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把石板放回去,又看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放在台子上,书旁边。
他拿起来打开,盒子是空的。
上次他来的时候,盒底有几页纸的残片,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现在盒底干干净净,那些纸残片不见了。
他蹲下来,掀开地上的塑料布,看下面的土。
土是干的,有灰尘。
但在墙角的位置,有一片土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稍微深一点,土面也平一点,像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了。
江阳伸手按了按那片土,比周围的松。
有人挖过这里,把东西拿走了。
江阳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一圈。
墙上的炭笔字读书还在,洞口的草编垫子还在,烂了一半。
没有别的了。
他退出窑洞,把枣树枝拨回原位,站在坡顶上,往远处看。
东西被人拿走了。
石建国当年从后山下来手里攥着个东西,那个东西可能就是从这孔窑洞里拿的。
但砖头台子下面的压痕,说明那里长期放过东西。
铁皮盒子里的纸残片,上次还在,这次没了。
墙角的土被挖过。
这些不是石建国当年拿走的。
石建国十年前就走了,他要是拿,十年前就拿了。
是有人在他之后来过,最近来过。
江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上次来后山是前天,那时候铁皮盒子里还有纸残片。
这才两天,东西就没了。
有人盯着他。
他来青山乡调查,有人知道了,抢先一步来后山,把东西拿走了。
江阳掏出手机,正好秦束的电话打进来。
“江哥,我查到了。
后脖子有纹身的那个人,叫周小军,三十六岁,青山乡本地人。
九七年到九八年在乡中心小学做临时工,看门打杂。
九八年下半年离职,去江城打工,零五年回来,在乡口开修车铺。”秦束说,“我远远看了一眼,后脖子确实有纹身,黑乎乎一块,看不清图案。
没有正面接触。”
“周小军。”江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九八年在乡小学做临时工。”
“对。
乡政府的人说的,应该没错。”
“你现在在哪儿?”
“刚从青山乡出来,往回走。”
“你先去查刘芳。”江阳说,“地址我收到了,惠民小区七号楼四单元三楼西户。
你去找她,了解赵晓燕出事前的情况。
注意方式,她可能有顾虑。”
“行。
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江阳站在后山坡顶上,又看了一眼那孔窑洞。
周小军,九八年乡小学的临时工,后脖子有纹身。
林晚秋出事那天深夜,从她宿舍后墙翻出去的男人,后脖子有纹身。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特征对得上。
但江阳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从坡顶下来,沿着土路往回走,脑子里把今天的线索一条一条理清楚。
张桂芬说了一部分,但隐瞒了关键信息。
那个来找赵晓燕的男同学,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二十多岁,身份可疑。
赵晓燕那三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过,收到过一张纸,纸上写了什么,张桂芬没看到。
秦束查到了周小军,后脖子有纹身,九八年在乡小学做临时工。
这个人跟林晚秋案的关联很大。
后山窑洞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有人在盯着他的调查。
三条线,都有进展,但都没到底。
江阳走到乡口,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看了一眼乡口的修车铺,周小军还在蹲在地上修车,背对着马路,后脖子上的那块黑色纹身,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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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没有停,摩托车从修车铺门口开过去,上了省道,往江城方向去。
秦束到惠民小区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惠民小区是拆迁安置小区,都是六层的板楼。
七号楼四单元三楼西户,秦束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扎着马尾,穿一件粉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摘菜。
“你找谁?”
“请问是刘芳家吗?”
“我是刘芳。”女人上下打量了秦束一眼,“你是谁?”
“市局刑侦支队的,秦束。”秦束亮了一下证件,“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你高中同学赵晓燕的。”
刘芳的手顿了一下,芹菜叶子掉了两片在地上。
她看了秦束两眼,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吧。”
秦束进了屋。
房子不大,两居室,客厅里摆着沙发和电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地板上玩积木。
“你坐。”刘芳把芹菜放在茶几上,给秦束倒了杯水,然后在沙发对面坐下,“晓燕的事?都十年了,怎么又查?”
“我们在重新核实一些情况。”秦束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你当年跟赵晓燕是同桌,关系最好,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刘芳点了点头,伸手把跑过来的小男孩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头:“你问吧。”
“赵晓燕出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秦束问。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她出事前一个月,就不对劲了。
以前她爱说爱笑的,下课跟我一起去厕所,一起去食堂打饭,什么话都跟我说。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下课就趴在桌上,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
有一回我看见她在厕所里哭,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摇头。”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
“没有。”刘芳摇头,“我问了好几回,她都不说。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
刘芳看了秦束一眼,嘴唇动了动:“她说,林老师的死有问题。”
秦束的笔停了一下。
“林老师?”
“她小学时候的老师,叫林晚秋,在青山乡教书的。”刘芳说,“晓燕常跟我提起她,说林老师对她好,待她跟亲妹妹一样。
九八年六月份,林老师死了,说是摔死的。
晓燕知道以后,哭了好几天。”
“她跟你说林老师的死有问题,是什么时候?”
“林老师死了以后大概三四天。”刘芳想了想,“那天下午放学,我们一起走,走到校门口,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不说,就说反正有问题。
然后她就走了,那天她没回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出事前三天没来上学,你知道吗?”
“知道。”刘芳说,“班主任说她感冒了。
我那几天还想去找她,问她家住哪儿,她以前跟我说过在东区,但具体地址我忘了。”
“她出事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比如纸条、信?”
刘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有一天,好像是她没来上学之前的一个礼拜,有人往她课桌里塞了一张纸条。
她上课的时候看到的,看完以后脸色就变了,把纸条揉了塞在书包里。
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
但从那以后,她就更沉默了,上课走神,作业也不交。”
“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刘芳说,“她平时除了学校就是家,不跟社会上的人来往。
但有一回放学,我看见有个男的在学校门口等她。
二十多岁,戴个眼镜,穿一件白衬衫,文质彬彬的。
晓燕看见他,脸色就变了,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那个人就走了。
我问晓燕那是谁,她说是远房表哥。
但她说话的时候很紧张,手都在抖。”
秦束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戴眼镜,白衬衫,文质彬彬,二十多岁。
这跟张桂芬说的那个来找赵晓燕的男同学,是同一个人。
“后来你再见过那个人吗?”秦束问。
“没有。”刘芳摇头,“就见过那一次。”
“赵晓燕出事那天,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中午放学。”刘芳说,“我们一起出的校门,她说她不回家,去学校后面的小卖部买点东西。
我就走了。
下午上课她没来,我还以为她不舒服。
后来就听说。”
刘芳没说下去,眼圈红了。
她摸了摸身边小男孩的头,吸了口气:“晓燕是个好人,她不该就那么没了。
这些年我有时候梦见她,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跟我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
秦束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当年跟警察说过这些吗?”
“说了一部分。”刘芳说,“警察来问过我,我说晓燕最近情绪不好,不爱说话。
但林老师的事,还有纸条、那个男的,我没说。”
“为什么?”
刘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害怕。
晓燕死了以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有人跟着我。
我回头看,是个男的,穿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他跟了我两条街,我跑进小区,他才没跟。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说了。
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害怕。”
秦束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刘芳一一回答,大部分都是日常琐事,没有新的信息。
问完以后,秦束站起来:“谢谢你,刘芳。
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有人再来找你麻烦,你打这个电话。”
他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刘芳。
刘芳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束从刘芳家出来,站在楼道里,给江阳打电话。
江阳这时候已经回到所里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天的调查情况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
张桂芬:赵晓燕那三天在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过。
十号上午有个二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来找过她,说是同学,两人谈了半小时。
赵晓燕收到过一张纸,藏在枕头底下。
赵晓燕出事后,有个后脖子带纹身的男人来威胁过张桂芬,让她别乱说,为儿子想想。
刘芳:赵晓燕说过林老师的死有问题。
收到过一张纸条,看完脸色变了。
学校门口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二十多岁,文质彬彬的。
赵晓燕说是远房表哥,但很紧张。
刘芳被人跟踪过,不敢说。
周小军:后脖子有纹身,九八年在乡中心小学做临时工,九八年下半年离职,现在在乡口开修车铺。
后山窑洞:砖头台子下面的东西被拿走了,铁皮盒子里的纸残片不见了,墙角土被挖过。
有人在盯着调查,抢先一步。
四条线都有进展。
但关键证据还没有。
周小军的纹身只是特征匹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份不明,后山窑洞的东西被拿走了,拿东西的人是谁。
江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
手机响了,秦束打来的。
“江哥,刘芳那边问完了。”秦束说,“她说了不少。
赵晓燕跟她说过林老师的死有问题,收到过一张纸条,学校门口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二十多岁,文质彬彬的。
刘芳自己被人跟踪过,所以当年不敢说。”
“跟张桂芬说的对上了。”江阳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两次出现,一次在学校门口,一次去赵晓燕家找她。
这个人有问题。”
“嗯。
江哥,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今天的笔录整理好。”江阳说,“周小军那条线,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我去查一下九八年乡小学的临时工档案,看看周小军的具体情况。”
“行,我这就回所里。”
挂了电话,江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所里的院子,夕阳照在墙上。
付秉毅在院子里洗车,拿着水管子冲,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江阳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转。
十年了。
石建国走了十年的路,他才走了几天,就摸到了这么多线索。
石建国当年一定也查到了这些,甚至查得更深。
然后他被人叫停了,调离了,辞职了。
现在他接着查。
有人在盯着他,后山的东西被拿走了,说明对方知道他在查,而且在行动。
江阳不怕。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慢慢淡了。
他把烟掐灭,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名字。
周小军。
戴眼镜的男人。
张桂芬。
刘芳。
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谁拿走了窑洞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