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周小军

江阳把石板放回去,又看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放在台子上,书旁边。

  他拿起来打开,盒子是空的。

  上次他来的时候,盒底有几页纸的残片,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现在盒底干干净净,那些纸残片不见了。

  他蹲下来,掀开地上的塑料布,看下面的土。

  土是干的,有灰尘。

  但在墙角的位置,有一片土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稍微深一点,土面也平一点,像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了。

  江阳伸手按了按那片土,比周围的松。

  他用手指挖了挖,挖了五六公分深,什么都没有。

  有人挖过这里,把东西拿走了。

  江阳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一圈。

  墙上的炭笔字读书还在,洞口的草编垫子还在,烂了一半。

  没有别的了。

  他退出窑洞,把枣树枝拨回原位,站在坡顶上,往远处看。

  东西被人拿走了。

  石建国当年从后山下来手里攥着个东西,那个东西可能就是从这孔窑洞里拿的。

  但砖头台子下面的压痕,说明那里长期放过东西。

  铁皮盒子里的纸残片,上次还在,这次没了。

  墙角的土被挖过。

  这些不是石建国当年拿走的。

  石建国十年前就走了,他要是拿,十年前就拿了。

  是有人在他之后来过,最近来过。

  江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上次来后山是前天,那时候铁皮盒子里还有纸残片。

这才两天,东西就没了。

  有人盯着他。

  他来青山乡调查,有人知道了,抢先一步来后山,把东西拿走了。

  江阳掏出手机,正好秦束的电话打进来。

  “江哥,我查到了。

  后脖子有纹身的那个人,叫周小军,三十六岁,青山乡本地人。

  九七年到九八年在乡中心小学做临时工,看门打杂。

  九八年下半年离职,去江城打工,零五年回来,在乡口开修车铺。”秦束说,“我远远看了一眼,后脖子确实有纹身,黑乎乎一块,看不清图案。

  没有正面接触。”

  “周小军。”江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九八年在乡小学做临时工。”

  “对。

  乡政府的人说的,应该没错。”

  “你现在在哪儿?”

  “刚从青山乡出来,往回走。”

  “你先去查刘芳。”江阳说,“地址我收到了,惠民小区七号楼四单元三楼西户。

  你去找她,了解赵晓燕出事前的情况。

  注意方式,她可能有顾虑。”

  “行。

  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江阳站在后山坡顶上,又看了一眼那孔窑洞。

  周小军,九八年乡小学的临时工,后脖子有纹身。

  林晚秋出事那天深夜,从她宿舍后墙翻出去的男人,后脖子有纹身。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特征对得上。

  但江阳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从坡顶下来,沿着土路往回走,脑子里把今天的线索一条一条理清楚。

  张桂芬说了一部分,但隐瞒了关键信息。

  那个来找赵晓燕的男同学,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二十多岁,身份可疑。

  赵晓燕那三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过,收到过一张纸,纸上写了什么,张桂芬没看到。

  秦束查到了周小军,后脖子有纹身,九八年在乡小学做临时工。

  这个人跟林晚秋案的关联很大。

  后山窑洞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有人在盯着他的调查。

  三条线,都有进展,但都没到底。

  江阳走到乡口,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看了一眼乡口的修车铺,周小军还在蹲在地上修车,背对着马路,后脖子上的那块黑色纹身,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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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阳没有停,摩托车从修车铺门口开过去,上了省道,往江城方向去。

  秦束到惠民小区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惠民小区是拆迁安置小区,都是六层的板楼。

  七号楼四单元三楼西户,秦束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扎着马尾,穿一件粉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摘菜。

  “你找谁?”

  “请问是刘芳家吗?”

  “我是刘芳。”女人上下打量了秦束一眼,“你是谁?”

  “市局刑侦支队的,秦束。”秦束亮了一下证件,“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你高中同学赵晓燕的。”

  刘芳的手顿了一下,芹菜叶子掉了两片在地上。

  她看了秦束两眼,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吧。”

  秦束进了屋。

  房子不大,两居室,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地板上玩积木。

  “你坐。”刘芳把芹菜放在茶几上,给秦束倒了杯水,然后在沙发对面坐下,“晓燕的事?都十年了,怎么又查?”

“我们在重新核实一些情况。”秦束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你当年跟赵晓燕是同桌,关系最好,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刘芳点了点头,伸手把跑过来的小男孩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头:“你问吧。”

  “赵晓燕出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秦束问。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她出事前一个月,就不对劲了。

  以前她爱说爱笑的,下课跟我一起去厕所,一起去食堂打饭,什么话都跟我说。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下课就趴在桌上,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

  有一回我看见她在厕所里哭,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摇头。”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

  “没有。”刘芳摇头,“我问了好几回,她都不说。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

  刘芳看了秦束一眼,嘴唇动了动:“她说,林老师的死有问题。”

  秦束的笔停了一下。

  “林老师?”

  “她小学时候的老师,叫林晚秋,在青山乡教书的。”刘芳说,“晓燕常跟我提起她,说林老师对她好,待她跟亲妹妹一样。

  九八年六月份,林老师死了,说是摔死的。

  晓燕知道以后,哭了好几天。”

  “她跟你说林老师的死有问题,是什么时候?”

  “林老师死了以后大概三四天。”刘芳想了想,“那天下午放学,我们一起走,走到校门口,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不说,就说反正有问题。

  然后她就走了,那天她没回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出事前三天没来上学,你知道吗?”

  “知道。”刘芳说,“班主任说她感冒了。

我那几天还想去找她,问她家住哪儿,她以前跟我说过在东区,但具体地址我忘了。”

  “她出事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比如纸条、信?”

  刘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有一天,好像是她没来上学之前的一个礼拜,有人往她课桌里塞了一张纸条。

  她上课的时候看到的,看完以后脸色就变了,把纸条揉了塞在书包里。

  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

  但从那以后,她就更沉默了,上课走神,作业也不交。”

  “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刘芳说,“她平时除了学校就是家,不跟社会上的人来往。

  但有一回放学,我看见有个男的在学校门口等她。

  二十多岁,戴个眼镜,穿一件白衬衫,文质彬彬的。

  晓燕看见他,脸色就变了,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那个人就走了。

  我问晓燕那是谁,她说是远房表哥。

  但她说话的时候很紧张,手都在抖。”

  秦束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戴眼镜,白衬衫,文质彬彬,二十多岁。

  这跟张桂芬说的那个来找赵晓燕的男同学,是同一个人。

  “后来你再见过那个人吗?”秦束问。

  “没有。”刘芳摇头,“就见过那一次。”

  “赵晓燕出事那天,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中午放学。”刘芳说,“我们一起出的校门,她说她不回家,去学校后面的小卖部买点东西。

  我就走了。

  下午上课她没来,我还以为她不舒服。

  后来就听说。”

  刘芳没说下去,眼圈红了。

  她摸了摸身边小男孩的头,吸了口气:“晓燕是个好人,她不该就那么没了。

这些年我有时候梦见她,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跟我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

  秦束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当年跟警察说过这些吗?”

  “说了一部分。”刘芳说,“警察来问过我,我说晓燕最近情绪不好,不爱说话。

  但林老师的事,还有纸条、那个男的,我没说。”

  “为什么?”

  刘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害怕。

  晓燕死了以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有人跟着我。

  我回头看,是个男的,穿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他跟了我两条街,我跑进小区,他才没跟。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说了。

  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害怕。”

  秦束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刘芳一一回答,大部分都是日常琐事,没有新的信息。

  问完以后,秦束站起来:“谢谢你,刘芳。

  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有人再来找你麻烦,你打这个电话。”

  他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刘芳。

  刘芳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束从刘芳家出来,站在楼道里,给江阳打电话。

  江阳这时候已经回到所里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天的调查情况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

  张桂芬:赵晓燕那三天在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过。

  十号上午有个二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来找过她,说是同学,两人谈了半小时。

  赵晓燕收到过一张纸,藏在枕头底下。

  赵晓燕出事后,有个后脖子带纹身的男人来威胁过张桂芬,让她别乱说,为儿子想想。

刘芳:赵晓燕说过林老师的死有问题。

  收到过一张纸条,看完脸色变了。

  学校门口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二十多岁,文质彬彬的。

  赵晓燕说是远房表哥,但很紧张。

  刘芳被人跟踪过,不敢说。

  周小军:后脖子有纹身,九八年在乡中心小学做临时工,九八年下半年离职,现在在乡口开修车铺。

  后山窑洞:砖头台子下面的东西被拿走了,铁皮盒子里的纸残片不见了,墙角土被挖过。

  有人在盯着调查,抢先一步。

  四条线都有进展。

  但关键证据还没有。

  周小军的纹身只是特征匹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份不明,后山窑洞的东西被拿走了,拿东西的人是谁。

  江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

  手机响了,秦束打来的。

  “江哥,刘芳那边问完了。”秦束说,“她说了不少。

  赵晓燕跟她说过林老师的死有问题,收到过一张纸条,学校门口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二十多岁,文质彬彬的。

  刘芳自己被人跟踪过,所以当年不敢说。”

  “跟张桂芬说的对上了。”江阳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两次出现,一次在学校门口,一次去赵晓燕家找她。

  这个人有问题。”

  “嗯。

  江哥,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今天的笔录整理好。”江阳说,“周小军那条线,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我去查一下九八年乡小学的临时工档案,看看周小军的具体情况。”

  “行,我这就回所里。”

  挂了电话,江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所里的院子,夕阳照在墙上。

付秉毅在院子里洗车,拿着水管子冲,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江阳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转。

  十年了。

  石建国走了十年的路,他才走了几天,就摸到了这么多线索。

  石建国当年一定也查到了这些,甚至查得更深。

  然后他被人叫停了,调离了,辞职了。

  现在他接着查。

  有人在盯着他,后山的东西被拿走了,说明对方知道他在查,而且在行动。

  江阳不怕。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慢慢淡了。

  他把烟掐灭,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名字。

  周小军。

  戴眼镜的男人。

  张桂芬。

  刘芳。

  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谁拿走了窑洞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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