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是夜,杳無人煙的街道上一片寂靜,莫來小廚內,艾雷諾法正忙著清洗一日忙碌下來油膩不堪的鍋具,驀地,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自遠方傳來,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以分辨那腳步聲是普通人,抑或是……

是軍靴鞋根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是軍人!

雙眸一凜,他不動聲色地繼續清洗,隨著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眉心亦越擰越緊,握緊手中抹布,在腳步聲停在離他不到五呎遠的同時,他轉過身,正想走出店門去應付,卻在他跨出第一步的時候,門外響起了米高斯太太的聲音。

「你們這群政府的走狗,給我滾出這個城鎮!」手中舉著火把,米高斯太太擋在店門口,不肯讓那群軍人再前進一步,而佇立於米高斯太太身旁的人們,眸中溢滿憤怒,手中亦各持著一支火把,約莫二十個左右,空著的那隻手彼此環勾著,代表他們與米高斯太太相同的、要捍衛莫來小廚與保護艾雷諾法的決心。

「妳最好滾到一旁去,閉上妳的嘴!臭老太婆!」帶頭的兵士嗤之以鼻地哼了哼,旁邊的一群人隨著哈哈大笑,張嘴,他還想繼續嘲諷,卻被圍在莫來小廚前的一個高大男人給一拳打歪了下巴。

搓了搓自己的手,高大男人冷哼,「這是警告你不要太囂張。」

憤怒的瞇起眼,下巴裝不回去的帶頭兵士還想繼續吠,卻被米高斯太太狠狠地往他腹部補上一腳,讓他痛得在地上打滾,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刺耳的話。

滿意地笑了笑,米高斯太太高聲喊:「艾雷諾法,你不用出來,我們會保護你!」

莫來小廚內,站在門畔正想開門的艾雷諾法聞聲怔了怔,喉頭梗著,手臂上的刀疤燙著,那顆慣於守護人民的心劇烈顫抖著,抖著手、抖著唇,抬手捧著有著激動的臉龐,艾雷諾法笑了。

真是令人感動,終於……終於有人替聖殿騎士團站出來,終於有人願意守護被天神所遺忘的忠貞……莫萊宗師,您看到了嗎?

忍下喉頭的哽噎,他深吸口氣,臉上的表情是堅定,脫下身上的廚師服,他毅然決然地舉步朝店內走,進到最裡頭的密室,脫下內襯,露出精壯結實的身軀,赫然在目的是一條一條數不清的傷疤,艾雷諾法的綠眼閃耀著只屬於騎士的堅定光芒。

他萬分虔誠地在密室最內部、掛著聖殿騎士團服裝的牆前跪下,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寶劍,舉至面前,閉上眼,輕柔地吻上它,「吾上,吾僅以吾卑微的生命,誓言終生嚴行守護之路,犧牲生命在所不惜。吾名為艾雷諾法.狄因斯,是為聖殿騎士團副團長。」

起身,他取下原本這輩子早已打算塵封至他生命結束的那一天再一起帶入墳墓裡頭的聖殿騎士團團服,毫不猶豫地套上後,拿起許久不曾觸碰──曾經沾滿鮮血的劍,他舉步往外走去。

他,心甘情願為守護而失去性命。

※     ※     ※     ※

莫來小廚外,二十幾個鎮民包括米高斯太太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方才被打歪了下巴的兵士身旁多了約莫六七十個士兵,一團黑壓壓的人群團團圍住莫來小廚,加上原先就有的至少也有一百個,他們佞笑著,臉上的表情嗜血而森冷。

米高斯太太以及鎮民們的腦袋被一旁圍著的兵士二十幾個一人一腳給踩著,負責踩米高斯太太的正是剛剛被打歪下巴、痛得在地上打滾的那一個。

「老太婆!妳再說啊!現在是誰該死了?嗯?」他低下頭,踩在米高斯太太頭上的腳又更用力了幾分,「妳們嘴裡喊著要保護,那個絕對忠貞無私的聖殿騎士根本就是個廢物,一個沒種的懦夫!」他大笑,還想繼續用力,砰地一聲,莫來小廚的大門應聲破裂,眸中閃爍著怒火的艾雷諾法在餐廳內佇立著,渾身散發出懾人的氣勢,令在場兵士全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顫,除了踩著米高斯太太的之外,其餘全都自動把腳自村民的頭上拿下來。

那是他們前所未見的,一騎當千、足以令人光用眼睛看就心驚膽跳的恐怖氣勢,與其說是屬於神將的霸氣,不如說是恐怖得令人幾乎要腿軟的磅礡、光用眼神就能夠將敵人秒殺的狠戾之氣。

這就是傳說中的聖殿騎士團!

抖著雙腿,一群士兵被震懾地硬生生退了好幾步,踩著米高斯太太的那個愣了愣,張口正想把那群士兵給喊回來,卻被艾雷諾法突如其來的暴吼給嚇得瞬間閉上嘴,險些咬到舌頭。

「洛布凱!把你的腳給我拿開!」艾雷諾法惡狠狠地瞪著他的腳,眼神殘佞地像是想把他的腳給剁成肉醬。

洛布凱被嚇得跳了起來,一張臉蒼白如紙,他瘋了似的笑著,一雙眼無神的看著艾雷諾法,「我偏不拿下來,看你這個沒用的廢物能……」

他的話沒能說完,一腿便被盛怒的艾雷諾法給斬斷。

咚的一聲,洛布凱跌坐在地,全身抖得活像米篩,冷汗涔涔,他驚愕的連尖叫都忘了,只能一臉癡傻地來回望著自己回天乏術的腿以及臉色森冷得有如撒旦的艾雷諾法。

「叫你的士兵給我滾出這個小鎮!」以劍鋒指著洛布凱的鼻子,艾雷諾法冷聲命令,綠眸中部不帶絲毫感情,與平時的艾雷諾法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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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布凱呆坐著動也不動,嘴裡念念有詞,不時呵呵傻笑,驀地,他抬頭,死死瞪著艾雷諾法,「不!」他嘶聲狂笑,「我恨你那麼久,今天好不容易有辦法親手送你下地獄,我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聖殿騎士團的副團長、傳說中的戰神是吧?我看你有多大能耐!你以為我今天帶來的兵士只有你眼前的這一百五十個而已嗎?別開玩笑了!」洛布凱哈哈大笑著,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隆隆,米高斯太太與鎮民們全傻了眼,不敢置信地瞪著坐在血泊中的洛布凱與身旁勢單力薄的艾雷諾法。

高大的身軀因為洛布凱的話震了震,艾雷諾法看著身旁的鎮民以及平日十分照顧他的米高斯太太,眸中有著猶豫,對於這些鎮民,他有太多太多的感謝與虧欠,他答應過米高斯太太會好好活著,也答應過米高斯太太會再燉湯等她,但,現在的情況讓他當初的諾言瞬間變得遙不可及,就像一個可笑的笑話,狠狠地剖著他的心。

他可以死,反正他這條命早該絕,他對死也毫無畏懼,因為那是早在入團之初便有的覺悟,但,此時的他早已多了比當初更多的羈絆與對這個人世間的眷戀,可是為了守護這些善良的好人,他必須做出不得不的選擇,即便……

那可能讓他抱憾終生。

一咬牙,他橫了心,開口趕米高斯太太走,「米高斯太太,帶著鎮民們離開。」

米高斯太太的態度遠比他想像中的更堅決,「我不可能答應的!艾雷諾法,我說過了,我們會保護你。」

「米高斯太太……」艾雷諾法為難地看著她,隨著軍隊馬蹄聲的逼近,他們的安危也迫在眉睫,他沒有時間猶豫了!「這次聽我的好嗎?」

「不!」

深吸口氣,艾雷諾法也不打算再跟她爭論,低下身,他偎在米高斯太太的耳邊輕聲道:「對不起了,米高斯太太。」

「你……」

閉上眼,艾雷諾法一個手刀劈上她的頸部,而米高斯太太只來得及用絕望的表情作反應。

他伸出手,接住昏迷了過去的米高斯太太,打橫抱起她,將她交給剛剛一拳打歪洛布凱下巴的高大男人,「瑟本,米高斯太太她就拜託你了。」

瑟本接過米高斯太太,沒說話,表情五味雜陳。

他知道現在這個情況,不管他說什麼艾雷諾法都會要他們離開,他們不想離開,但他也當過軍人,知道身旁若有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會多難在戰鬥中獲得勝利,猶豫了一陣,他點頭。

「我知道了。」瑟本道,眸中有著痛苦,因為他清楚,自己將從此再也見不到眼前這個有著寬闊胸襟與高潔騎士情懷的男人。

艾雷諾法笑了,這回的笑,笑得誠懇,「謝謝你,瑟本。」

瑟本點點頭,抱著米高斯太太轉身率領眾人離開,沒了任何旁騖的艾雷諾法靜靜佇立著凝望他們離去的方向,驀地,他單膝跪下。

「永別了,各位。」

起身,他隻身面對身旁人數眾多的敵人,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地上早已沒了氣息的洛布凱,勾起雙唇,擺出備戰姿勢。

「誰要先來?」

最初,一群士兵戒慎恐懼的站著看他,動也不敢動,直到他率先動手砍了躺在地上的洛布凱的腦袋然後戳起拋到任意一個士兵的手上,後者顫慄著,但,物極必反,恐懼的末端便是瘋狂,他們知道自己不可能活著離開,可是比起什麼都不做的等死,不如拚死一戰!

接著,此起彼落的怒吼聲爆出,畏懼轉為憤怒,高舉武器,他們全都殺紅了眼,而筆直地衝向艾雷諾法的下場全是一個一個沒了腦袋,他們怕死,但任艾雷諾法再能打,也不可能擋得過他們幾乎上千人的軍團。

艾雷諾法唇邊的笑容更深了。

永別了,各位。

※     ※     ※     ※

晨曦升起,東方的天邊露出了魚肚白,一片死寂的城鎮由響亮的雞啼拉開了一天的序幕,四處是一片寂靜的平和景象,一切的安祥由城中被染紅了、倒了好幾個屍體的噴水池所打破,石板地上血跡斑斑,染滿殷紅鮮血的手腳散落,數不清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令人怵目驚心的畫面讓人懷疑眼前所見究竟是個平凡的城市抑或是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街道的一隅,一抹白色的佝僂身影吃力的移動著。

滿身是血的艾雷諾法顫抖著雙手,用寶劍充當柺杖,十分緩慢且艱辛地移動著,被他拖著的左腳上插著一支劍,白色長褲早已被染紅得徹底,氣喘吁吁地停下動作,他咳了咳,吐了滿地鮮血,體力早已耗盡的他眼前一片黑暗,只能靠著自己平常的習慣以及耳邊的水聲判斷自己正在離噴水池不遠處。

就快到了。

渾身早已麻木的他拖著重傷的身軀,繼續前進,他所經過的石板上,被他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他吃力地爬著,身上的雪白聖殿騎士團服殘破不堪,紅色的十字架變得比原先更加殷紅──上頭沾滿了不知是他或是敵人的鮮血。

他爬著,嘴裡唱著斷斷續續的聖歌,太陽升起,讓渾身冷得直顫抖的他多了一絲暖意,感激的笑了笑,他前進著,身上的傷口因為他的爬行而變得更加嚴重。

最後,他爬到了教堂的門口,他用劍撐起自己的身體、拔出左腿上的長劍,霎時間,血流如柱。

他步履蹣跚地走進教堂,生平第一次,他想詛咒那個沒事把教堂走廊設計得長得很欠扁的渾蛋。

體力不支的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踏進教堂,他苦笑著,意識漸漸模糊,他只能再用爬的,身上的鮮血弄髒了神聖潔淨的教堂地板,奄奄一息的他硬是爬到了教堂大廳正中央、那枚大理石鑄造的巨大十字架前做最後的懺悔。

「……主啊,我想問祢……為什麼……祢要讓我效忠於祢……卻……又要讓我恨祢?是為了祢,我們聖殿騎士團才集結起來,但……我們最後卻全都落得死於非命的下場……為什麼……我們如此忠心,祢卻……」自始至終都只是個旁觀者,連他自己也是,對同袍的痛苦束手無策,他們誓死忠貞、他們永不退縮,而忠誠的結果卻是不得善終,為什麼?為什麼上帝不肯伸出援手!

為何……為何為何!

為何他們如此忠心卻得遭此橫禍?卻被背叛!

為何!

「現在……我……就要死了,對不起,弄髒了地板……我想米高斯太太會幫我清乾淨的,她呀……最愛乾淨了……」閉著眼,他趴在地上氣若游絲地笑著,「主啊,我有罪……很深很沉的罪,我……身為聖殿騎士團的人,卻言而無信,背棄了我的諾言……米高斯太太當時那雙絕望的眼……我……誓言忠貞……誓言……守護……所以……我對米高斯太太眼中的悲哀只能……只能夠……視若無睹……只因為……」話還沒說完,他劇烈地咳著,又咳出了一口鮮血,不自覺地,自他閉著的雙眼中溢出了淚,「主……我宣示效忠……我……用我的生命證明了……我用我的生命證明了……!這輩子……我感謝祢讓我遇上了米高斯太太以及……以及鎮上的人們……至少……我……曾經擁有過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會……擁有的幸福……我……最後……謙卑地請求祢……贈送祝福給這個村子裡那些善良而純潔的……人……」話落,艾雷諾法帶著安祥的笑容,趴在地上,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朝陽升起,一夜無法入睡的所有鎮民衝出自己的房子,早已淚流滿面,而米高斯太太,更是用最快的速度衝到莫來小廚,看不見艾雷諾法令她心慌,她紅了眼眶,循著沿路的血跡一路找到了教堂,而教堂正中央,趴著一抹染了血的白色身影,她哽噎,衝到艾雷諾法身旁、跌坐在地上,一把摟起艾雷諾法冰冷的身軀,哭得肝腸寸斷,而隨後趕到的城民,個個泣不成聲。

「艾雷諾法!不要!你不可以死!你答應過我這個老太婆的……你答應過我的!」捧著艾雷諾法沒有絲毫溫度、沾滿鮮血的臉龐,錐心泣血地哭著,一旁的鎮民靜靜的落著淚,米高斯太太哭啞了嗓,淚水沾滿了艾雷諾法的臉頰,洗去了他臉上的血污,一如他們的相遇,她的出現洗去了他當初無法拯救同袍的罪惡感。

米高斯太太……替艾雷諾法帶來的不只是溫暖,更是救贖。

雪白的教堂,滿滿的人,無聲的眼淚落在地面,覆上了艾雷諾法的鮮血,無盡的哀戚,哀悼著他們面前這個用生命捍衛住這個小鎮的英雄。

聖殿騎士團,至死都捍衛他們的精神。

「寶劍是生命的第一道防線,失去它命就保不住了。揮刀砍殺時一氣呵成,大家準備好了嗎?」

戰死殺場、光宗耀祖。

還有,騎士的最終使命──

絕對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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