄮󠄙賦󠄹󠄆予󠄺󠄐的󠄷󠄡特󠄇󠄯權󠄡󠄢使󠄼󠄷得󠄪󠄬聖󠄐󠄙殿󠄪󠄚騎󠄠󠄐士󠄓團󠄰能󠄋夠󠄚快󠄲速󠄃發󠄶展󠄿,成󠄧為󠄠教󠄂廷󠄦所󠄩擁󠄤有󠄟的󠄧重󠄆要󠄱力󠄒量󠄁,全󠄱盛󠄌時󠄃期󠄊更󠄁達󠄧到󠄰了󠄡兩󠄔萬󠄅多󠄘名󠄹成󠄱員󠄌。
他們是戰士,同時也是僧侶,發誓安貧、順服、獨身。
聖殿騎士和中世紀的僧侶一樣,一天要祈禱七回,但令這些僧侶與眾不同的是,他們是訓練有素的戰士。
「寶劍是生命的第一道防線,失去它命就保不住了。揮刀砍殺時一氣呵成,大家準備好了嗎?」
這是騎士團的宗旨。
他們嚴守紀律,也不會潰逃,更不會擅離職守。胸前的紅十字,代表的是殉道。
戰死殺場。
光宗耀祖。
但,腓力四世卻於1307年10月13日星期五,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向法國各地的事務官發出密函,要求他們在同一時間打開,密函的內容就是要求他們逮捕各地的聖殿騎士團成員,並藉口騎士團員準備帶著財物逃出法國,批示限制他們使用任何財產。
西元1312年,應法王腓力四世的要求,教宗克里門特五世宣布解散了聖殿騎士團,在葡萄牙的騎士團改名為耶穌會,不再作為軍事修會而存在,逐漸演變為主要從事海外宣教的普通修會。
而他們年邁的宗師德.莫萊於1314年3月18日被施以火刑,燒死在柴堆上。
※ ※ ※ ※
西元1315年,清晨,巴黎附近的一個小鎮,街頭的一隅,一名容貌俊俏的男子自某間餐廳的後門走出,拖著一個大型垃圾桶,準備將昨天剩下的垃圾拿去清理掉。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身型挺拔,有著一頭褐髮與一雙綠色的眼睛,舉手投足間有著沉篤的氣質與不同於常人的風範,捲起來的袖子,露出了有著一段長長刀疤的手臂。
他清理好垃圾之後,吁了口氣,拎起桶子,哼著斷斷續續的曲子,走回餐廳,將垃圾桶放在廚房不起眼的一角,走至料理台前,拿出自己平時慣用的菜刀,開始磨刀準備要進行食材處理的工作。
驀地,一名梳著高髻的老婦人自後門走入,她穿著一身紅色格子洋裝,體型福態,臉上有著和藹的笑容。
「米高斯太太,妳早!」俊逸男子揮揮手向她打招呼。
她笑瞇了眼,「所有的餐廳果然還是你最早開門呢,艾雷諾法。」
艾雷諾法笑了笑,沒說話。
「今天的特餐是?」米高斯太太走到他身旁,看著他熟練且仔細地處理手上的新鮮食材。
「培根濃湯,我放了不少紅蘿蔔下去。」他迅速切好一根紅蘿蔔,放入一旁準備好的磁盤中整齊地排放。
米高斯太太的老臉皺成一團,「我討厭那紅通通的硬東西。」
「我會燉一份爛一點的留給妳。」處理完紅蘿蔔,他轉身自菜籃裡拿出今天早上剛從市場買回來的番茄做清洗的動作。
米高斯太太拍拍他的肩,「那就先謝謝你囉,小夥子。」
他笑著搖了搖頭,「這沒什麼。」
靜默了陣,米高斯太太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艾雷諾法。」
「嗯?」
「你……很痛苦吧?」
艾雷諾法的動作頓了頓,沒說話,但臉上的笑容比剛才的更……
開懷。
「怎麼可能呢?做菜是我最大的興趣,我沒有痛苦的理由呀。」
米高斯太太靜靜看著他,表情複雜。
真的不痛苦嗎?
門外餐廳所掛、被風吹動,發出嘎嘎聲的木製招牌上,畫著一枚鮮豔的紅色八角十字架。
※ ※ ※ ※
按下了暫停鍵,死神若有所思地看著天神,「書記官在生的時候……是聖殿騎士團的人?」
天神點點頭,沒說話。
「原來祂從以前就是那一副不爽也只會笑的死樣子。」死神撇撇嘴,不滿的嘲諷。
真是個心機深沉的人。
「腓力四世……因為那時候的天神失手,後來不小心讓他死得太輕鬆。」低斂眼眉,天神緩聲道。
腓力四世是因為打獵出意外死的,可是原本那時候的天神是打算讓他被咬爛然後身首異處。
而失手的原因是那一屆的天神是個愛玩撞球的白目!說什麼一球定生死,技術那麼爛還敢跟人家賭,蠢蛋根本就不流行願賭服輸那一套!
死神掏掏耳朵,「他不是被丟在我那邊發爛發臭幾百年了嗎?」天天都可以聽到他的哀嚎,亂恐怖一把的。
「他害死很多人。」
「可是書記官不是活下來了?」雖然最後還是提早嗝掉。
「我知道。」因為那時候就是還是小神的祂幫忙的。
死神一臉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祂,「祢那時候幹麻救他?」
「我只是覺得那麼忠誠的團隊不該被全數滅絕。」
嘆了口氣,死神懶得多問──反正都過去了,祂再度按下播放鍵。
「這次就一口氣看完吧。」
天神一臉錯愕,「一口氣?祢瘋了!這盒子上寫片長五百分鐘耶!」天界的五百分鐘?天界的一分鐘相當於人間的一個月耶!等五百分鐘看完德倫都老得快進棺材了!
死神睞祂一眼,「那簡單,我們看重點不就得了?」氣定神閒地,死神按下快轉鍵。
「……也是。」
※ ※ ※ ※
中午用餐時間,莫來小廚擠滿了用餐的人潮,聲名遠播的大廚正待在廚房裡頭汗流浹背地替客人準備現做的新鮮餐點。
艾雷諾法抬手擦去額上的汗,正忙碌於製作蘋果派、沾滿麵粉的兩隻手弄白了他的額際,吁了口氣,他將蘋果派裝上盤,轉身準備將它放入烤爐烘烤時,一群穿著白衣的不速之客闖入了餐廳,手裡拿著剛從門外硬是扯下來的招牌。
「這間餐廳的負責人是誰!」帶頭的、一名身穿教士白袍的禿頭男子凶神惡煞地問道,手裡抓著被扯得破破爛爛、繪有紅色八角十字架的「莫來小廚」招牌。
雙眸一凜,艾雷諾法的動作頓了頓,將蘋果派放入烤箱中,慢吞吞地轉回身,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是我,請問教士大人有什麼事情嗎?」
教士看著他,臉上有著憤怒,「你這間餐廳叫什麼?『莫萊小廚』?」
艾雷諾法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是『莫來小廚』。」
「你在跟我玩文字遊戲?」教士火了,氣得把招牌扔在地上踩。
笑容不再,艾雷諾法的眸底閃過一絲憤怒,「教士大人,麻煩您將您的腳自本店的招牌上拿開好嗎?」
「你沒看見老子在不爽嗎?」教士一掌拍上桌,也不管還有其他人仍在用餐、拍翻了多少碗主廚用心燉煮出來的濃湯與菜餚。
「現在的教士都這麼渾蛋嗎?」嘲諷地,自餐廳裡的一隅發出了不滿的聲浪,緊接著,此起彼落的抱怨、數落聲不絕於耳,教士難堪地退了幾步,表情狼狽,他憤怒地瞪著艾雷諾法。
「上帝會懲罰你這個不忠誠的信徒的!」
艾雷諾法嗤之以鼻地哼了哼,「我早就已經不再相信上帝了。」
「你、你……你這聖殿騎士團的走狗!」教士口不擇言地大吼。
砰!的一聲,艾雷諾法砸了一個鍋子,雙眼溢滿憤怒、狠狠瞪著教士,他氣紅了眼,抓著手上舀著滾燙湯汁的湯杓眼看著就要往教士那顆活像裙礁的腦袋砸過去,千鈞一髮之際,米高斯太太出現了。
「魯坦修士,你信仰上帝的忠誠只夠你學會罵人嗎?」米高斯太太走進店裡,彎腰、伸手撿起地上的招牌。
冷冷瞪著魯坦,米高斯太太寒聲發出警告,「我建議你最好不要再在這裡大放厥詞,因為,對我們來說,聖殿騎士團是英雄,一群誓死守護信仰的英雄,你們要信仰什麼我們管不著,但,污衊我們的英雄……」米高斯太太環顧在場所有用餐顧客一眼,最後定定看著艾雷諾法,眼神是支持,「我們不會放過你。」這話,是對魯坦說的,亦是對艾雷諾法說的。
艾雷諾法以及魯坦教士怔了怔,神情一樣愕然,良久,前者搖搖頭,笑著撿回剛剛被自己扔到地上去、摔得不成鍋型的鍋子,站回爐火前,繼續忙碌地烹煮,後者帶著一群人馬,悻悻然地離去。
莫來小廚又回復了原先的平和與喧鬧。
笑了笑,米高斯太太走近艾雷諾法。
「艾雷諾法……」
「謝謝妳,米高斯太太。」艾雷諾法說道,俊逸臉龐上有著誠懇,忙碌於鍋中物的雙手沒停過。
低斂眼眉,米高斯太太張了張嘴,沒說話,伸手輕柔地撫上艾雷諾法手上的刀疤,好半晌,她嘆了口氣,「魯坦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
「我明白,米高斯太太。」
米高斯太太擔憂地抬起眼,定定看著艾雷諾法。
「孩子,無論如何,你都得答應我一件事。」
「妳說。」
「……讓自己好好的活著,繼續活下去。」
艾雷諾法轉過頭,俯首看著米高斯太太溢滿慈祥、關懷與擔憂的雙眼。
深吸了口氣,艾雷諾法閉上眼,驀地,他的唇邊揚起一抹笑。
「我會的,米高斯太太,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米高斯太太釋然地笑了,臉上的歲月痕跡令她的笑容滄桑,卻也洋溢著年長者和藹的光輝,「我等著你再替我燉紅蘿蔔啊!」她笑著,端起一碗艾雷諾法特別為她保留的培根濃湯後,轉身找了個位子坐下享用。
艾雷諾法看著米高斯太太,臉上的笑容不曾褪下。
是的,他一定會活下去,這是他的承諾,對米高斯太太的承諾。
他是個騎士,誓言一輩子對神效忠的騎士,聖殿騎士團滅了,但騎士精神永遠不滅,他一日為聖殿騎士團的人,終生為聖殿騎士團的人。
而聖殿騎士團──
從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