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刚弯下腰,余光就瞥见跟在后面的苏棠也要往门里走,脸色瞬间一沉,下意识地伸出胳膊一拦
“站住!哪来的山野村夫?这县令府邸也是你这浑身泥腥味的泥腿子能乱闯的?”
苏棠脚步一顿,没有硬闯,只是双手揣在袖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那门房。
“住口!”
肖婉柳眉倒竖,平日里的温婉瞬间化作了官宦家小姐的威严。
她冷冷地盯着门房,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威严
“这是姑母点名要请的贵客,不可无礼!”
门房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这才点头哈腰地退到一旁
“小人有眼无珠,贵客请,贵客里面请!”
苏棠不以为忤,冲着门房咧嘴笑了笑,大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这后宅是一座典型的四进院落,虽然地处苦寒的北境,但历代县令多是南方人,这院子也修得极具江南水乡的韵味。
抄手游廊、山石造景、雕花漏窗,层层叠叠,倒也是个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张灵儿轻车熟路,拉着苏棠直接进了后堂的会客厅。
“苏棠,你在这喝口茶稍待,我去请姑母出来。”
肖婉吩咐丫环上了茶,便带着张灵儿往内院走去。
苏棠刚端起茶盖拨了拨浮茶,还没来得及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六七岁大、虎头虎脑、胖得像个年画娃娃般的小男孩像个炮弹一样冲进了后堂,后面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老妈子。
小胖子猛地刹住脚,瞪着乌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苏棠。
“你是何人?怎么穿得这般破烂?为何在我家后堂?”
小胖子双手叉腰,奶声奶气地质问。
苏棠刚想说话,小胖子突然歪着脑袋,一拍脑门
“哎呀!”
他直接甩开老妈子的手,跑到苏棠跟前,指着苏棠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叫道
“你是上次帮我吐出那个卡喉咙枣核的大哥哥!我记得你!你这身衣服上的补丁位置都没变,我记得的!”
苏棠乐了,他今天穿的还真凑巧是之前那身衣服,这小胖子记忆力倒是不错。
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儿女的本分罢了,谈不上谢。”
小胖子却突然收敛了顽皮的神色,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服,竟是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先生在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晚辈一拜!”
说罢,竟真的“砰”地磕了个响头!
苏棠嘴角和眼角同时猛地一抽,这剧情不对啊!
这可是堂堂县太爷的独子,妥妥的头号衙内。
不应该是飞扬跋扈、欺男霸女吗?怎么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懂礼貌?
反应过来后,苏棠赶紧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抄住小胖子的胳肢窝,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小公子折煞我也!你这般懂事仗义,倒让我刮目相看,此事就此掀过,切莫再提了。”
“苏小友救下犬子一命,实乃我左家的大恩人,若不知恩图报,岂不是有违圣人教诲?”
一道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苏棠转头,只见肖婉和张灵儿簇拥着一位年约三旬、面容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走了出来。
妇人衣着并不奢华,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气度。
这便是县令夫人了。
苏棠立刻目不斜视,目光下垂看着身前的方砖,双手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夫人言重了,有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虽非君子,却也懂这道理,当日救下小公子实属偶然,肖小姐也早已付过丰厚的诊金,今日能得贵人一句道谢,已是额外之喜,此事,当真不必再提了。”
县令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度讶异的光芒。
她见惯了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县衙的各路神仙。
若是寻常人听到她刚才那番话,必定是顺杆往上爬,趁机邀功讨赏。
可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年轻人,眼神清明,语气坚决,竟是真的不想在这救命之恩上多做纠缠。
这等定力,这等气魄,当真罕见。
“年轻人行事,果然与众不同。”
县令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赞赏
“我一介女流,自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洒脱,你且稍坐,我家老爷听闻你来了,刚从前堂退下来,马上就到。”
县令要亲自来见我?
苏棠心中微动。这可不是小事。
一县之尊,哪怕是被架空的县令,那也是在宁州这地界也是能翻云覆雨的人物,看来今天这步棋,走对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咯吱——”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绿色七品官服的中年胖子在一胖一瘦两个随从的搀扶下跨过门槛。
这胖子身材五短,大腹便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还在不断地揉压着太阳穴,呼吸沉重得像是拉风箱。
“草民见过县尊大人。”
屋内众人齐齐见礼。
左守禄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重重地喘了口气,面容好像十分疲惫,强打起精神看向苏棠。
“你便是苏棠?好后生!”
左守禄声音洪亮,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十足的精神头。
“本官就这么一根独苗,老来得子,宝贝得很,你救了他,便是救了本官的命,来人。”
左守禄大手一挥。
旁边的一名随从立刻端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上前来。
红布一掀,五十两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照的人眼睛发亮。
“一点薄礼,权当谢意,苏小友,万勿推辞。”
左守禄诚恳地说道。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即便是被手下人架空,但是这个县令的俸禄和该有的银钱供奉是没人敢少的,区区五十两还真不算什么。
苏棠盯着那五十两银子,咽了口唾沫,这可是笔巨款,但他硬生生移开了目光。
“县尊大人。”
苏棠再次拱手,声音掷地有声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肖小姐的诊金我已经收过了,若是再收这银子便有些说不过去,也有违我救人的初衷,还请莫要再让。”
说罢,苏棠作势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