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啪嚓──!

畫面斷了。

臭著一張臉,死神伸手抓來負責擔任播放器、哭得害讀取短路,還有那隻哭得畫面扭曲模糊的兩隻笨蛋惡魔,硬是從前者的嘴裡把滿是口水的光碟片挖出來,再抓一條抹布在後者臉上擦過來抹過去。

真是夠了!

死神把光碟片折成兩半,一掌捏碎,「不看了。」反正都快看完了,後面祂旁邊這老頭要上場,不想看!

天神沉吟著,死神一臉大便地瞪著祂。

「祢幹麻?」

「……我只是在想,照我們剛剛看的內容,書記官會有那反應是因為生前的事情囉?」

死神翻了個白眼,「不然還會是怎樣?」難道還來更年期那套?

天神點點頭,沒說話。

早在書記官到天界來報到的時候,祂就已經跟書記官解釋過了。

神,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

影響力往往僅止於少數因素,最重要的還是人。

死神把手上的光碟片捏得更碎,然後屑屑丟進某隻小惡魔的嘴裡逼牠吞下去「銷贓」,然後惡狠狠地威脅新神不准說出去,後者溫吞地點了點頭。

沒人注意到,新神掌心底下的長袍,從頭至尾都被祂揪得死緊。

挑眉,天神要笑不笑地看著死神,「祢那母片?」

「複製的啦。」祂剛剛那行為叫做毀屍滅跡,叔叔有練過,小朋友不要亂學。

淡淡地哦了聲,天神收起結界,下床打開門鎖,順便打開門偷看一下外面有沒有人──

嗯,很好,書記官還沒來。

慢吞吞地踱回床上,祂把剛剛的資料繼續接到投影機上,「唔嗯……我看一下喔,演到……靠,複製人搞定了?」

死神翻了個白眼,「拜託喔,我們都看多久了?」

「還好啦。」一路快轉,哪有差。

無奈的死神想去撞牆,「反正祢很難得沒有邊看邊睡啊。」平常完全不知道在幹嘛的。

有些不悅地瞪了死神一眼,天神隨手抄起一個枕頭朝死神扔過去。

※     ※     ※     ※

德倫的地下實驗室,一樣慘白的日光燈、一樣纖塵不染的空間,一個粉雕玉琢、紮著兩條小辮子、看起來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抱著一隻泰迪熊布娃娃站在德倫製造複製人的房間前,定定地看著巨型培養試管裡頭正在進行最後皮膚培養步驟的複製人。

「你很無聊吧?每天被關在綠綠的水裡面,我也被關過……」小女孩定定看著眼前內容液不停冒著泡泡的大試管,一個人嘀嘀咕咕,「不過沒關係,他是好人、說話算話,之前他跟我說,我們都是他的傑作、製造過程差不多,你很快就好了。」

「娜娜,妳會想出國嗎?」從門外走入,德倫手上抓著一大疊資料,還拿著一瓶柳橙汁,他將柳橙汁遞給迪芬娜之後邊看邊問。

慢條斯理地轉開柳橙汁瓶蓋,迪芬娜微一使力……瓶蓋被她捏得扁扁,還照她手指跟手掌之間的縫隙彎曲。

德倫哭笑不得地看著迪芬娜若無其事地把被她捏扁的蓋子扔到地上去,然後抬頭開始灌,「嘿!那瓶子跟蓋子可以洗一洗再用耶!」搞不懂為什麼她老愛把蓋子捏扁?

咕嚕咕嚕地迅速幹掉一瓶飲料,迪芬娜眨巴著大眼,「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以為然地翻了個白眼,德倫沒好氣地道:「那不然是什麼?」

迪芬娜好無辜好無辜地看著他,「我喝飲料都會收集瓶蓋啊,因為很少能喝到飲料,所以我拿到飲料的蓋子都會握緊,以前握都沒事,誰知道現在握都會變那樣……」她無奈的看著地上被她捏得不成蓋型的屍體。

莫可奈何地嘀咕了一陣,德倫伸手拿過她手上的空瓶子,拿到一旁的滅菌洗手台清洗。

「你剛剛說出國,是要去哪裡?」摟著泰迪熊,迪芬娜咚咚咚地跑到德倫身旁,好奇地問。

把洗好寶特瓶中的多餘水分甩掉,德倫將寶特瓶放入打從迪芬娜出現之後就被他要求實驗室裡到處都要有的強效消毒烘瓶機內,「台灣,我要去那邊辦一點事情。」

「會去很久嗎?」揪著德倫的白色實驗袍衣角,她嬌聲問。

德倫聳聳肩,彎下身抱起她,「不一定,可能幾個月吧。」

「那裡好玩嗎?」眨著眼,她滿臉興奮。

「對妳而言我不知道,不過據我所知,那裡的市區從來不下雪,氣候很溫暖,我想應該還滿適合妳的。」

迪芬娜偏著頭思索了一陣,「你什麼時候要出發?」

德倫放下她,翻了下手上的資料,「最晚後天,怎麼了?」

「那你給我一個小時。」

「哦,可以啊。」德倫搔搔頭,「不過,妳要做什麼?」

迪芬娜拖著自己的泰迪咚咚咚地離開實驗室,「查所有有關於台灣的資料,查完我再告訴你。」

德倫愣了愣,「可是我沒打算去環島……」

嚓──自動門關上了。

哭笑不得地看著迪芬娜跳著步伐離去,德倫搖搖頭。

……這回去,得帶上多少現金呢?

※     ※     ※     ※

兩天後,桃園國際機場。

基於對女人消費習慣的畏懼(實驗室裡那些妻管嚴科學家告訴他的),德倫整整換了十萬歐元,他是有信用卡,可是他討厭收到帳單的感覺,所以他不打算用。

反正……他不怕被偷。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迪芬娜牽著德倫的手,嘴裡含著剛剛跟德倫A來的棒棒糖,她口齒不清地問。

德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查了下助理剛剛寄給他的資料,「新……北市。」應該是這樣唸沒錯。

「可是,你會英文嗎?」她以狐疑的表情瞅著他。

睨她一眼,德倫立刻回她好幾句道道地地的英文國罵。

「……中文呢?」

德倫翻了個白眼,又回給她好幾句本地人都不見得會的「超下流版」國罵。

就算聽不懂,也知道自從德倫講完那一串她聽不懂的語言之後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異樣目光代表什麼意思。

偏偏她聽得懂。

迪芬娜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只會髒話?」

「……」

※     ※     ※     ※

吸了口氣,我手裡捧著一大堆熱騰騰剛出爐沒多久的新文件,挑出了幾張比較重要──來自東方天界的邀請函,放在最上面。

推開天神大人的房門,我毫不意外地發現他們還在看德倫的資料片,「天神大人,這裡是最新的文件。」

沒人理我。

「天……」

「嘖,書記官,你很吵耶,坐下來一起看不要講話啦!」打斷我的話的是死神大人,祂的表情……

很詭異。

「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聽命坐下,我把資料放置在天神大人房間裡的桌上,跟著祂們一起看。

死神大人塞了一口爆米花,興味盎然地伸手比了比畫面裡那個身高還不到德倫四分之三的小女孩,「祢不覺得那女娃娃很可愛嗎?」

「她是之前德倫救回來的那個女孩子。」打開剛剛被我至放於資料頂端的邀請卡,我原本打算開始唸,天神大人卻又提出問題。

「書記官,我問祢,德倫製造出來的那個複製人,他的靈魂也是有基本人格的對不對?」

我停住打開信封的動作,「是的。」天神大人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報上來。」

放下邀請卡,我拿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仔細閱讀了之後嘆了口氣,「事實上,如果德倫不把他製造出來的話,他將會是一個大企業的接班人,但是大企業的經營遠比……他成為複製人的人生還來得複雜,成為複製人,也許他會早死,但他的人生會比較簡單,也比較……」幸福。

⁠󠄊󠄀󠄃󠄎⁠󠄊󠄀󠄃󠄎⁠󠄵󠄀󠄀󠄂⁠󠄫󠄜󠄤󠄄⁠󠄸󠄚󠄺󠄾⁠󠄎󠄰󠄂󠄨⁠󠄣󠄐󠄜󠄜⁠󠄗󠄢󠄩󠄻⁠󠄹󠄊󠄊󠄡⁠󠄡󠄩󠄘󠄊⁠󠄀󠄏󠄼󠄅⁠󠄩󠄙󠄂󠄾⁠󠄈󠄭󠄀󠄒⁠󠄺󠄻󠄈󠄚⁠󠄴󠄻󠄥󠄪⁠󠄄󠄲󠄬󠄄⁠󠄸󠄂󠄵󠄷⁠󠄨󠄓󠄤󠄀⁠󠄠󠄈󠄴󠄡⁠󠄺󠄰󠄴󠄧⁠󠄫󠄹󠄰󠄺⁠󠄡󠄫󠄲󠄲⁠󠄄󠄫󠄨󠄶⁠󠄱󠄒󠄆󠄤⁠󠄻󠄨󠄸󠄹⁠󠄏󠄗󠄳󠄊⁠󠄛󠄪󠄖󠄊⁠󠄟󠄎󠄍󠄓⁠󠄟󠄬󠄢󠄣⁠󠄫󠄋󠄕󠄌⁠󠄧󠄬󠄄󠄂⁠󠄾󠄫󠄨󠄳⁠󠄂󠄰󠄚󠄇⁠󠄒󠄅󠄓󠄒⁠󠄯󠄿󠄭󠄓⁠󠄺󠄌󠄅󠄼⁠󠄙󠄟󠄆󠄚⁠󠄪󠄓󠄦󠄶⁠󠄆󠄧󠄧󠄊⁠󠄬󠄦󠄮󠄋⁠󠄻󠄉󠄡󠄨⁠󠄥󠄌󠄻󠄬⁠󠄴󠄦󠄂󠄾⁠󠄐󠄹󠄚󠄌⁠󠄖󠄶󠄞󠄋⁠󠄅󠄍󠄻󠄔

低斂眼眸,天神大人沉默了一陣,沒再接話,闔上記事本,我吁了口氣,原本打算再把桌上那些邀請函給打開,這回那疊可憐的紙張則是被死神大人給壓著不讓我拿,「書記官。」

「是,死神大人。」

「那小女娃會死對不對。」

我頓了頓,「原則上,是人都會死。」她只是個不完全的複製人,死是一定的,再說,最後……她會自己選擇死亡。

「那,我要那小女娃當我的乾女兒。」死神大人扔了一口爆米花進嘴裡,一臉雀躍地道。

我哭笑不得地翻了個白眼,「……人家還沒死。」

「不管,就是要她。」

「……那我讓她死了之後到這兒來報到就是了。」第N次,認命地,我打開筆記本做下註記。

「書記官。」

「是。」闔上筆記本,我緩緩地回應天神大人。

看似漫不經心地,天神大人開口:「你的情緒調適好了?」

「是的。」微微頷首,我低斂眼眸,「之前失言了。」痛恨歸痛恨,天神大人對我的恩還是不能忘。

點點頭,天神大人沒說話,繼續看他的片子,死神大人則是很開心的使喚身邊的小惡魔去準備女娃娃要用的東西,不愛說話的新神依舊是安安靜靜,聳聳肩,我想祂們目前應該不會想看我帶來的那些資料,便拿出鵝毛筆舔了舔,繼續在我的記事本上寫東西。

※     ※     ※     ※

啪啪啪!

啪啪啪啪!

皺了皺眉,迪芬娜牽著德倫的手,搭捷運電扶梯上到地面上的那瞬間,她一直聽到有人不斷拍手的聲音。

迪芬娜搖了搖德倫的手,「那什麼聲音?」

德倫眨眨眼,笑而不語,好整以暇地牽著迪芬娜的手,繼續走,那態度,弄得迪芬娜一頭霧水,但,隨著德倫牽著她走,那鼓掌聲亦愈來愈接近,直到──

「啊!」迪芬娜愣了,張大嘴瞠大眼說不出話來,反射性地,她伸出右手指著聲音來源,不過,只一下,她便立刻將左手伸出來打掉那隻得重上禮儀課程的右手。

德倫笑了笑,「這樣知道了嗎?」

迪芬娜點點頭,摟著懷裡的泰迪,看著面前笑容無比燦爛、誠懇,努力在周圍的此起彼落的叫賣聲中發出「聲音」,長得與普通人無異,卻又有著絕對差異的賣麵包的小販。

他不能說話。

所以人家叫賣,他拍手,加上比出大拇指的手勢,告訴大家,他賣的麵包很好吃,實際上,他成功達到了讓大家注意到他的目的,因為他用拍手,是這段路上不太可能會出現的聲音,通常,越不同的聲音越容易獲得人們的注意。

迪芬娜眨眨眼,看著眼前看起來很美味的麵包,確實,沒有那種麵包剛出爐時的香味,不過,她被小販的努力感動了。

摟著泰迪,她轉過身,翹高屁股頂包包,「幫我拿。」

德倫故作不解地問:「拿什麼?」

「拿錢包。」

「哦。」德倫笑了笑,拉開她的包包,拉開翻找了一陣又拉上,然後偷偷自自己的皮夾掏出兩張千元大鈔,「喏。」這女娃娃,平常吝嗇地跟鐵公雞有得拼,居然會想動用自己的零用錢,呵。

迪芬娜轉回身,挑眉,臉色古怪地看著德倫手上的千元大鈔,好一陣,方伸手接過,接著,把泰迪交給德倫,伸手拉了拉小販的衣角,然後努力舉高小手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全部。

小販愣了愣,接著急得直搖頭,然後比比麵包,再比比她手上的錢,雙手不停搖晃。

迪芬娜被他的動作逗笑了,搖搖頭,學他比比麵包,再比比自己的嘴巴,然後作出自己很餓很餓的動作,整張小臉都皺起來了,接著一臉懇求地看著小販,附加雙手合十。

小販嘴巴開闔了一陣,最後點點頭,滿臉感激,彎腰拿起勾在裝麵包箱子下方的塑膠袋,迅速的將所有的麵包裝袋,雙手拿著交給迪芬娜,他接過迪芬娜手上的錢,彎身就想找零,迪芬娜壓住他的手,微笑著搖搖頭。

愣愣地看著迪芬娜,小販眼眶瞬間泛紅,又不住的點頭,但,仍是伸手自腰間繫著的圍裙中拿出裡頭所有的零錢,交給迪芬娜。

迪芬娜還想推拒,被德倫牽著的手卻一緊,她抬頭看了看德倫,後者搖搖頭,用眼神示意她收下。

迪芬娜不明所以,但她知道德倫說的話都有一定的道理,所以,她聽話笑著收下了小販的零錢。

德倫在一旁,看著笑得一臉滿足的迪芬娜,到口的責備全吞了回去。

責備?

是的,責備。

因為,對身障人士,迪芬娜的做法並不妥當。

他們會出來賣麵包,就是因為想跟平常人一樣,靠自己的努力掙一口飯吃,他們也比任何人更了解社會的現實與冷酷,更因此,他們不希望自己所能獲得的是同情,簡單的說,迪芬娜不該一口氣就把人家麵包全部買光,頂多買個四五個,表示她的支持,也可以填飽她自己的肚子,而不是一口氣買了全部卻不知道買回去之後該把食物拿去哪裡解決掉,他們也才兩個人,不可能吃得完那麼多。

就算是打算拿去送人,她也不能一次買那麼多,就算小販真的很努力,她這樣的行為是會讓其他人眼紅的,或許是他想太多,但不能否認的是社會上存在著的永遠都是人們想像不到的現實與黑暗,負面嗎?他不否認,但在資本主義社會當中,社會本來就是這樣,擁有多的,檯面下多得是要搶的人,擁有少的,他有絕對的可能成為檯面下想搶的那些人的其中一個。

果然,讓迪芬娜待了十年的實驗室是不對的。

吁了口氣,他笑了笑。

不過,他並不後悔剛剛拿那麼多錢給她,因為,她過過那種挨餓受凍、受人欺凌的日子,也比任何人懂那種痛苦,他知道,今天她能夠成為給予幫助的人,她心裡的感動與感慨有多麼深刻。

算了,就這樣吧。

牽著迪芬娜的手,德倫斷斷續續地哼著歌,走到一半,卻被迪芬娜拉住。

「怎麼了?」抱著滿手麵包,德倫不解的看著迪芬娜。

「你剛剛,拿你自己的錢對不對?」迪芬娜一臉不悅的看著德倫。

揚高眉,德倫裝傻,「怎麼可能?」

「我帶來的都是歐元……」這點她到剛剛才想到,要不是德倫拿他自己的,她一定會出糗。

忍俊不禁的輕笑出聲,德倫聳聳肩,「沒辦法,能者多勞囉。」

嘟起嘴,迪芬娜小聲抱怨,「那你也不用拿那麼多……」兩千塊耶,雖然連歐元的一百都不到,可是能夠一口氣買下全部麵包,也很多了。

不知道她剛剛在發什麼神經。

看著她一臉懊悔的可愛模樣,德倫這才知道自己剛剛都多想了,寵溺地揉揉她的髮,德倫彎身抱起她,「下次記得三思而後行,嗯?」

嚴格說來,他這個自動櫃員機好像沒資格這麼說。

還好他剛剛只先抽出了一萬塊錢就把行李送給貨運公司運到目的地了,要不然照他們兩個這種行動方式,可能得沿路當散財童子了。

點點頭,迪芬娜自塑膠袋裡拿出了一個麵包,拆開包裝袋之後開始啃。

「餓了?」

迪芬娜沒吭聲,低頭繼續咬。

德倫笑著搖搖頭,繼續抱著她往前走,迪芬娜低著頭,咬了好一陣,一個麵包幹掉了,抬起頭,眨眨眼,她又拿起一個麵包,準備拆開。

德倫哭笑不得的開口,「娜娜,麵包不要吃那麼多。」等等還得吃正餐,吃那麼多會肥!

迪芬娜沒理他,兀自打開包裝袋,就在德倫正在心裡淌血考慮要不要研發減肥藥的時候,迪芬娜把麵包拿到他嘴旁,「這麵包,很好吃哦。」

德倫愣了愣,驀地懂了。

笑著張開嘴,他開開心心的讓她餵。

好吃?

這是當然的。

經過關懷跟誠懇薰陶出來的東西,當然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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