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巧合

补充调查目录是前一天晚上定下来的,江阳拿红笔在每一项后面标了优先级,排在最前面的一项,是“于光明、沈国安完整人事档案调取”。

  七天倒计时,从今天开始算。

  第二天一早,景怡揣着介绍信去了市人事局。机关档案室在三楼,走廊里堆着一摞摞牛皮纸袋,管档案的大姐戴着蓝布套袖,听说要调两个人的全套人事档案,先核了介绍信,又让她在登记簿上一项一项签字,这才搬着梯子到铁架子上一盒一盒找。

  两个人的档案分在两个柜子里,大姐踩着梯子上下两趟,额角都出了汗,嘴里还念叨,说这套东西按规矩不能出档案室的门,景怡陪着笑脸解释了半天办案需要,又补了一张借阅清单,前后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才把两个档案盒借了出来。

  档案拿回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江阳正站在白板跟前,付秉毅和秦束都在。

  几个人头凑在一处,先翻于光明那一本。

  于光明今年四十三岁,档案从学校开始记起,一路念到政法学院毕业,分配进市检察院公诉科,科员、助理检察员、检察员,一步一步都很齐整。那些年的考核表、调资表一张不缺,评语写得也好,业务扎实、能吃苦、出庭沉稳,还立过一次三等功。

  转折出现在十年前,履历表上写着“因个人原因辞职”,审批栏里盖着院办的章,落款是他本人的签字,字迹工整。再往后,整整两年是空白的,没有工作单位,没有调动材料,连社保缴费记录都断了。

  等这个名字再一次落到纸面上,已经是一张工商营业执照,店名“光明通讯”,经营者于光明,经营范围是手机零售和维修。

  “前面的路走得这么顺,三等功都立了,说辞就辞了。”

  付秉毅把搪瓷缸搁在桌沿:“辞了以后两年没影,再冒出来修手机。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跳的。”

  秦束在旁边翻那几张考核表:“师父你看,他辞职前一年的考核还是称职往上,一点征兆都没有。”

  “真要走的人,档案上都看不出征兆。”江阳说,“能看出来的,都是走给别人看的。”

  他没在这本上多停,翻开沈国安那一本。

  沈国安的档案更厚,纸张新旧不一,前面的学历、招工、调动都对得上。翻到中间,江阳的手停住了。

  那几页不见了。

  撕是能看出来的,撕会留下毛边。

  这几页是顺着装订线整整齐齐抽走的,装订线上有重新穿订的痕迹,新线压着旧孔,线的颜色都对不上,前后两页的页码连不起来,中间空出四个页码。

  秦束拿铅笔把前后页码抄在纸上,顺着年份一排,空出来的正好是十年前前后那一段。

  这一段的履历表上只写着“外省某商贸公司业务员”,公司名字写得笼统,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再往后,是从这家查不到底子的商贸公司,调入恒运商贸有限公司。

  秦束把档案举到窗边,对着光看那道装订线:“江哥你看,这线是后穿的,原来的线发暗,这截线新,针脚也比别处密。抽页的人怕散,多绕了两圈。”

  “抽页的人懂行。”

  江阳把档案平摊在桌上,指尖点着空页码的位置:“知道顺着装订线拆,抽完再订回去,不细看发现不了。”

  景怡凑过来:“抽走的那几页,应该是什么?”

  “按年份和前后履历推,”江阳说:“是他在市公安局技术科的那几年,职务一栏,法医。”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吊扇在头顶一圈一圈转。

  付秉毅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沈国安当过法医?”

  “现在还不能把话说死,但有人把他这一段,从档案里整段抹掉了。”江阳把两份档案并排摆在一起,“一个检察官辞职,一个法医的档案被人抽了页,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又道:“抽档案这种事,外人干不了,得是管得着人事材料的人,或者有本事支使管档案的人。”

  付秉毅皱着眉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秦束低头在本子上记,把“外省某商贸公司”几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江阳把两份档案装进文件袋:“景怡,跟我去一趟法医室。”

  法医检验中心在另一栋楼,解剖室隔壁就是华振声的办公室,门上挂着白布帘,屋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味道,几个铁皮柜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标签贴得密密麻麻。

  老法医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整理一份鉴定底稿,看见两人进来,把笔搁下了。

  “华老,跟您打听个人。”江阳把沈国安的在押登记照递过去,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梳得整齐。

  华振声接过照片,举到亮处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摇了摇头:“不认识。”

  “您在市局法医系统干了多少年?”

  “算上县局那些年,二十六年。”华振声把照片放回桌上,“不过我调到市局才五年,之前一直在下面清河县局待着,零三年才上来。市局法医就那么几个人,来来去去我都有印象,没有这张脸。”

  江阳问:“他档案里写的是外省调来的,您看这路子对得上吗?”

  “外省调来的法医,我更不可能认识。”

  华振声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但有一点我跟你说清楚,如果他真在市局干过法医,哪怕只干过一年,技术科的老照片、值班表、鉴定书署名里,总会留下痕迹。档案是一张纸,说抽就抽了,这些零碎东西散在各处,抽不干净。你要真想查,别只盯着档案,去问人。”

  “问谁?”

  “各县的老法医。”

  华振声把眼镜重新戴上:“市局的人换得勤,可能记不清,下面县的法医经常来市局开会、培训、会诊,人面广,谁跟谁搭过班子,谁是什么手艺,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尤其是退休的那些老头,不坐班了,记性反倒好,十年前一桌吃过饭,都能给你报出谁坐在哪个位置、桌上上了哪几个菜。”

  江阳点头:“行,听您的,跑各县。”

  “你别嫌这是笨办法。”华振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磨旧的通讯录,“那会儿没有电脑建档,人到没到、干过什么,全在人脑子里、在纸上。你们年轻,习惯了一敲键盘什么都出来,往前倒十年,查人就得靠腿。”

  临走时他又叫住江阳:“还有条路子。省厅每年开春办一期法医培训班,一办半个月,各县市局的法医都去,同吃同住,一个教室上课,每期都拍大合影,合影存在省厅政治部。人要真在系统里待过,合影上跑不掉。”

  江阳把这条也记进了本子。

  回到办公室,他把一张本市地图摊在桌上,景怡递来红笔。

  他在地图上圈出周边七八个县,外加两个邻市的地级市,一个个标上距离和车程,圈完一看,密密麻麻绕着市区摆了半圈。

  “明天开始,跑一圈。”

景怡看着满地图的红圈:“这么多地方,七天够吗?”

  “不够也得跑。”江阳把笔帽扣上:“档案被人抽了页,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沈国安当过法医。越是被抹掉的东西,越说明它重要。”

  当天晚上,其他人都下班走了,江阳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于光明:检察官,辞职。

  沈国安:法医,档案缺页。

  第三人:?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抬手把那个问号又描了一遍。

  出发前的准备做了半宿。

  江阳让秦束把沈国安和于光明各个时期的照片都洗了一套,在押登记照、身份证底档、营业执照上撕下来的一寸照,一人凑了五六张,按年份排好,又多印了二十份辨认用的并排照。

  景怡领了介绍信、空白笔录纸和印泥,往帆布包里塞了两本笔记本、一个保温杯,又往车上搬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包饼干。

  「德」「旗」「小」「说」「网」「手打」「更新」

  山区的县与县之间隔着路,错过了饭点是常事,这些东西都得备着。

  第一站是清河县,离市区最近,开车一个半钟头。县局的院子不大,两棵老槐树遮着半个停车场,楼还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

  法医室在老办公楼一层,刘法医六十三,到了退休年纪又被所里返聘回来,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正蹲在柜子跟前整理标本瓶,瓶瓶罐罐摆了一地,见有人来,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江阳说明来意,把沈国安和于光明的照片依次递过去。

  刘法医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得很细,看完摇头:“没印象,这张脸没见过。”

  换上于光明那张,还特意拿到窗边又看了一遍,还是摇头,“这个也没有。”

  景怡在旁边记笔录,江阳又问了几句十年前市局技术科的事。刘法医搬了凳子让两人坐,自己也坐下,想了想,多说了一句:“你们要找十年前的法医,光看脸不行,人十年变样,胖了瘦了老了,照片对不上也正常。那时候市局技术科有个传统,每年开春组织各县法医去省里培训,一去就是半个月,同吃同住,一个教室上课,下课一个食堂排队。要是真在市局干过,省里培训的合影里应该有。”

  “合影在哪儿能查到?”

  “省厅政治部,或者省警校档案室,一期一张大合影,上头都印着年份和每个人的名字。”

  刘法医说着,自己也蹲下去翻柜子,翻出两张卷了边的旧合影递给江阳:“我这儿还存着两张,都是九十年代末的,你们要看拿去复印,看完还我就行,老东西了,丢一张少一张。”

  江阳接过来,两张合影上密密麻麻站了四排人,底下印着年份和培训班名称。

  他一排一排从头看到尾,没有要找的脸,却把省厅这条线又记实了一分。

  “那几年的培训班,管得严不严?”景怡问。

  “严,点名一天三次,谁请假都登记。”刘法医说,“所以我说合影上跑不掉,去了的人都得站进去,缺一个都看得出来。你们按年份一期一期对,他哪年在系统里,哪年的合影上就有他。”

临走他又问刘法医,那几年市局技术科都有谁常下来。刘法医背着手想了想,报了三四个名字,又说这些人里有两个退了,一个调去了外省,江阳一一记下,道谢出门。

  上车以后景怡发动车子:“下一站临溪,山路,得开三个钟头。”

  “走。”

  临溪县在山区,路越走越窄,后半程全是盘山道,弯道一个接一个,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会车都得减速靠边。

  景怡开得稳,中途在路边的供销社加水歇了一回。

  供销社是两间旧平房,门口的木头架子上摆着军用水壶和解放鞋,柜台上一台老式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看店的老汉拎着水壶给车水箱加水,收了两块钱。

  景怡买了两根冰棍,递一根给江阳,两人就站在屋檐底下吃。

  山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潮气,比车里凉快。

  “一个县能问出来的就这么几句话。”景怡看着对面的山,“这么跑,心里真没底。”

  “问人就是这样,跑十个地方,九个说不知道,剩下一个说半句,就够了。”江阳咬了一口冰棍,“怕的是没人开口,不怕开口的人少。”

  歇了十来分钟,两人接着上路,下午两点多才进县城。

  县局的法医姓周,三十出头,是个年轻人,办公室桌上还摊着考研的书。他看完照片直摇头:“我十年前还在医学院念书呢,市局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所里有个退休的老法医,姓马,在县里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他那人记性好,市局来过什么人、哪天来的、办的什么案,他都记得,你们可以去找他问问。”

  周法医写了个地址,又补了一句,说马老退了以后不爱在所里待,一般就在家,去之前不用打电话,老人家没有手机。

  两人找过去,马老法医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家属院,院墙低矮,院门虚掩着。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几块竹匾摆在地上,晾着陈皮和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根块,满院子药味。

  马老七十岁,背不驼,脸上有老人斑,手指上沾着土,听说是市局来了解情况的,先在围裙上擦了手,回屋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又倒了两杯水。

  江阳先递沈国安的照片。

  马老接过去,眉头皱了半天,把照片拿远又拿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有点眼熟,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江阳没催,又递上于光明的照片。

  老人看得更久,粗糙的手指在照片边上摩挲:“这个……也眼熟。”

  “您慢慢想,不着急。”

  江阳放轻了声音,“大概十年前,市局有没有人到临溪办过案子?”

  马老法医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往院门口飘了一下,最后摆了摆手:“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你们要不再去问问别人?”

他把两张照片放回小凳上,起身去翻竹匾里的药材,背对着两人,一根一根把根块摆匀,意思已经很明白。

  江阳没有逼问,掏出笔写了张手机号的纸条压在茶杯底下:“马老,您什么时候想起来,随时打这个电话,白天晚上都行。”

  老人嗯了一声,没看那张纸条,也没再回头。

  出了家属院,景怡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才开口:“他好像知道什么,但不想说。”

  “两张照片他都说眼熟。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医,不会两张脸都赶得这么巧。”江阳系上安全带:“他刚才眼神往门口瞟,是怕有人看见他跟我们说话。不想说就先不逼,这种老人,你越逼他嘴越紧。先把其他地方跑完,回头再来。”

  第三站南州县,和邻市交界。

  两人在临溪县城的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就接着赶路,翻过两座梁,到南州县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县局法医姓王,五十多岁,黑脸膛,性子直爽,办公桌上摆着个大搪瓷缸,茶水泡得发黑,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本县现场分布图。

  他听说是来核实十年前的老人,把两张照片往桌上一铺,先看沈国安那张,只看了一眼,手掌就拍在了桌面上。

  “沈国安?我认识!”

  江阳和景怡同时抬起头。

  “他不是市局技术科的法医吗?”王法医把照片捏起来又确认了一遍,“大概十年前,他来我们县出过一个现场,后山里发现的尸体,我配合的。人很斯文,戴金丝眼镜,话不多,可手艺好,取物证那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再细碎的东西到他手里都不糟践。”

  江阳问:“你确定是他?”

  “确定。”王法医说得没有半点犹豫:“那时候我刚当法医没多久,头一回跟着出这种现场,紧张得手都抖,镊子拿不稳。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取物证、怎么封装、怎么在封口签字,边做边讲,一点架子没有。我干这行,头一个正经带过我的算他半个,这事我记一辈子。”

  “他后来呢?”

  “后来……好像就没再见过了。”

  王法医挠了挠头:“大概过了一两年,听说他不在市局干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说,我问过市局相熟的人,也都含糊,一提他就岔开话头。怎么,他犯事了?”

  “情况还在核实。”

  江阳没多解释,又拿出于光明的照片:“这个人呢?”

  王法医看了两眼:“这个……好像也见过。是不是检察院的?有一回案子移送,他来我们县取过材料,在县局大院里打过两回照面,穿个夹克,夹个公文包,看着文气。”

  “他们两个人认识吗?”

  “那肯定认识啊。”

  王法医笑了一声:“一个法医一个检察官,经常在一个案子上打交道,何况他们俩。我记得他们关系还挺好,有一回在县局食堂吃饭,他俩坐一桌,聊得挺热乎,我端着盘子想凑个桌,人家说的都是案子上的事,哪个证据怎么取、笔录怎么固定,我坐了两分钟,插不上话,自己换桌了。”

  江阳往前坐了坐:“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别人吗?”

  王法医靠回椅背上,想了想:“好像还有一个警察……叫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敲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刑侦队的,跟他们一块儿来的,个子不高,人挺利索……叫什么……”

  江阳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他没有催,安静等着。景怡的笔悬在笔录本上方,也没出声。

  王法医拍着脑门,脸都憋红了,名字就在嘴边,怎么都出不来。

  江阳开口,声音不高,问了一句:“是不是姓石?”

  王法医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姓石!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石,对,就姓石!”

  景怡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抬头和江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出声。

  她低下头,接着问:“您再想想,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真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姓石。”

  王法医有些不好意思:“是个刑警,市局刑侦队的,个子不高,人挺精神,走路快,说话也快,问笔录一句跟一句,嫌疑人在他跟前根本没空编。那时候他们三个经常一块儿出现场,检察官、法医、刑警,标配,走到哪儿都是绑在一起的。”

  江阳问:“他们一起办过什么案子,您有印象吗?”

  “具体案子记不清了,就记得有一回他们来我们县办一个大案子,在县里待了好几天,县局专门给腾了一间办公室,夜里灯都亮着。”

  王法医回忆着:“那时候我还跟同事念叨,市局来的这三个人配合得真默契,一个负责问话,一个负责验尸,一个负责起诉,人称铁三角,外人谁都插不进去。”

  “他们三个,谁拿主意?”江阳问。

  “现场上的事听沈法医的,他说取什么就取什么,说尸体怎么摆就怎么摆。问人的事听姓石的,他主问,于检察官在旁边听,偶尔补一句,补的那句准在要害上。”

  王法医说着自己先点了点头:“看着各管一摊,其实谁都离不了谁。有一回为了个死亡时间,姓石的跟沈法医在办公室争到后半夜,第二天于检察官一来,三句话给他们捋顺了,两个人都服。”

  景怡一边记一边问:“于检察官话多吗?”

  “话不多,可心里有数。”王法医说:“他们三个在一块儿,话最多的是姓石的,沈国安居中,于光明最沉。你别瞧他不吭声,最后拍板的往往是他。”

  “后来呢?这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王法医的声音低了些:“后来……好像就散了。先是那个姓石的警察,听说出了什么事,不在刑侦队干了。再过一阵,于检察官也辞了,沈法医也走了,前后也就一两年工夫,三个人一个都没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因为什么事?”

  “具体什么事,我们下面县的不清楚。”王法医摇了摇头:“只听说好像是办错了什么案子,闹得挺大,市局那边压着不让议论,我们也是吃饭时听人提了一嘴,再追问,就没人肯说了。这种事在系统里常见,风头一过,人就都不提了。”

  江阳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又请王法医把那几年南州县局留存的协查、会诊记录找一找。王法医应着,蹲到档案柜前翻了半天,柜子里的旧材料用麻绳一捆一捆扎着,落了一层灰。他翻出两张泛黄的值班签到表,上头有沈国安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石”字,名字那一块被水渍洇开了,笔画糊成一团,怎么都认不全。

  “就这些了。”王法医拍着纸上的灰:“那会儿签到都用钢笔,值班室漏过一回雨,泡坏了不少。”

  江阳把签到表拿到门口复印了一份,折好收进文件袋。

  临走前,王法医一直送到楼道口,还在念叨:“你们要真找着那个姓石的,替我问声好。当年我头回出现场,他还塞给我一包烟,说新手别紧张,手稳心就稳。这话我后来带新人,年年都讲。”

江阳应了一声,没接更多的话。

  出了县局大楼,景怡去开车,江阳站在台阶上,把本子上刚记下的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检察官、法医、刑警,十年前的铁三角,如今一个死了,一个在押沉默,还有一个,连名字都要凑不齐了。

  他合上本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上回市局的省道,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八月底的日头还毒,车窗开着,灌进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土路的尘味。

  景怡开车,江阳坐在副驾,从上了路就一直没说话,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压着那页纸,一页没往后翻。

  过了很久,景怡目视前方,先开了口:“姓石的警察……石小雨也姓石。”

  “我知道。”

  景怡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你觉得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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