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夕阳

车开到乡口就进不去了。

  前面的土路被两辆拉玉米的拖拉机堵死,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警车过来,赶紧把烟头踩灭,招呼着挪车。

  江阳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拉开车门下来。

  秦束跟着下车,从后备厢里拎出勘查包,又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

  八月初的日头还毒,两个人刚站定,后背上就渗出汗来。

  “车停这儿,走进去。”

  江阳看了一眼前方的土路,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叶子被晒得打卷,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秦束点了点头,把勘查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乡里走,鞋底踩在浮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土路不宽,两辆车并排走都费劲。

  路边隔一段就有一个土堆,是农民堆的粪肥,上面盖着草帘子,散发出一股发酵的味道。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过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江哥,你以前来过这种乡吗?”秦束问,眼睛四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来过。”江阳说,“罗春燕案的时候,跟着师父跑过几个乡,比这还偏的都去过。那时候路更差,车开不进去,得走十几里地。”

  “那你那会儿也像我这样,背着包跟在后面?”

  “嗯。”江阳看了他一眼。

  秦束笑了笑,没说话,把勘查包的带子又往上提了提。

  路过乡口的小卖部,两间旧平房,门口搭着个木头架子,上面摆着几瓶汽水和几包方便面。

  汽水瓶子是玻璃的,瓶身上印着橘子汁三个字,标签卷了边。

  方便面是华龙牌的,五毛钱一包,堆在一个纸箱子里。

  看店的老汉坐在树荫底下摇蒲扇,旁边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正在放评书,声音时大时小,讲到精彩处,老汉手里的蒲扇就停了,侧着耳朵听。

  江阳放慢脚步,往小卖部里看了一眼。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两眼,又低下头继续摇扇子。

  “江哥,要不要买瓶水?”秦束问,他嘴唇有点干,一路上没喝水。

  “到学校再说。”江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种乡口的小卖部,东西放得久,汽水可能都过期了。”

秦束哦了一声,没再提。

  再往里走,远远就看见青山乡中心小学的红砖校舍。

  操场是煤渣铺的,两个水泥乒乓球台立在操场边上,台面裂了缝,裂缝里用水泥补过,颜色深浅不一。

  校门口的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八个红字,被雨淋得发粉,笔画边缘起了皮。

  正好是课间,广播里在放体操音乐,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飘着。

  几个男孩子追着一个破皮球跑,笑声喊声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江阳站在校门口看了几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又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公章,把纸折好塞回去。

  “就是这儿。”他说了一句,抬脚往里走。

  秦束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把学校的布局看了一遍。

  进门是一条水泥路,左边是操场,右边是一排平房,墙上挂着“教师办公室”的木牌子。

  再往里走,是一栋两层的教学楼,红砖墙面,窗户是木框的,有的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

  现任校长姓陈,四十来岁,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

  听说市局来查旧案,陈校长有点紧张,手里攥着保温杯盖,半天没拧开。

  “九八年的事?”陈校长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那时候我还在别的乡教书,刚来这儿三年。你们要找当年的人,我得打电话请。”

  “麻烦您了。”江阳说,“我们想找当年的老校长,还有和林晚秋老师住隔壁的老师。”

  陈校长拿起电话,拨了两个号码,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校长王德发,家就在乡东头,十分钟能到。刘桂兰老师,退休以后又返聘回来带低年级语文,这会儿正在上课,下课就过来。”

  “好。”江阳点了点头,“我们在接待室等。”

  陈校长把他们领到教学楼一层的接待室,倒了两杯热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带上门出去。

  接待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教书育人,桃李芬芳”,落款是前年的毕业班。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煤渣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秦束把笔记本摊开,拧开笔帽,抬头问江阳:“江哥,九八年那卷宗,你昨天看到几点?”

  “十二点多。”江阳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林晚秋的现场照片,我翻了三遍。脸盆架倒在她头部左侧,离头三十公分。石建国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说位置不对。”

  “你信他的判断?”

  江阳放下水杯,“一个主办侦查员,在结案会上跟领导拍桌子,说结论不能签。他要是没把握,不会拿自己的前途赌。”

秦束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那我们今天来,主要核实什么?”

  “三件事。”江阳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现场的原始状态,脸盆架到底在哪儿,地上的水是怎么回事。第二,林晚秋出事前后,有没有人见过陌生人,有没有异常动静。第三,石建国当年在这儿查过什么,找过谁。”

  秦束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点慢,一步一顿的。

  陈校长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个老人。

  王德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走路有点慢,左腿似乎不太利索,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但眼神还亮,看人很直,不躲不闪。

  “王校长。”江阳站起来,伸出手。

  王德发握了握,手掌粗糙,有老茧。

  「德」「旗」「小」「说」「网」「手打」「更新」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个布包放在膝盖上,布包里是一只搪瓷缸子。

  “市局的同志?”王德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吐字清楚,“查林老师的案子?”

  “是。”江阳点头,“九八年的案子,我们重新核实一些情况。您当年是校长,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有些细节想跟您确认。”

  王德发听到“林晚秋”三个字,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你们问吧。”他说,“知道的,我都说。”

  江阳看了秦束一眼,秦束把笔握好,准备记录。

  “林老师是哪一年来支教的?”江阳问。

  “九七年秋天。”王德发想都没想,“省师范的毕业生,自愿来的。那时候学校缺老师,尤其是缺正经师范毕业的。她来的时候,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把吉他,站在校门口问我,校长,我住哪儿。”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城里姑娘,细皮嫩肉的。我当时还想,这姑娘能吃得了苦?结果人家一句怨言没有。住平房,烧煤炉,冬天炉子灭了,冻得直搓手,第二天照样站讲台上。课教得好,孩子们都喜欢她,下课围着她转。”

  王德发说到这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她来的第一个学期,全乡统考,我们学校语文平均分排第一。以前我们学校年年垫底,她来了以后,硬是给拉上来了。乡教育组的组长来开会,点名表扬她,说要给她评先进。她推辞,说都是孩子们自己努力。”

  “她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课外书。”王德发继续说,“那时候乡里穷,孩子们除了课本,没别的书看。她从城里寄来一包书,有童话,有作文选,摆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让孩子们轮流借。书架是她自己钉的,用废木料,钉得歪歪扭扭的,但孩子们都爱惜。”

江阳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细节虽然和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能拼出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决定了她会和什么人打交道,会因为什么事惹上麻烦。

  “她在学校期间,有没有跟人结过怨?”

  “没有。”王德发摇头,“林老师脾气好,对谁都客客气气。乡干部来检查工作,她陪着说话。家长来学校闹事,她耐心解释。我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

  江阳点了点头,接着问:“六月七号晚上,她出事那天,您在学校吗?”

  “在。”王德发说,“我住学校后面的家属院,离教师宿舍五十米。那天晚上没听见什么动静,乡里安静,狗都没叫几声。我睡得早,九点多就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呢?”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我去叫她吃早饭。”王德发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平时六点就起来了,在宿舍门口背书,或者扫院子。那天门没开,我敲了几下,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没插,开了。”

  他停住了,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手有点抖。

  “人趴在地上,头边一滩血,脸盆架倒在旁边。我当时就慌了,腿软,扶着门框站了半天,才想起来报案。”

  秦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响。

  江阳等了几秒,让老人缓一缓,然后才问:“王校长,您当时看到的现场,脸盆架在什么位置?”

  王德发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事,我一直觉得不对。”他压低声音,“脸盆架倒在她头左边,离着有三十公分。她要是滑倒撞上去,架子应该在她脚那头,正前方,怎么会跑到侧面去?”

  他用手在桌面上比画:“人往前走,脚底下一滑,往前栽,头撞在脸盆架的棱角上。那脸盆架应该在她的正前方,倒下来也是往她身上倒。可现场那个架子,在她左边,离头还有三十公分,像是被人挪过去的。”

  江阳没有插话,听他继续说。

  “还有地上的水。”王德发的声音更低了,“不像是洗漱洒的。洗漱洒的水,有个范围,从脸盆架往外溅,东一点西一点。那地上的水是一滩,就在她手边,像是有人故意泼的,泼完了把脸盆放回去,制造滑倒的假象。”

  “您当时跟办案警察说过这些吗?”

  “说了。”王德发叹了口气:“那个姓石的警察,石建国,他听得仔细。我说完,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又拿尺子量了脸盆架到她头的距离,在本子上画了图。他来了好几趟,每次都问得很细,连我那天早上穿的什么鞋都问。”

  “后来呢?”

  “后来突然就不来了。”

  王德发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不解,也有愤怒,“换了别人来,让我在结论上签字,说意外。我不签,他们说不签也得签,案子已经定了。我一个乡下校长,能怎么办?签了。”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

江阳问:“石建国有没有跟您说过,他查到了什么,怀疑谁?”

  “没有。”

  王德发摇头,“他不说,自己一个人跑。我就知道他去找过赵晓燕,还去后山上转过。有一回我看见他从后山下来,裤腿上全是刺,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看见我,赶紧背到身后去了。”

  “后山上有什么?”

  “就是荒地,坟地,还有几孔旧窑洞。”

  王德发想了想,“林老师有时候周末去后山散步,说那儿安静,能看书。”

  江阳把这条记在心里,又问:“石建国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六月底。”

  王德发说,“他来跟我道别,说要走了。我问他案子怎么办,他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然后他就走了,再没来过。”

  “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您,问过石建国的事?”

  王德发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江阳注意到他说“没有”的时候,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把手上攥紧了。

  但江阳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王校长,最后一个问题。”江阳说,“当年案子定了意外以后,乡里有没有人议论过?”

  王德发抬起头,看着江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同志,我知道的就这些。具体的我真不知道,知道的,当年也不敢说。”

  王德发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抱在怀里,站起身:“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再问,我也不知道了。”

  江阳没有逼他,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您,王校长。您说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

  王德发握了握手,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江阳,说了一句:“林老师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就那么死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慢慢远了。

  秦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王德发说石建国去后山上转过,还攥着个东西。”秦束说,“会不会是在后山上找到了什么?”

  “有可能。”江阳说:“但这是十年前的事了,后山上就算有东西,也早就没了。先记着,回头有机会再去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校长探进头来:“同志,刘桂兰老师下课了,我让她过来?”

  “好,麻烦您。”

  几分钟后,刘桂兰走进接待室。

  五十六岁,女,人很瘦,背有点驼,戴一副银边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攥着一本语文课本,课本边角卷了起来。

  “刘老师,您好。”

  江阳站起来,搬了把椅子:“请坐。”

  刘桂兰坐下,把课本放在桌上,扶了扶老花镜,打量着江阳和秦束。

  “市局的?”她问,声音有点尖,但语速不快:“查林老师的事?”

  “是。”江阳说:“您当年和林老师住隔壁宿舍,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

  刘桂兰点了点头,把课本往旁边推了推:“你们问吧。我记性还行,十年前的事,大概都记得。”

  秦束在旁边做好记录准备。

  江阳问:“刘老师,您先说说,林晚秋老师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开朗。”

  刘桂兰想了想:“爱笑,说话声音好听。晚上经常在宿舍备课,改作业,有时还吹口琴。她那把口琴是红格子的,吹得好听,《送别》《喀秋莎》,都会吹。孩子们都爱往她宿舍跑,问问题,听她吹口琴。”

  “她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怕什么?”刘桂兰说,“学校里就这么几间宿舍,我住她隔壁,另一边住的是个男老师,姓周,教数学的。晚上都有人,她不怕。”

  江阳问:“赵晓燕这个学生,您有印象吗?”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扶着老花镜的手指停在镜腿上。

  过了几秒,她才放下手,点了点头:“有印象。晓燕是青山乡本地人,小学在这儿读的,后来考上三中。她跟林老师最亲。”

  “怎么个亲法?”

  “经常跑到林老师宿舍来问问题,有时周末也来。”

  刘桂兰说:“林老师也喜欢她,说她悟性好,要好好培养,将来能考个好大学。晓燕家里条件不好,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林老师经常给她买本子买笔,有时还留她在宿舍吃饭。”

“有一回,”

  刘桂兰想了想,补充道:“晓燕她娘生病了,没钱抓药,晓燕急得直哭,跑到林老师宿舍去。林老师当天下午就走了十几里地,去乡卫生院给她娘抓了药,还留了二十块钱。那时候二十块钱不是小数目,林老师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

  “晓燕她娘后来逢人就说,林老师是好人,是她们家的恩人。”

  刘桂兰叹了口气:“结果林老师走了没几天,晓燕也跟着走了。她娘到学校来哭,说女儿是跟着林老师去了,在那边陪她。我们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秦束在本子上记着,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江阳一眼。

  江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记,不要打断。

  “林老师出事以后,赵晓燕怎么样?”

  刘桂兰的声音低了下来:“林老师走了没五天,晓燕就从三中楼上跳下来了。”

  她停了停,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我们都觉得,两件事离得太近了。可那时候谁敢说?市局定了性,一个意外一个自杀,谁说有问题谁就是找麻烦。晓燕她娘来学校闹过一回,哭着说女儿不会自杀,被乡干部劝回去了。后来就没动静了。”

  秦束在本子上记着,笔尖沙沙响。

  江阳等了一会儿,问:“刘老师,林老师出事前几天,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刘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慢慢搓着。

  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天晚上,大概是林老师出事前两三天。”她说,“我起夜,听见林老师宿舍里有说话声。”

  “几点?”

  “具体几点不知道,估计是十二点多。我睡得浅,被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厕所在宿舍外面,我出门的时候,听见林老师宿舍里有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说话声。”刘桂兰说,“不是她一个人的,还有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那时候困,没在意,上完厕所回去就睡了。第二天就,”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那个男的声音,有什么特征吗?”江阳问,“年纪大不大?口音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没听出来。”刘桂兰摇头:“声音压得太低了,嗡嗡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记得是个男的,别的什么都听不清。林老师的声音也有,好像在争什么,但不是吵架,是压着嗓子的那种,怕被人听见。”

  “您当时为什么不去看看?”

  “我哪敢。”刘桂兰苦笑了一下,“一个单身女老师宿舍里,半夜有个男的,我去敲门算怎么回事?我以为是她对象,或者家里来人了。第二天想问她,结果她就,”

她又没说完,叹了口气。

  “后来市局来人问过您吗?”

  “问过。”刘桂兰说,“我也说了这事。他们没记,说我年纪大了,睡迷糊了听错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提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抿得很紧,能看出来心里有气。

  “林老师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人?”江阳问,“比如有人找她麻烦,或者她跟谁有矛盾?”

  “没有。”刘桂兰摇头,“林老师人好,不跟人红脸。男朋友没听说过,她一门心思在教学上。她提到过的人,就只有学生。还有就是说过一次,‘有人不讲道理’,但没说谁。”

  “什么时候说的?”

  “出事前一个礼拜左右。”刘桂兰想了想,“我俩在水房打水,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问她谁不讲道理,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打水的时候碰见个人,说了两句。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可能跟那事有关。”

  江阳把这条记下来,又问了几个问题。

  林晚秋平时的作息,跟哪些人来往,有没有收到过信件,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刘桂兰一一回答,大部分都是日常琐事,没有特别的信息。

  问到最后,刘桂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放进衬衫口袋里。

  “同志,我就知道这些。”她说,“别的真没有了。这么多年了,要是有,我早说了。”

  她站起来,拿起语文课本,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老师吹口琴吹得真好。”她说,“有时候晚上改作业改累了,就吹一段。我在隔壁听着,心里踏实。后来她走了,晚上安静得吓人,我好几个月睡不着觉。”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秦束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江哥,这个刘老师,知道的比王德发多。深夜有男人说话声,这个线索,卷宗里没有。”

  “卷宗里当然没有。”江阳说,“当年办案的人说她听错了,没记录。石建国要是还在查,这条线索他不会放过。”

  “你觉得那个男的是谁?”

  “还不知道。”江阳合上笔记本,“但至少说明,林晚秋出事前,有人半夜来找过她。两个人在争什么。这个‘争’字,很关键。”

  秦束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江阳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去校园里转转。刘桂兰说老宿舍在厕所旁边,我去看看那排房子还在不在。”

  “我跟你一起去?”秦束问。

  “你先去。”江阳说,“我去跟陈校长说一声,顺便问问老宿舍的情况。你在校园里转一圈,看看地形,拍几张照片。”

秦束应了一声,拎起勘查包,先出去了。

  江阳找到陈校长的办公室,说了几句客气话,问起老宿舍的情况。

  陈校长说,那排老宿舍还在,几年前改成了储藏室,放课桌椅和体育器材。

  林晚秋当年住最里面那间,门是新换的铁门,但房子还是原来的红砖平房。

  江阳道了谢,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沿着水泥路往后走。

  秦束已经在老宿舍跟前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相机,正在拍地面。

  看见江阳过来,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那排房子。

  “江哥,四间平房,最里面那间是林晚秋住的。门换了铁门,锁着。窗户还在,木框的,玻璃裂了两块,用纸板挡着。”

  他说着,从勘查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画着老宿舍区的平面图,四间房的位置、门的朝向、窗户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写了几行字,记录了墙面的破损情况和地面的积灰厚度。

  “我刚才绕着房子走了一圈,”秦束说,“前面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有脚印,但都是新的,应该是后勤人员搬东西留下的。房子侧面和后面的杂草长得高,没人走过的痕迹。”

  他顿了顿,又说:“最里面那间的窗户,窗框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我拍了特写,但是划痕太旧了,锈迹都长出来了,没法判断是什么时候弄的。”

  江阳走过去,看了看那排房子。

  红砖墙面,有的地方砖已经酥了,用手一摸掉渣。

  房檐是水泥的,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几根草。

  四间房一字排开,最里面那间的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上锈迹斑斑。

  “钥匙在谁那儿?”江阳问。

  “陈校长说在后勤,我去拿了,开了门看了一眼。”秦束说,“里面全是课桌椅,摞得老高,还有几个跳箱和铅球。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灰,看不出原来的布局。脸盆架早就没了。”

  “拍了吗?”

  “拍了。”秦束翻出相机里的照片给江阳看,“室内四张,外观两张。”

  江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绕到宿舍后面。

  后面是一片空地,长着杂草,齐脚踝深。

  再往后是学校的后墙,土墙,不到两米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防人翻爬。

秦束跟在后面,指着墙根说:“江哥,你看这儿。”

  江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宿舍后墙根到学校后墙之间,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不宽,也就半米,杂草被踩倒了,露出下面的黄土。

  小路一直通到学校后墙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的墙头上,碎玻璃缺了一块,露出一个缺口,大概有半米宽。

  缺口下面的墙面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有人从这儿翻过墙。”秦束说,“玻璃是被人敲掉的,敲掉的玻璃碴子还在墙根底下,我捡了两片,拍了照。”

  江阳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底下的碎玻璃,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缺口。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小路走了一遍,从宿舍后墙走到学校后墙,又走回来。

  “从这儿翻进来,直接到宿舍后面。”江阳说,“不用走正门,门卫看不见,操场上的人也看不见。”

  “刘老师说那天晚上有男人说话声。”秦束说,“要是从后墙进来的,正门的人就看不见。”

  江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个简图:宿舍位置,后墙小路,缺口,外面是玉米地。

  画完,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后墙外面是什么?”他问。

  “玉米地。”秦束说,“我翻墙看了一眼,外面就是成片的玉米地,一直连到乡口的土路。从玉米地里走,能绕到乡口,也能绕到后山。”

  “拍了吗?”

  “拍了。后墙高度我量了,一米八五。缺口宽度四十八公分,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能翻过去。”秦束翻开笔记本,把测量数据念了一遍,“墙根的碎玻璃,我装了两个证物袋,编号写好了。”

  江阳看了秦束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小伙子,跟着跑了几个月,长进不小。

  刚来时连笔录都记不利索,现在能独立勘查现场,测量、拍照、取证,一套动作下来有条有理。

  “行。”江阳说,“收工,去跟陈校长打个招呼,我们走。”

  两个人从老宿舍区绕回来,经过教师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一个年轻女老师在批改作业。

  二十四五岁,扎马尾,穿一件素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桌上摞着一摞作文本,她手里拿着红笔,一本一本地翻,看得很认真。

  江阳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听见她和旁边一个老教师说话。

  老教师五十多岁,男的,教数学的,桌上摊着一摞作业本,正在用红笔打勾。

  他改得快,一本作业两分钟就改完了,扔到旁边的堆里,再拿下一本。

  “这批作文写得还行。”年轻女老师说,翻开一本,指着上面的一段话给老教师看,“你看这个,写他奶奶种地的,细节写得真,连手上的茧子都写出来了。”

  老教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这孩子有心。现在的孩子,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不多了,大部分都是编的,假大空。”

  “我小时候在这儿上学的时候,哪有这条件,作文本都是正反面用。”年轻女老师说,“写错了字,用橡皮蹭,蹭得纸都薄了,还舍不得扔。”

  老教师笑了一声:“你那是哪年的黄历了,现在条件好了。别说作文本,连电脑都有了,上个月乡教育组给配了两台,放在电教室里,孩子们轮流上微机课。”

  “九八年那阵,我在这儿读五年级。”年轻女老师说,声音低了一点,“那时候林老师还在呢,教我们语文,作文写得好的,她给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我那篇《我的妈妈》,她给贴了整整一个学期。”

  老教师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江阳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走进教师办公室。

  年轻女老师抬起头,有点意外,看着江阳,手里的红笔还悬在作文本上方。

  “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江阳问。

  “是啊。”年轻女老师放下笔,“我家就是青山乡的。九八年那阵我在这儿读五年级,后来考上三中,再后来读了师范,去年刚回来教书。”

  江阳心里一动。

  他拉了把椅子,在她桌子对面坐下,语气尽量平和。

  “林晚秋老师,你还记得吗?”

  年轻女老师的笔停住了。

  她抬头看江阳,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不是惊讶,是被戳中什么的那种慌乱,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记得。”她的声音有点紧,“林老师教过我们语文,人很好。”

  红笔的笔尖戳在作文本上,洇出一个红点,她也没察觉。

  “你叫什么名字?”江阳问。

  “周雪梅。”她说,眼睛一直盯着作业本,没有抬头。

“周老师。”江阳说,“我是市局的,江阳。我们在重新查林老师当年的案子。你要是想起什么,不管多小的事,随时打这个电话,白天晚上都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放在她作文本旁边。

  周雪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作业本,没有看那张纸。

  但江阳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

  江阳站起来,没再多说,和秦束一起走了出去。

  从学校出来,两个人往乡口走。

  太阳偏西了,土路被晒了一天,这会儿还冒着热气,踩上去鞋底发软。

  秦束忍不住问:“江哥,那个年轻老师,你是不是觉得她有问题?”

  江阳没直接回答,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灰色的,连绵起伏,山顶上有几朵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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