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建国家里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付秉毅走在前面,景怡跟在中间,江阳最后一个出来,带上门,又推了推,确认锁好了。
下了楼,院子里没人,只有一楼住户窗户透出一点光。
三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谁都没说话。
景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有点闷:“九八年专案组,三个人,现在就剩沈国安一个了。”
“嗯。”
江阳把物证袋放进勘查包:“他在看守所,还能问道。”
付秉毅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道:“明天我跟你去。”
“行。”江阳说道:“景怡你留在所里,把这几天跑县的笔录整理出来,所有提到九八年、提到石建国的地方,单独标出来。”
景怡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种提审,人多了反而不好。
三个人往外走,出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在看电视,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景怡去买了三瓶水递过来,江阳拧开喝了一口。
“你说道,”景怡一边走一边说道:“石建国把这张照片夹在工具手册里,是忘了,还是故意留着的?”
“故意的。”江阳说道:“他当过刑警,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哪儿。工具手册是他天天翻的,照片夹在第三本,不是随手一塞。他是想留着,等有人来查的时候,能找着。”
“那他等了十年。”景怡说道。
“嗯。”江阳说道:“等到死,也没等着。”
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
景怡开车,江阳坐副驾,付秉毅在后座。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在放晚间新闻。
回到市局,已经快九点了。
办公室里秦束还在,趴在桌上整理借阅登记簿的复印件,看见他们回来,抬起头:“江哥,付哥,景怡姐。”
“还没走?”江阳问道。
“快了。”
秦束揉了揉眼睛:“这几本涂改的登记,我把能认出来的字都描了一遍,有两个名字大概能对上。”
江阳走过去,看了一眼秦束的本子。
上面抄了几行字,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问道号。
“先放着。”江阳说道:“明天提审沈国安,回来再说道。”
秦束应了一声,把本子合上。
景怡去倒了三杯热水,端过来放在桌上。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提案子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所里的闲事。
过了十来分钟,付秉毅站起来:“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秦束赶紧收拾东西,景怡也把笔录归拢好。
江阳没动,坐在桌前,把今天从石建国家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合影照片的物证袋,工具箱里那几本旧手册,还有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几本旧书。
“你不走?”景怡站在门口问道。
“再待一会儿。”江阳说道:“你先回,路上慢点。”
景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道什么,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江阳一个人。他把合影从物证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三个人都很年轻,石建国站在中间,眼神锐利,嘴角抿着,和后来五金厂那个沉默的工人判若两人。
于光明站在左边,穿着检察服,脸上带着笑。
沈国安站在右边,白衬衫,头发还黑着,表情严肃。
江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钢笔字:九八年专案组合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封好物证袋。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江阳和付秉毅到了看守所。
沈国安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
头发白了一半,梳得整整齐齐,浅色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手腕上戴着手铐,腰板挺得很直。
他坐下来,看了江阳和付秉毅一眼,没说话。
“沈国安。”
江阳开口,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昨天的搜查笔录,石建国家里。我们找到了一样东西。”
沈国安低头看了一眼笔录。
江阳把合影的复印件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沈国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九八年专案组。”
江阳说道:“你、石建国、于光明,三个人在市局门口拍的。照片背面有字,石建国的笔迹。这张照片,夹在他工具箱里第三本五金工具手册里,放了十年。”
沈国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轻。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看着桌面。
“我问道你几件事。”
江阳说道:“你不用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
沈国安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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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六月,你们专案组查的什么案子。”
审讯室里安静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付秉毅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沈国安。
沈国安的嘴闭着,一个字都没漏。
“支教老师怎么死的。”
江阳又问道:“学生为什么跳楼。”
沈国安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他还是没说话。
江阳等了半分钟,然后把复印件收回来,一张一张码齐。
“你可以不说道。”
他说道:“我不逼你。但我告诉你,石建国把这张照片留了十年,于光明用自己的命布了一个局,他们两个人做的这些事,目的是让有人能看懂。我看懂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查。”
沈国安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石建国走过的路,我再走一遍。”
江阳说道:“他查到哪儿被人叫停的,我就从哪儿接着查。他没查完的,我替他查完。”
沈国安的嘴闭得很紧,一个字都没漏。
江阳站起来,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付秉毅也站起来,看了沈国安一眼,没说话。
走到门口,江阳停下来,没回头:“你好好想想。于光明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你要是还把他当朋友,就别让他白死。”
门关上了。
沈国安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面前的桌子上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过了很久,他把头埋下去,肩膀微微耸动。
从看守所出来,付秉毅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道:“这老小子,嘴真严。”
“他不是嘴严。”江阳说道:“他是怕。”
“怕什么?”
“怕说道出来,自己也完了。”
江阳说道:“九八年的案子,他签了字的。翻案,他第一个跑不掉。”
付秉毅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那现在怎么办?”
“去市局档案室。”
江阳说道:“查九八年的卷宗。”
“你知道案号?”
“不知道。”江阳说道,“但我知道时间。九八年六月,马老说道过,是个女学生从楼上掉下来。但我觉得不止一起。石建国是刑警,于光明提前介入,你一个法医,三个人绑在一起,不会只为了一个坠楼案。”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你怀疑还有别的?”
“嗯。”江阳说道,“去了就知道了。”
车开到市局,江阳和付秉毅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负一层,走廊里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的味道。
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织毛衣。
看见有人来,把毛衣放下,问道:“查什么?”
“九八年的命案卷宗。”
江阳递上介绍信:“六月的都要。”
周姐看了一眼介绍信,转身去里面的架子上找。
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全是牛皮纸的卷宗盒,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九八年那一排,一本一本翻,翻了十来分钟,抱出来三本。
“九八年六月,就这三本命案。”
她把卷宗放在桌上:“一本是青山乡中心小学老师死亡的,一本是江城三中学生坠楼的,还有一本是城郊打架捅死人的。你看哪本?”
江阳的目光落在前两本上。
“前两本。”他说道。
周姐把第三本抱回去,把登记簿推过来:“签个字。卷宗不能带走,只能在这儿看。”
江阳签了字,坐下来,先翻开第一本。
卷宗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打开第一页,是案件受理登记表。
报案时间:九八年六月八号上午七点。报案人:青山乡中心小学校长王德发。
死者:林晚秋,女,二十四岁,省师范大学九六届毕业生,自愿到青山乡中心小学支教,任教一年。
江阳一页一页往下翻。
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证人证言,破案报告。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仔细。
付秉毅坐在旁边,翻开了第二本。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
第一本的死因结论:意外死亡。
林晚秋六月七号晚上在宿舍洗漱,踩到地上的水滑倒,头部撞击脸盆架棱角,颅脑损伤死亡。
现场照片拍得很清楚,宿舍是一间平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死者趴在地上,头边一滩血,脸盆架倒在旁边。
江阳翻到现场勘查笔录的附件,看到一行记录:死者右手攥紧,掌心发现头发一缕,长约十五公分,黑色,已提取。
他的手停住了。
头发。
死者手里攥着一缕别人的头发。
他往下看,找dna比对的结果。
翻遍了整本卷宗也没有。
头发提取了,但没有做比对,也没有附在卷宗里。
江阳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翻。
翻到专案组名单那一页,他看到了三个名字:
主办侦查员:石建国,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
法医:沈国安,市局技术科。
介入检察官:于光明,市检察院。
三个人,全在。
江阳又翻回现场照片。
照片是用胶卷拍的,冲洗出来贴在卷宗里,颜色已经有点发暗。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把照片抽了出来。
这张拍的是死者的上半身,头歪在一边,右手攥着拳,露出一点黑色的发丝。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脸盆架的位置不对。”
江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字迹。
石建国工具箱里那本旧手册,夹着的合影背面,“九八年专案组合影”那行钢笔字,和这个铅笔字的笔锋,是同一个人的。
石建国在办案的时候,自己在照片背面写了备注。
他觉得脸盆架的位置不对。
江阳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照片上,脸盆架倒在死者头部左侧,离头大约三十公分。
如果是滑倒撞上去,脸盆架应该在死者滑倒的方向上,而不是侧面。
他把照片放回去,翻开第二本。
第二本,赵晓燕坠楼案。
死者赵晓燕,女,十七岁,江城三中高二三班学生。
九八年六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十分,从学校实验楼五楼坠下,当场死亡。
定性:自杀。
遗书复印件附在卷宗里,两页信纸,字迹工整,内容很短:“爸妈,对不起,我不想活了。你们别找原因,就是我自己的问道题。女儿不孝,来世再报。”
江阳看了一遍遗书,又看了一遍。
字迹很工整,但最后几个字,笔画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
他翻到尸检报告,法医签名:沈国安。
报告写得很规范,高坠死亡,全身多处骨折,颅脑损伤,没有其他生前伤。
没有性侵迹象,没有中毒。
翻到证人证言,班主任说道赵晓燕最近情绪低落,上课走神,问道她什么也不说道。
同学说道她最近总一个人待着,以前挺开朗的。
家长说道孩子最近没什么异常,就是话少了。
破案报告的结论:自杀,动机不明。
江阳把两本卷宗合上,坐在档案室的桌子前,很久没动。
付秉毅从第二本里抬起头:“这个学生,赵晓燕,她是哪个小学毕业的?”
“我看看。”
江阳翻到赵晓燕的基本信息页,上面写着:籍贯本市,小学就读于青山乡中心小学。
两人对视了一眼。
青山乡中心小学。
林晚秋支教的学校。
“她是林晚秋的学生。”付秉毅的声音低了下来。
“嗯。”江阳说道,“林晚秋六月七号死,赵晓燕六月十二号跳楼,隔了五天。”
周姐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还在,问道:“同志,还看吗?快下班了。”
“再等会儿。”江阳说道。
周姐嗯了一声,又出去了。
江阳重新打开第一本,翻到那缕头发的记录,然后掏出手机,给华振声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里有仪器的声音。
“华老,我江阳。问道您个事。”
“说道。”
“九八年的物证,现在还能找着吗?”
华振声那边顿了一下:“九八年?那得看是什么。物证室零三年搬过一次,零六年又搬过一次,好多老东西都没了。你找什么?”
“一缕头发。”江阳说道:“死者手里攥的,长十五公分,黑色。九八年青山乡一个支教老师的案子。”
“头发?”
华振声想了想:“九八年那阵,dna技术还没普及,头发一般不做比对,提取了就装袋存着。搬了两次家,这种东西大概率丢了。你要是真想找,得去物证库翻老编号,九八年的编号体系跟现在不一样,不好找。”
“我知道了。”江阳说道:“谢了华老。”
挂了电话,江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两本卷宗。
支教老师林晚秋,死在宿舍,手里攥着一缕头发,定性意外。
学生赵晓燕,从实验楼跳下来,留了遗书,定性自杀。
两起案子相隔五天,同一个专案组,石建国主办,沈国安做法医,于光明提前介入。赵晓燕是林晚秋的学生。
然后,石建国在结案会上拍了桌子,说道结论不能签。
被调离刑侦队,后来辞职。
于光明也辞了。沈国安过了一年也走了。
三个人,一个不剩。
江阳拿起手机,翻到马老法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马老的声音带着一点背景音,像是在院子里。
“马老,我江阳。”
“嗯,我知道。”马老说道:“你又查到什么了?”
“九八年青山乡那个支教老师,林晚秋。”
江阳说道:“还有江城三中那个坠楼的学生,赵晓燕。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马老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把这两个案子翻出来了。”
“我在市局档案室,卷宗在我面前。”江阳说道:“赵晓燕是林晚秋的学生,两案隔了五天。石建国查到一半,被人叫停了,是不是?”
马老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上次跟你说道的女大学生坠楼,说道的就是这两个案子混在一起了。林晚秋是师范大学的,也算大学生,下面县的人传着传着,就说道成女大学生坠楼了。实际不是一回事。林晚秋死在学校宿舍,不是坠楼。赵晓燕才是坠楼的那个。”
“石建国怀疑两个案子是连着的?”
“对。”马老说道:“他查林晚秋的案子,觉得不是意外。查到一半,赵晓燕跳楼了。石建国说道赵晓燕知道什么,是被人逼的。但上面不让他往一块查,让他分开结。林晚秋定意外,赵晓燕定自杀。石建国不签,跟领导拍了桌子,后来就被调去后勤了。”
“他当年都查过哪些人?”江阳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马老说道:“他那时候谁也不说道,自己一个人跑。我就知道,他去过青山乡好几趟,还去找过赵晓燕的同学。后来被停了职,就没再查了。”
“谢谢您,马老。”江阳说道,“有新情况我再跟您说道。”
挂了电话,江阳把手机收起来,把两本卷宗的页码都记在本子上。
然后他站起来,把卷宗还给周姐。
“看完了?”周姐问道。
“看完了。”江阳说道,“过两天我还来。”
从档案室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付秉毅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怎么样?”付秉毅问道。
江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道:“两起案子,连着的。支教老师死了五天,她的学生跳楼了。石建国怀疑不是意外,查到一半被人叫停。”
付秉毅的脸色沉了下来:“谁叫停的?”
“还不知道。”
两人走到车跟前,江阳拉开车门,又停下来。
“师父。”他说道:“明天开始,我要重走一遍石建国的路。青山乡,江城三中,他当年去过的地方,我都去一遍。”
付秉毅看着他,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江阳摇了摇头:“所里的事离不开你。我带秦束去。”
付秉毅想说道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江阳的脾气,定了的事,劝不动。
“行。”他说道:“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