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阳骑摩托车去了青山乡。
八月初的早上还有点凉,风灌进领口,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
省道四十多分钟,七点四十就到了乡口。
江阳没停,沿着土路往里走。
学校还没上课,校门开着,传达室的老头坐在门口喝茶,看见穿警服的人,站起来想问。
江阳亮了一下证件,老头又坐下了。
江阳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雪梅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课本和教案,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备课。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口冒着热气。
江阳敲了敲门框。
周雪梅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江警官。”她的声音有点紧。
“周老师,打扰你了。”江阳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我一个人来的,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周雪梅点了点头,把红笔放在教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有点发白。
“你别紧张。”江阳语气放得平缓,“我不是来审你的,就是随便聊聊。你昨天说,九八年你在这儿读五年级,林老师教过你语文。”
“嗯。”周雪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老师那时候怎么教书?”江阳问,“我看了她的档案,省师范毕业的,自愿来支教。城里来的老师,在乡里教书,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吧。”
周雪梅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林老师上课不骂人。”她说,“别的老师,学生答不上来,就罚站,拿教鞭敲桌子。林老师不,她蹲下来,跟你平视,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要是还不会,她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从来没急过。”
她的声音松了一点,回忆似乎让她暂时忘了紧张。
“她上课还带吉他,星期五下午教我们唱歌。”周雪梅接着说,“《送别》《童年》,她唱歌好听,孩子们都安静听着。”
江阳听着,没有插话。
“她还让我们写日记,自己写着玩的,想写什么写什么。”周雪梅说,“她看了会在后面写评语,写她自己的想法。那时候乡里的孩子,没人在乎你想什么,林老师不一样,她真的看你写的东西。我那时候写了满满三本,现在还在家里柜子里放着。”
“你那篇《我的妈妈》,”江阳顺着话头问,“就是写得好,被林老师贴在墙上的那篇?”
周雪梅的手又攥紧了。
但这次她没有回避。
“嗯。”她点了点头,“我妈那时候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钱紧。我写她冬天在河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还用嘴哈气。写她晚上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针的,纳到半夜。写她每次赶集,自己舍不得吃碗面,给我买个肉包子,看着我吃。”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林老师看了以后,在班上念了。念到一半,她自己声音都哑了。然后她把那篇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贴了整整一个学期。别的班的老师都带着学生来看,说这篇作文写得真。”
“我那时候觉得,”周雪梅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睛有点红,“我妈那些苦,有人看见了。”
江阳点了点头。
“林老师对你好。”他说。
“她对谁都好。”周雪梅说,“但她对我,不一样。我家条件差,学费经常拖。林老师知道了,偷偷帮我交了,还不让我告诉我妈,说是学校减免的。我冬天没有棉鞋,她给我买了一双,黑色的,灯芯绒面,里面带毛。我穿了三年,小了还舍不得扔。”
她停了停,吸了口气。
“所以她出事以后,我,”
她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学生打扫卫生的声音,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
江阳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周老师,我昨天来找你,你紧张。我知道你怕。”他说,“你不用现在就告诉我什么。我就问你一件事,林老师出事那段时间,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不管多小的事,不管你觉得有没有用。”
周雪梅的头低得更深了。
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小,压在嗓子眼里。
“那天晚上,”她说,“我去学校了。”
江阳没有动,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
“我妈让我给林老师送菜。”周雪梅说,“我家菜园子里的黄瓜,结得多,吃不完。我妈摘了一篮子,让我晚上给林老师送去,说林老师一个人在乡里,吃不上新鲜菜。”
“几点?”江阳问。
“我吃完饭去的,”周雪梅想了想,“大概九点多。天已经黑透了,乡里没路灯,我打着手电筒。”
“你到学校了?”
“到了。”周雪梅说,“我走到林老师宿舍门口,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说话声。”周雪梅说,“林老师的声音,还有一个男的。两个人在争什么,声音压得低,但林老师有点急,声音比平时高。我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林老师说了一句,你不能这样。然后那个男的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呢?”
“我害怕。”周雪梅的声音在抖,“一个女老师宿舍里,半夜有个男的,我不敢敲门。我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黄瓜篮子,不知道怎么办。后来里面不说话了,我听见脚步声,往门这边来。”
她的手抓住了桌沿,指节发白。
“我赶紧躲到旁边的墙角后面。”她说,“门开了,那个人出来了。他没走正门,往宿舍后面走。我跟着看了一眼,他从后墙翻出去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江阳问。
“没有。”周雪梅摇头,“天黑,他背对着我,走得快。我就看见他的背影,中等个子,穿一件深色的短袖。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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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住了,咽了口唾沫。
“然后什么?”
“他翻墙头的时候,”周雪梅的声音更低了,“脖子仰了一下,我看见他脖子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纹身。”周雪梅说,“在后脖子上,一小块,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翻过去以后,我就看不见了。”
江阳把这条记在心里。
后颈有纹身。九八年青山乡,一个后颈有纹身的男人,深夜从林晚秋宿舍后墙翻出去。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案?”江阳问。
“我那时候十一岁。”周雪梅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睛里有泪光,“我一个小孩子,半夜看见一个男人从老师宿舍翻出来,我吓得腿都软了。我跑回家,黄瓜篮子都扔半路上了。我跟我妈说,我妈吓得捂住我的嘴,说不许乱说,说这种事传出去,对林老师名声不好,对我也不好。”
“后来林老师出事了?”
“第二天就出事了。”周雪梅的眼泪掉了下来,“早上我去上学,就听说林老师死了。说是洗澡滑倒,撞了头。我当时就懵了,我知道头天晚上有个男的从她宿舍出来。但我不敢说,我妈不让我说,说一个小孩子家,看错了。”
“石建国当年有没有找过你?”江阳问。
周雪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是当年的主办警察。”江阳说,“他查得细,应该找过当年的学生。”
“找过。”周雪梅点了点头,“林老师出事以后大概一个多礼拜,他来学校,找了好几个学生问话。轮到我的时候,他问我,林老师出事前后,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我当时想说,但我看了一眼窗外,我妈站在操场边上,盯着我。我就说没看见。”
“他信了?”
“他没说信不信。”周雪梅说,“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好像知道我在撒谎,但他没逼我。他就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然后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
“那张纸条呢?”
“我不敢留。”周雪梅说,“回家就烧了。我妈知道了,又骂了我一顿,说警察找你你就躲远点,别惹事。”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江阳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问:“你刚才说,那个人翻墙头的时候,你看见他后颈有纹身。这个特征,你这些年,有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
周雪梅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江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江警官,”她说,“你别问了。”
“为什么?”
“那个人,”周雪梅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那个人我后来见过。”
江阳的心沉了一下。
“在哪儿?”
“我不能说。”周雪梅摇头,摇得很用力,“我真的不能说。我说了,我和我妈都没法在这儿待了。你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抖得厉害。
江阳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到这儿就够了。再逼下去,她会把嘴闭死,之前说的这些都可能收回去。
“好。”江阳点了点头,“我不问了。你说的这些,对我很重要。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是你说的。”
周雪梅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确定。
“你真的不会说出去?”
“不会。”江阳说,“我办案子,有我的规矩。你提供的线索,我自己去查,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周雪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江阳站起来,“你忙吧,我不打扰了。有什么事,打我给你的那个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周老师,”他说,“林老师要是知道你还记得她,她会高兴的。”
周雪梅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江阳看见,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从学校出来,江阳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校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后颈有纹身。深夜从林晚秋宿舍后墙翻出去。周雪梅后来见过这个人,而且这个人至今还在青山乡,她不敢说。
这几条线索拼在一起,指向很明确。
但江阳没有急着去查这个人是谁。周雪梅说了,她不能说,说了她和她妈没法在这儿待。江阳得自己查,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了看表,九点多。
还有时间。
他想起王德发说的,林晚秋有时候周末去后山散步,说那儿安静,能看书。石建国也去后山上转过,从后山下来手里攥着个东西。
江阳决定去后山看看。
他问了传达室的老头,后山怎么走。老头指了指学校后面的方向,说沿着土路走,翻过一个小坡就是。后山不高,就是一片荒坡,上面有坟地,还有几孔旧窑洞,没人住了。
江阳道了谢,沿着老头指的方向走。
从学校后面出去,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走了十几分钟,路开始往上坡走,玉米地变成了荒草和灌木。
荒草齐腰深,叶子边缘有锯齿,划在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江阳拨开草,踩着草窝子往上走。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坡顶。
坡顶上是一片平地,长着半人高的茅草。再往前,就是几孔窑洞。
窑洞是靠山挖的,口子用石头砌过,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有的还完整。洞口长着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江阳走过去,一孔一孔看。
第一孔窑洞,里面堆满了干草,以前有人在这儿养过羊。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干草味混合的味道。
第二孔窑洞,口子塌了一半,只能弯腰进去。里面空的,地上有几个碎碗片,还有一个破了的搪瓷缸子。
第三孔窑洞,在最里面,口子比较小,被一棵歪脖子枣树挡了一半。
江阳走过去,拨开枣树枝,往里看。
这孔窑洞跟别的不一样。
里面收拾过。
地上铺着一块旧塑料布,塑料布上放着几块平整的石头,当凳子用。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用砖头搭起来的小台子,台子上放着几本书。
江阳走进去,蹲下来看那些书。
书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封面被雨水泡过,皱巴巴的。有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
书旁边有一个铁皮盒子,印着“牡丹牌香烟”的字样。江阳打开,里面是空的,盒底有几页纸的残片,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
墙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字,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只能辨认出“读书”两个字。洞口有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放着一个草编的垫子,烂了一半。
江阳站在窑洞里,看了一圈。
他明白了。
这是林晚秋的地方。
她周末来后山,来的就是这孔窑洞。她把这儿收拾成了一个读书的地方,带书来看,在这儿备课,在这儿安静地待着。
乡里的宿舍太小,孩子们爱往她那儿跑,她可能需要一个独处的地方。后山这孔旧窑洞,没人来,安静,正好。
江阳拿起那本《平凡的世界》,翻了翻。
书页已经发黄了,有的页粘在一起,打不开。但在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虽然被水泡过,还能勉强辨认:
“林晚秋,九七年十月。”
是她的书。
江阳把书放下,又看了看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的纸残片,字迹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来,是写过字的纸。可能是她的读书笔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动这些东西。
十年了,这些东西能保存到现在,不容易。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退出窑洞,把枣树枝拨回原位,尽量恢复成他来之前的样子。
从窑洞出来,江阳站在坡顶上,往远处看。
青山乡就在脚下,红砖校舍,煤渣操场,乡口的土路,一片一片的玉米地。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青灰色的,山顶上有云。
林晚秋当年站在这儿,看着下面的乡里,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自愿到这个穷乡僻壤支教,教孩子们读书,给他们买书本,帮他们交学费。她有理想,有热情,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然后她死在了这儿。
死在一间小平房里,被人伪装成意外。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多。
该回江城了。
下午两点,江阳回到了所里。
秦束正在整理昨天的笔录,看见江阳进来,抬起头。
“江哥,周雪梅说了吗?”
“说了一些。”江阳把帽子挂在椅背上,倒了杯水,“她有顾虑,不敢全说。”
江阳把周雪梅说的内容挑关键的讲了一遍。深夜送黄瓜,听见宿舍里有男人说话声,躲在墙角,看见那个人从后墙翻出去,后颈有纹身。
“后颈有纹身?”秦束放下笔,“这个特征够显眼的。”
“但周雪梅说,那个人后来她见过,至今还在青山乡。她不敢说是谁,说了她和她妈没法在那儿待。”江阳说,“青山乡不大,后颈有纹身的男人应该不难找。但不能明着查,不能打草惊蛇。你找个机会,以查别的案子的名义去摸一摸。”
“行。”秦束点了点头,“我记下来。”
“我今天还去了后山。”江阳说,“在坡顶上找到一孔旧窑洞,里面收拾过,有书,有石头凳子,墙上写着“读书”两个字。是林晚秋的地方,她周末去那儿看书备课。王德发说石建国从后山下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我在窑洞里没找到什么特别的,这个先放着。”
秦束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江哥,那接下来呢?”
“赵晓燕的案子。”江阳说,“林晚秋六月七号死,赵晓燕六月十二号跳楼,隔了五天。赵晓燕是林晚秋的学生,跟她最亲。石建国说赵晓燕知道什么,是被人逼的。先去市局调卷宗,然后去三中找当年的老师和同学,去实验楼看现场,重新分析遗书。今天先调卷宗,明天去三中。”
第二天上午,江阳去了市局档案室。
赵晓燕案的卷宗,他昨天在档案室翻林晚秋案卷的时候,已经粗粗看过一遍。今天他把卷宗借出来,带回所里,一页一页仔细看。
卷宗不厚,薄薄一本。
报案时间:九八年六月十二号下午一点四十。报案人:江城三中门卫老张。
死者:赵晓燕,女,十七岁,江城三中高二三班学生。
死亡时间:六月十二号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
死亡地点:实验楼五楼,从五楼走廊窗户坠下,落在一楼水泥地上。
现场勘查记录:五楼走廊窗户开着,窗台上有死者的指纹和掌纹。死者书包放在五楼走廊的长椅上,书包里有课本、文具盒、一封遗书。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指纹。
遗书内容,卷宗里有复印件。
江阳把那页复印件抽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看。
遗书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在一张作文稿纸上,字迹工整,但有些字的笔画有点抖,写的时候手在颤。
内容不长,几行字:
“妈,对不起,我走了。弟弟要好好读书,考大学。不要找我,我是自己想走的。”
落款:赵晓燕。
日期:六月十二日。
江阳看了很久。
这封遗书,太简单了。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跳楼自杀,遗书只有这么几句话。没有解释为什么自杀,没有抱怨,没有愤怒,没有留恋,就一句“我是自己想走的”。
石建国说,赵晓燕知道什么,是被人逼的。
如果是被人逼的,这封遗书,可能是被逼着写的。
江阳又看了看笔迹。
字写得工整,但笔画发僵,有些横画写得太直,有些竖画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在控制。正常写字的人,笔画是有节奏的,有快有慢,有轻有重。这封遗书的字,每个字都写得一样用力,一样慢,在抄什么东西,或者是在别人的注视下写的。
江阳把遗书复印件放回卷宗,又翻到证人证言那部分。
班主任李老师的证言:赵晓燕最近情绪低落,上课走神,问她什么也不说。成绩下滑,以前班里前十名,最近一次月考掉到二十多名。
同桌的证言:赵晓燕最近不怎么说话,以前爱说爱笑的,最近下课就趴在桌上,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有一次看见她在厕所里哭,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门卫老张的证言:中午十二点多,看见赵晓燕一个人进了实验楼,以为她去拿东西。一点多听见外面响,跑出去看,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江阳看完,把卷宗合上。
他拿出笔记本,写了几条:遗书笔迹异常,笔画发僵,可能是被胁迫写的;内容过于简单,没有自杀动机;出事前情绪低落,成绩下滑;中午一个人去实验楼,人少,适合做不想被人看见的事。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赵晓燕是林晚秋的学生,跟林晚秋最亲。林晚秋死了五天,赵晓燕就跳楼了。
如果林晚秋的死是他杀,那赵晓燕可能知道什么。然后那个人找到了她,逼她,威胁她。或者,她不是自杀,是被人推下去的,伪装成自杀。遗书也是被逼着写的,或者是伪造的。
江阳倾向于后者。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有弟弟要照顾,她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这样的女孩,不太可能因为一点压力就自杀。
江阳拿起帽子,站起来。
“秦束,走,去三中。”
“现在?不是说明天吗?”
“等不及了。”江阳说,“卷宗看完了,有问题。去现场看看,再找当年的老师。”
江城三中在城西边,是一所老中学。
江阳和秦束开车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第一节课,校园里安安静静的。
现任校长姓周,五十来岁,听说市局来查旧案,很配合。
“九八年的事?”周校长给他们倒了水,“那时候我还在别的学校,刚来两年。你们要找当年的人,我帮你们联系。”
“我们想找当年高二三班的班主任,还有赵晓燕的任课老师。另外,实验楼五楼想去看看。”江阳说。
“班主任姓李,叫李建国,当年教语文的,后来调去了区教育局,现在退休了。”周校长翻了翻通讯录,抄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江阳,“数学老师姓王,还在学校。英语老师姓陈,前两年调去一中了。”
“实验楼还在吗?”
“在,老楼了。前几年翻新过一次,里面的格局没变。五楼还是实验室和器材室,中午一般没人去。”周校长说,“我让后勤的人拿钥匙,带你们去。”
实验楼是一栋四层半的旧楼,五楼是半层,只有几间实验室和器材室。
江阳和秦束跟着后勤的老师上了五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就是赵晓燕当年坠楼的那扇。
窗户是木框的,双扇,向外开。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不少。
“这窗户换过吗?”江阳问。
“没有,原装的。”后勤老师摇头,“八几年装的,不好开,平时都关着。”
江阳推了推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很沉。他探出头往下看,五楼到一楼大概十五米,下面是水泥地,长了些杂草。
“卷宗上说窗台有她的指纹和掌纹,书包放在走廊长椅上。”江阳收回身子。
“江哥,你看这儿。”秦束蹲下来,指着窗台下方的墙面。
江阳蹲下去看。窗台下方的墙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划痕,几道平行的印子,被灰尘覆盖了。
“鞋印。”江阳说,“有人踩在窗台上,鞋底蹭到了墙面。可能是赵晓燕的,也可能是别人的。十年了,没法鉴定了。”
他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一圈。长椅在走廊中间,靠着墙,是老式的木条长椅,椅腿是铁的,锈了。
“她的书包就放在这张椅子上?”
“卷宗上说是。”秦束翻了翻笔记本,“书包里有课本、文具盒、遗书。”
江阳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五楼,半层,中午没人,安静。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一个人走到这儿,写了一封遗书,然后爬上窗台,跳了下去。
如果她不是自愿的,那当时在这个走廊里,除了她,还有谁。
江阳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压下去。现在没有证据,不能瞎猜。
“走吧。”他说,“去找李建国老师。”
从三中出来,江阳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对面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喂,哪位?”
“李老师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江阳。”江阳说,“我们在重新核实九八年三中赵晓燕的案子,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您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晓燕的案子?”李建国的声音有点迟疑,“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自杀。”
“我们在重新核实一些细节。”江阳说,“不会耽误您太久,半个小时就行。您看是我们去您家里,还是约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