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計程車,德倫抱著滿懷的麵包、牽著迪芬娜,兩人來到一所育幼院前;不解地,他看見了一群孩子圍著一塊圓型土地,悵然若失的表情在他們臉上清晰可見,一頭霧水的德倫跟迪芬娜相對一眼,無語。
發生了什麼事?
牽著迪芬娜,德倫抱著滿腹疑問緩步走進裡頭,外面看不見,進來看之後才發現,他們圍著的那塊土地,有著高約莫三十公分、粗大概需要八個大人以上才能合抱、被截斷的樹幹。
「怎麼回事?」就這棵樹的粗度看來,它原本的樣子一定很壯觀。
沒人回答他,只有小孩子的嗚咽聲此起彼落,無奈的搔搔頭髮,德倫嘆了口氣,一旁的老師一面忙著安撫,一面對德倫解釋,「這棵樹是在我們育幼院蓋好之前就有的百年老樟樹,小朋友們都很愛在它身邊玩、聞它的味道,可是,昨天因為地主想賣
土地,我們不想遷,於法律上而言,我們對地主並沒有理虧,但是地主因為這陣子缺錢,所以極需現金週轉,便不由分說地將這棵老樟樹砍走,準備外銷。」
幼稚園老師一面講,迪芬娜一邊沉著臉把他所聽到的一五一十翻給德倫聽,老師講完,德倫聽完,迪芬娜也氣炸了!
「太壞了!那個地主怎麼可以這樣!」她義憤填膺道,「這些孩子有多麼愛這棵樹他不知道嗎?這麼高大粗壯的樹木要長多久才能長成這樣!他隨隨便便就把人家砍掉,到底還有沒有良心啊!缺錢缺成這樣,犧牲別人的快樂來替自己謀取利益!我最討厭這種人!」
有些無奈地看著育幼院老師一臉錯愕地看著迪芬娜用德文又氣又罵的發飆,德倫拉拉她的衣服,「娜娜,冷靜點。妳的氣質、氣質。」唔,其實有沒有良心他不知道啦,因為沒良心的事情他也幹了不少,重點是他針對的都是人,反正他本來就討厭人這種生物……好吧,娜娜除外,這裡的小朋友除外……
他一臉無奈的看著表情有些悵然、懷裡抱著孩子的幼稚園老師。
……幼稚園老師除外。
總之他欺負的都是他討厭的人啦,他沒砍過樹也沒想過要砍樹,可是人生在世嘛,不是有句話叫什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既然這種事情幾百年前的老祖宗都知道了,那後代人類就沒什麼好懷疑的,可是……
德倫無奈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的大大小小──包括他旁邊這一個。
為什麼這些人看起來這麼難過?這樹對他們又沒什麼太大利益,了不起夏天遮陽,秋天……沒好處,要掃的葉子一大堆,冬天就光禿禿……好,他承認,他並不是真的不懂為什麼孩子們那麼難過,顯而易見的答案是他故意略過不說。
──對孩子們而言,他們在乎的是那日夜相伴的情感而不是那棵樹能夠給他們帶來多少利益,他們不在乎,也搞不清楚。
啊──真麻煩!
有些惱怒地搔搔頭,他不動聲色地示意老師到一旁談談。
「妳們地主叫什麼名字?」把迪芬娜扔在一旁跟其他小朋友一起替那棵樹哀悼──順便送麵包,他決定自己處理這件事情……好吧,雖然娜娜事實上已經二十三歲了,反正長得一樣個性沒差多少也不會有人懷疑,混成一團就好了。
不是父母都很喜歡小孩子那個……那個叫什麼?
喔,跟別的孩子打成一片。
女老師愣了愣,「您有什麼打算嗎?」原則上,她是應該先問他是誰的,不過她好像沒必要問那麼多,所以決定只擔任有問必答的角色。
德倫閃出一口白牙,「把樹送回來。」
「呃?」可、可是,「就算送回來樹也不會是原……」
「就算不是,我也會讓那個地主從此學會『君子不奪人所好』這個道理。」嘖嘖,他中文真好。
好啦,事實上這是從不知道哪個網站上連載的羅曼史小說上偷學下來的。
……反正他用對了。
大概啦。
德倫聳聳肩,選擇忽視女老師臉上那莫名其妙的表情,「娜娜。」
「啊?」迪芬娜迅速發完手上的麵包之後跑向他,「怎麼了?」
德倫牽起她的手,轉身準備離開育幼院,「我們一起去把樹給要回來。」
迪芬娜一頭霧水地看著他,「怎麼要?」
德倫搔搔頭,「先想辦法找到那個不要臉的地主囉。」
「怎麼找?」台灣跟歐洲比起來微不足道,可是對人類而言也不是個可以一下子就繞完全島的地方。
「唔嗯……」這是個好問題。
搔搔下巴,他看向自始至終搞不清楚狀況的女老師,「不好意思,冒昧請問一下,妳有地主的聯繫方式嗎?電話或地址都可以。」
※ ※ ※ ※
站在某知名醫院前,迪芬娜跟德倫有些無奈的相對一眼,沒說話。
結果居然是因為生病。
德倫原先以為地主是為了牟取暴利所以才賣了樟樹,沒想到……
肝癌。
地主的家屬是這麼說的。
確實,那塊地已經是屬於育幼院的,但是他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來籌錢,只好硬著頭皮脅迫院方交出那棵還算可以獲得不少利益的樹,而就他們所知(不是地主說的,是他們查到的),那筆錢可說已經盡數拿來支付地主的醫藥費了。
問題是就他剛剛調來的病歷資料看起來,地主的情況完全沒有改善啊?而且雖然算是有對症下藥,但用的藥物其實並不是目前最有效的,以地主所付出的費用而言,已經可以用到目前最高端的藥了。
那些藥,他確定台灣是有的,為什麼沒有用?
他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去賣萌送東西吃套交情的迪芬娜就拿著一疊資料回來了,「喏。」
「這是什麼?」
「開支紀錄,姊姊給我的。」她說的是地主的女兒。
「開支紀錄?」
「對呀。」還是英文版的哦。
「妳怎麼要來的?」
「我說你是代表德國的保險公司來台灣取材的。」
「保險公司?」
「嗯,我跟她們說了我是跟爸爸來出差的,因為你是醫學權威,所以這間醫院你很熟。育幼院找了律師想打官司,但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真是假,所以另外找了他們熟識的保險公司來評估,又因為評估結果對育幼院不利,所以他們再往海外找了另外一家更權威的公司來協助調查,也就是你。」一連幾個因為所以,聽得德倫一頭霧水,不過她說了什麼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拿到了這疊資料。
「妳看過了?」
她點點頭,「看過了,裡面有一筆支出很奇怪。」而且隔兩周就一次。
「哪裡?」
「這個。」她指了指列表裏頭數字最大而且出現頻率最高的幾筆帳,「這家仲介公司很奇怪,我剛稍微查了一下,他們根本沒有負責醫療相關的業務,也沒有註冊,出入的金額也合不上,應該不是什麼正當公司。」
德倫神色一凜,「哦?」
「我們這次來不就是要找這個嗎?」不然幹嘛買那麼多麵包還跑去育幼院?
德倫沉吟著,沒說話。
「怎麼了?」
「對方有問妳什麼嗎?」
迪芬娜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然後呢?」
「我回她說,爹地就是爹地呀。」
德倫揚眉,「她接受?」
「反正我看起來也給不出別的答案。」她聳肩。
德倫思索了下,牽起迪芬娜舉步離開。「帳目拿到,我們該離開這裡了。」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
「行天宮。」
「宮?」
「對。」
「甄嬛傳裡面那個?」
「不是。」
「猴子大鬧天宮那個?」
「類似。」
「確切來說呢?」
「寺廟,類似西方的教堂。」
她哦了聲,「拜誰的?」
「呃──」德倫有些困擾地皺眉,「寬空?」中文他真的很不行。
「哦。」那她知道是誰了,「話說我們這次要來找的是這個地主嗎?」
「還不知道,要等圖曼的調查結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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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德倫牽起她,準備搭捷運往行天宮移動,行至半途,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終於開口。
「娜娜。」
「嗯?」
「妳怎麼拿到資料的?」
「我剛剛不是說了?」
「我不信。」
她嘆了口氣,「真的啊。」
「娜娜。」
莫可奈何地瞅了眼德倫,她聳聳肩,「就,保險公司的人剛好來。」
「然後呢?」
「地主的家屬不知道誰,為了申請保險,資料準備得很詳細。」
「然後呢?」
「然後保險業務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就順手拿來了。」
「監視器?」
她不耐地撇撇嘴,「避開了。」到底當她有多不濟事。
「目擊者?」
「沒有。」
「確定?」
「對。」
德倫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不對,「妳中文這麼厲害啊?」原先他還以為她聽得懂幼稚園老師說的話是因為老師用比較簡單的中文。
迪芬娜眼珠子轉了轉,「還行吧。」
「從哪學的?」
「──人口販子的啟蒙。」靜默了陣,她淡淡道。
德倫一愣,停下腳步。
「怎麼了?」
「對不起。」說著,他向她鞠了個躬。
她失笑,「沒事,都過去了。」別看她身體小小的,她可是已經二十三歲了,「我們要去行天宮找什麼?」
德倫牽著她,靜靜望著身旁熙來攘往的人群好半晌,才緩聲開口。
「鳳凰。」
※ ※ ※ ※
用很醜的姿勢跌坐在地上,我無比慶幸自己有練過、才能順利閃過某個萬年曬傷臉的神明擲過來插在地上的青龍偃月刀。
從頭到尾沒把蓋在頭上的斗篷拿掉的新神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幾吋。
「祢們這些神,我說了多少次八百里加急就是要馬上回,聽不懂嗎!」氣勢磅礡地站在天神大人房門口,剛剛德倫他們才提到的關公大人──其實祂最原始的本名不叫這個,但這個名字最廣為人知,所以以下我們都以關公大人稱之就好──不知道第幾次抓掉巴在祂鬍子上想幫祂把鬍子染成別色的小天使,氣急敗壞地對著天神大人大吼。
「限時就限時什麼八百里加急啦,煩餒,」天神大人斜倚在躺椅上、開著腿,愛理不理地掏掏耳朵,「根本就沒看到祢說的什麼鬼東西。」
關公大人氣結,「請帖啊!」祂二十分鐘前讓獨角獸送的!
「沒看到。」要講幾次?
「祢這……」
「是我!」氣得吹鬍子瞪眼的關公大人,眼看著就要衝過去把刀拔出來將天神大人劈成兩半,我只好趕緊招認。
「什麼?」
「我還沒拿出來──」被那雙黑白分明的鳳眼瞪得越來越心虛,我坦白道。
不說你們可能不知道,這身高兩百多公分的大男人,鬍子下面是超級美的東方美人臉,當初之所以會變成美髯公,是因為祂被抱怨長得太美嚇不了人。
「為什麼還沒拿出來?」
「呃──」我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還架在桌上、壓著那張邀請函的死神大人的腳,還想說些什麼來負荊請罪,看了我的反應心下了然的關公大人,不由分說地就走到桌旁把那張邀請函從死神大人的腳下抽出來。
「噯!客氣點!」天神大人矯情地嘖了聲,「這裡是我家耶。」進來就在那邊大呼小叫,像話嗎?
關公大人沒好氣地睞祂一眼,「把人家的請帖壓在腳下,無禮的是誰?」說著,還不忘瞪了一眼抱著爆米花吃不停、連聲招呼也沒打的死神大人。
「幹嘛啦,我今天休假啊。」又吃了一口爆米花,死神大人瞪回去,「而且誰叫祢在假日寄什麼邀請函啊?我長得很像社畜嗎?」
「祢平時還挺像的。」毫不留情地踩上死神大人的痛處,關公大人疑惑地看著不發一語的新神,「那是誰?」
「新來的,不愛說話。」天神大人維持著很醜的姿勢回答道,還是不肯說話的新神輕輕點了下頭,就當作是打過招呼了。
「祢這天殺的……」
「哈哈哈哈!不要吵架,和氣可是能生財呢!」死神大人還沒發難,外面一個豪邁的嗓音就喊進來了。
另一尊,皮膚白皙紅潤、頂著一顆大光頭,明明身體練得結實到不行,人間界的雕像卻都清一色大肚圓臉(衣服都不穿好這部分倒是很寫實)的彌勒佛大人,就頂著一雙笑瞇成兩道彎月的眼睛晃進來了。
「嗨老白。」天神大人維持一貫的廢物姿勢朝來神打招呼。
「好久不見,近來如何?」
「託祢的福,還不錯。」
「那就好,」萬年維持瞇瞇眼的彌勒佛慢悠悠地把眼神轉到關公大人手裡的那張邀請函,「邀請函似乎來的時機不太對,造成祢們的困擾了嗎?」
「對啊祢應該……」
「沒有!」
天神大人跟死神大人兩個同時開口,講的話內容卻迥異,我啊了聲,想起來了。
彌勒佛大人可是死神大人的師傅呢。
武術方面的。
向死神大人投去不屑的眼神,天神大人嘖了聲,心不甘情不願地坐正,「這次是又要幹嘛啦?」
「觀音大士的壽誕。」彌勒佛依舊是笑瞇瞇地。
「誕什麼誕啦,都幾百歲的人了還來人類那套年年慶祝喔?」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天神大人那壽命極短的耐性宣告死亡。
「祢們每年不也有聖誕節嗎?」
「我們一年才一次,而且祢看我們根本沒在管私神的生日好嗎?」天神大人忿忿不平地指著旁邊抿著唇、安安靜靜不敢造次的死神大人跟我,「祢看祂們兩個,什麼時候慶祝過什麼生日。」死神還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種。
新神剛來就不管祂了。
彌勒佛大人投以同情的眼神,「祂當初分發的運氣不好,就給分來祢這裡,不然我原本打算訓練完畢把祂調去閻羅王底下的。」東方的冥界工作內容有趣多了,薪水也很不錯。
「什麼叫做運氣不好?」天神大人氣呼呼地,踩在沙發上頂著臭臭的鬍子跟彌勒佛大人大眼瞪小眼。
「貴司的福利不好呀。」彌勒佛笑得很抱歉,「祢看我這徒弟在這裡做牛做馬一年到頭沒一刻靜,雖然我們公司的人員在祢們的客戶眼中一概叫惡魔,但我們的客戶對我們其實都很友善的,連陰界眾神也一視同仁哦。」每年還有一次普渡呢。
「祢這……」天神大人氣結,揚起手就想給彌勒佛大人一頓揍,比祂的動作快上幾百倍的,死神大人直接一個擒抱把天神大人拉退幾步遠。
「老頭,住手!祢不要命了?殺神祢也敢打的?」
「啥殺神?」
「我師父!」
「祂?」天神大人顯然一點也不信。
「對。」
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天神大人還想頂嘴,只見彌勒佛大人不以為忤地將手輕輕放在原本擺滿資料的大石桌上一秒,對,就一秒,那座堪稱歐洲天界有限公司最強頂天立地大石桌就這樣化成一堆大灰山。
原本還想貧嘴的天神大人,瞬間換上一臉諂媚,雙手像蒼蠅一樣搓個不停,「哎呀老白,我們有話好說嘛,好歹也幾百年的交情了,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祢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們計較了好吧?」
彌勒佛大人依舊是笑瞇瞇的,「我只是試試你們這桌子頂不頂用,看來是有些年久失修了,我讓人給祢送一張碳炔的吧,只是它實在太硬,沒辦法做太精細的加工,形狀可能會比較簡陋,祢可別嫌棄。」
「不不不用麻……」縮在死神大人懷裡瑟瑟發抖的天神大人,張口就要拒絕,而祂話都還沒講完,彌勒佛大人那廂又笑瞇瞇地把話給截下了。
「不麻煩。」眼睛從頭到尾沒打開過的彌勒佛大人,慢條斯理地把邀請函「放」到天神大人手裡,「怎麼樣,能來嗎?」
嗚嗚嗚祢根本沒給神選擇的權利呀。
「能,當然能。」光用聽的,都能聽出天神大人的內心有多麼悲憤。
得到天神大人的應許後,彌勒佛大人點了點頭,輕輕鬆鬆地拔起插在地上的青龍偃月刀交給關公,「下回記得好好說,別那麼野蠻。」
在場除了彌勒佛大人以外,看得見臉的四個神明不約而同地揚眉。
野蠻?
關公大人?
沒待關公大人回話,彌勒佛大人就又帶著一串朗笑離開了,剩下我跟其他大人們面面相覷。
這神的笑臉,也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