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看着窗外成片的玉米地,过了几秒才开口:“不是巧合。但证据不够,不能凭一个姓就下结论。”
景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车在省道上开了半个多钟头,两人都没出声,只有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副驾上的笔录纸哗哗响。
回到市局已经是傍晚,专案组办公室里只剩秦束一个人,趴在桌上整理今天的辨认笔录。江阳把南州县带回来的签到表复印件递给他,让他和之前的材料归到一处。
“明天接着跑。”江阳在地图上把剩下几个县圈出来,“清河县、临溪县、南州县都跑过了,还剩北边三个县,外加邻市两个点。”
景怡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北边那几个县更远,有两个还不通班车,得开车绕山路。”
“绕也得跑。”江阳把红笔帽扣上,“姓石的这条线刚露头,断了可惜。”
第二天一早,两人先去了北边的云山县。
县局法医室在老办公楼二层,退休老法医姓郑,六十七岁,所里返聘回来帮忙看标本。老人耳朵背,江阳说话得凑到他跟前。
把沈国安和于光明的照片递过去,郑老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摇头说没印象。
江阳又问十年前市局有没有人来云山县办过案,老人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案子嘛,”他拖长了声音,“十年前好像是有一桩,市局来了几个人,在县里待了小一个礼拜。什么案子我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个女学生死了,好像是大学生,家里闹得凶。”
江阳往前坐了坐:“您再想想,什么学校的女学生?怎么死的?”
郑老摆手:“具体的我真不知道,那案子不归我们县局管,市局直接接走的。我就听说一嘴,说那女学生从楼上掉下来的,家里不服,后来就没动静了。”
江阳还想再问,郑老已经起身去柜子里翻标本瓶了,背对着他们,意思很明白。
从云山县出来,景怡一边发动车一边说:“女大学生,从楼上掉下来,家里上访被压下去。这案子听着就有问题。”
“先记着。”江阳在本子上写下“九八年江城大学女生坠楼案”几个字,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名字是我猜的,回头查卷宗对。”
第二站是北原县,离云山两个钟头车程。县局法医姓孙,四十来岁,正在办公室写鉴定书。听完来意,把照片扫了一眼就推回来:“十年前市局的人我哪记得,我那时候还在乡下派出所呢。”
江阳又问了几句,孙法医只是摇头。眼看问不出什么,两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孙法医忽然叫住他们。
“哎,你们等一下。”他放下笔:“你们要查人,别只问脸。去省厅政治部查培训班合影,那时候每年开春办一期法医培训班,各县市局的人都去,同吃同住半个月,每期都拍大合影,合影上跑不掉。”
江阳点头:“这条线有人跟我们提过。”
“提过你就更该去。”孙法医说,“脸会变,名字不会变。合影背面都印着名字,按位置排的,你找到人,对名字就行。”
出了县局,景怡看了一眼表:“还剩最后一个县,天黑前能到。”
“不去了。”江阳说,“直接回市局。”
景怡愣了一下:“不跑了?”
“跑县的活儿差不多了。”
江阳把本子合上:“云山郑老给了个案子方向,北原孙法医又提了一遍合影。再跑下去也是重复。明天我去省厅查合影,你留在市局整理这几天的笔录,把所有提到姓石的地方都标出来。”
景怡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往回开。
山路绕得人发晕,开到半山腰一个供销社门口,景怡把车停下。
供销社是两间旧平房,门口木头架子上摆着军用水壶和解放鞋,看店的老汉拎着水壶给车水箱加水,收了两块钱。
景怡买了两根冰棍,递一根给江阳,两人站在屋檐底下吃。
山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潮气,比车里凉快。
“这么跑,心里真没底。”景怡看着对面的山,“跑了四五个县,有用的就那么几句话。”
“问人就是这样。”江阳咬了一口冰棍,“跑十个地方,九个说不知道,剩下一个说半句,就够了。”
歇了十来分钟,两人接着上路。
当晚住在临溪县城的招待所,两人在房间里对笔录。景怡把白天记的几页纸摊在床上,一条一条念,江阳在本子上核对。念到郑老说的女大学生坠楼,景怡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她问。
“从王法医说姓石的那一刻起。”江阳把笔搁下,“但我不敢信。一个姓说明不了什么,真要对上了,牵扯的事太大。”
景怡没再问,低下头接着念笔录。
同一时间,市局档案室里,秦束还在加班。
桌上摆着一桶泡好的方便面,已经坨了。
他翻到一本旧的借阅登记簿,九八年那一页,有一行字被人用涂改液涂过,又在上面重新写了名字。
涂改液已经发黄,上面的字墨迹深浅不一,只能辨认出最右边一个“石”字。
秦束一下子来了精神,掏出手机给江阳打电话。电
话响了半天才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江哥!我发现个东西!”
秦束声音压不住:“九八年的借阅登记,有一行被涂改了,只能认出一个石字!卷宗调走了没还!”
电话那头江阳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慢点说我听不清。”
秦束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
“登记簿原件你收好,别让别人动。”江阳说:“复印一份留着,明天我回去看。”
挂了电话,秦束把登记簿抱回柜子里锁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赵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看见秦束还在忙,凑过来说:“先吃饭,面都坨了。”
秦束头也没抬:“等会儿,这页看完。”
第二天一早,江阳坐长途汽车去了省城。省厅政治部在老办公楼四层,档案室管钥匙的老管理员姓崔,五十来岁,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江阳递上介绍信,说明要查九十年代末的法医培训班合影。崔老看了一眼介绍信,从柜子里搬出十几本相册,一年一本,摞在桌上足有半尺高。
“九六年到两千年,都在这儿了。”崔老把相册推过来,“你慢慢翻,别弄折了,这些都是孤本。”
江阳从九六年那本开始翻,一页一页看过去。
合影都是大尺寸,四排人站得密密麻麻,底下印着年份和培训班名称。
九六年没有,九七年没有,翻到九八年那本,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站着沈国安。
他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还黑着,穿着一件白衬衫,表情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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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安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男人,个子不高,眼神锐利,嘴角抿着。
江阳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名单,按位置排列,第二排从左到右一个个名字往下数。
数到沈国安旁边那个位置,三个字清清楚楚:石建国。
江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从包里掏出一张白纸,把合影复印了一份。
原件放回相册,复印件折好收进文件袋。
崔老在旁边喝茶,问了一句:“找着人了?”
“找着了。”
江阳没多说,把相册一本一本码齐:“谢谢您。”
从省厅出来,江阳没有直接回江城。他在车站问了路,转乘公交车去了城东的华盛五金厂。
路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街边一间手机维修店门口贴着转让告示,红纸黑字写着“诚信手机维修,整体转让”,江阳扫了一眼,没停脚。
五金厂在老工业区,门口的牌子漆都掉了,院子里堆着角铁和钢管。
门卫室一个老头听说是来找以前的老工人,打了个电话,没多久一个穿劳动布工作服的中年人从车间出来。
“我是厂里的副厂长,姓刘。”
中年人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你找石建国?他不在了,我们都知道。”
江阳说明来意,想了解石建国在厂里的情况。
刘副厂长把他领到门卫室旁边的小接待室,倒了杯水。
“石建国是半路进厂的,大概九八年九九年那阵来的。”刘副厂长想了想,“之前的经历他自己不说,厂里也没细问。那时候厂里缺人,会看图纸会算料的人不好找,他一来就能上手,厂长直接留了。”
“他以前干什么的,你们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刘副厂长摇头,“他只说以前在外面干过,具体哪儿干的、干什么,从来不提。我们也不好追着问。”
“他在厂里表现怎么样?”
“人很稳,话不多,做事有条理。”刘副厂长说,“车间里出了纠纷,工人吵架或者为工时扯皮,他几句话就能摆平。说话做事都有章法,厂长还说过,这人屈才了。”
江阳问了入职时间,刘副厂长翻了翻考勤底子,说九八年十月入的职。
江阳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时间,和铁三角散伙的时间对了一下,正好对上。
从五金厂出来,江阳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
九八年十月,石建国离开刑侦队,进了五金厂。
于光明辞职,沈国安档案被抽页,三个人前后脚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他掏出手机给秦束打了个电话,问借阅登记那边还有没有新发现。
秦束说又翻出两本被涂改的登记,但都只能认出半个字,正在仔细辨认。
江阳让他继续,把原件都锁好。
挂了电话,江阳没有回市局,而是转车去了临溪县。
马老法医还在院子里晒药材,几块竹匾摆在地上,晾着陈皮和几样根块,满院子药味。
看见江阳一个人来,老人愣了一下。
江阳没绕弯子,把合影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拿出来,递到老人面前。
“马老,您再看看这个人。”
马老接过照片,先看了一眼沈国安,目光移到旁边那个精瘦男人脸上,停住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最后叹了口气。
“他叫石建国。”
马老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年是市局刑侦队最能问的人。”
江阳没有催,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等着。
“十年前那个案子,”
马老终于开口:“是个女大学生,从学校楼上掉下来的。市局成立了专案组,石建国是主办,沈国安做法医,于光明是提前介入的检察官。三个人绑在一起查了半个多月,最后定了意外坠楼。”
“石建国认这个结论?”
“不认。”马老摇头:“结案会上,他跟领导拍了桌子,说人不是他杀的,这个结论不能签。后来被调离刑侦队,去了后勤。再后来就听说辞职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于光明和沈国安呢?”
“石建国走了以后,于光明也辞了,沈国安过了一年也走了。”马老说:“三个人,一个不剩。”
他抬起头看着江阳:“那个案子,我们下面县的都知道有问题,但没人敢提。提了的人,都没好下场。”
江阳把马老的话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又问了几个细节。
马老知道的也有限,很多事他也是听来的,说不准。
临走时,江阳把手机号又写了一张纸条压在茶杯底下。
马老这次没有推辞,收了起来。
回到市局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办公室里没人,江阳把合影复印件、五金厂入职时间、马老的笔录、秦束发现的涂改借阅登记,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他走到白板跟前。
白板上还写着前几天的三行字:于光明,检察官,辞职。沈国安,法医,档案缺页。第三人,问号。
江阳拿起板擦,把“第三人:?”
擦掉,重新写上:石建国,刑警,调离,辞职,死亡。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行:石小雨,石建国女儿,被江有志诱骗,自杀。
写完,他把笔搁在笔槽里,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第二天一早,江阳把付秉毅叫到小会议室,把门关上。
付秉毅端着搪瓷缸,一脸莫名其妙:“神神秘秘的,什么事?”
江阳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合影复印件、背面的名单、五金厂入职证明、马老的辨认笔录、涂改的借阅登记。
付秉毅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石建国”三个字时,手停住了。
“石建国?”他抬起头,“广场案那个石建国?他是个五金厂工人,怎么可能是市局刑警?”
“九八年之前是。”
江阳把合影推到他面前:“这是九八年省厅法医培训班的合影,第二排,沈国安旁边这个人,背面名单写着石建国。”
付秉毅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又翻到背面看名单,嘴里念叨:“九八年,那时候我还在市局刑侦支队,怎么没印象?”
“他九八年就调离了,你那时候可能在别的队。”江阳说:“五金厂的入职记录是九八年十月,和铁三角散伙的时间正好对上。马老法医认了人,说他当年是市局刑侦队最能问的人。”
付秉毅放下照片,沉默了很久。
“石建国来一中办退学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我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
江阳知道他说的是石小雨退学那回事。付秉毅当时经手了手续,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深想。
“现在问也不晚。”江阳说,“他女儿的死,可能不单纯是自杀。”
付秉毅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石建国当年因为那个女大学生的案子跟领导拍了桌子,被调离,后来辞职。”江阳说,“十年后,他女儿被江有志盯上,诱骗,自杀。江有志背后有人,那个人可能和当年的旧案有关。”
付秉毅的手攥紧了搪瓷缸,指节发白。
“走。”他站起来,“去找李刚。”
李刚已经内退,住在一中后面的老家属院。
江阳和付秉毅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里喝酒,桌上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
看见付秉毅,李刚有些意外:“老付?你怎么来了?”
“问你点事。”付秉毅拉了把椅子坐下,“石小雨退学那回,你经手的,还记得吗?”
李刚放下酒杯,打了个嗝:“记得啊,去年六月的事。她爸来办的,先办转学,没办成,过两天又来办退学。”
“她爸什么样的人?”江阳问。
李刚想了想:“说话有条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当时我还纳闷,一个五金厂的怎么懂这么多,转学政策、学籍档案、后续安排,问得比我还清楚。”
“他还问过什么?”
李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问过我一句话,学校有没有外面的人来打听过他女儿。我说没有,他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江阳和付秉毅对视了一眼。
“他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李刚摇头,“办完手续就走了,小姑娘跟在后面,一直不说话。”
从李刚家出来,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付秉毅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
“他那时候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打他女儿的主意。”付秉毅说。
“嗯。”江阳说,“所以他才急着办转学,想把女儿弄走。没办成,只能退学。”
回到市局,景怡正在办公室整理笔录。看见两人进来,她抬起头:“怎么样?”
江阳把合影复印件放在她桌上。景怡拿起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石建国的脸上,又翻到背面看名单。
她沉默了很久。
“石小雨被江有志盯上,”景怡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因为她爸?”
“我怕就是因为这个。”江阳说,“江有志背后的人,可能就是当年旧案的相关人物。他们盯上石小雨,是为了牵制石建国,或者报复他。”
景怡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照片放在桌上。
“那石小雨到死都不知道,她是被她爸的旧案牵连的。”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江阳开口:“走,再去一趟石建国家里。”
石建国的家已经封存,门上贴着封条。江阳、付秉毅、景怡三个人开门进去,屋里还保持着原样,家具上落了一层灰。
“用刑警的眼光重新看一遍。”江阳说,“他当过刑警,真要有什么东西,不会放在明面上。”
三个人分头找。
付秉毅翻衣柜和抽屉,景怡看书架和桌上的东西,江阳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翻工具箱里的旧工具册。
翻到第三本,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旧的五金工具手册,封面磨得发亮。
江阳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三个穿警服和检察服的年轻人站在市局门口,中间是石建国,左边于光明,右边沈国安。
三个人都很年轻,脸上带着一股子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