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开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阳到了所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值班室的门开着,老马在里面擦桌子,看见江阳进来,打了个招呼。

  江阳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二楼。

  孙守义已经到了,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江阳,招了招手。

  “进来。”

  江阳进了所长室,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孙守义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昨天跑了一天,说说吧。”

  江阳把昨天的调查情况一条一条说了。

  张桂芬那边,赵晓燕出事前三天在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哭过。十号上午有个二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去找过她,说是同学,两人谈了半小时。赵晓燕收到过一张纸,藏在枕头底下。赵晓燕出事后,有个后脖子带纹身的男人去威胁过张桂芬,让她别乱说,为儿子想想。

  刘芳那边,赵晓燕说过林老师的死有问题。收到过一张纸条,看完脸色变了。学校门口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二十多岁,文质彬彬的。赵晓燕说是远房表哥,但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刘芳自己被人跟踪过两条街,所以当年不敢说。

  周小军那边,后脖子有纹身,九七年到九八年在乡中心小学做临时工,看门打杂。九八年下半年离职,去江城打工,零五年回来,在乡口开修车铺。

  后山窑洞那边,砖头台子下面的东西被拿走了,铁皮盒子里的纸残片不见了,墙角的土被挖过又填回去。有人在盯着调查,抢先一步。

  江阳说完,孙守义的烟也抽到了头。

  他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四条线,都有进展。”

  孙守义把烟蒂摁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没有点。

  “后山窑洞的事,你怎么看?”

  “有人盯着我。”江阳说,“我前天去后山,铁皮盒子里还有纸残片。昨天再去,就没了。前后才两天。除了我和秦束,知道我去后山的人不多。对方消息很灵。”

  “嗯。”孙守义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拿东西的人,要么是周小军,要么是周小军背后的人。周小军一个开修车铺的,消息不至于这么灵。我倾向于后者。”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阳说,“周小军可能只是动手的,后面有人指挥。九八年的案子,能把主办侦查员停职、把案子压成意外的人,位置低不了。”

  孙守义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更得小心。”他说,“对方既然能在后山抢先一步,就能干别的。你一个人往青山乡跑,万一出点什么事,所里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江阳说,“我就是去找周雪梅了解情况,不跟周小军正面接触。谈完就回来,不在那儿多待。”

  “嗯。”孙守义说,“手机保持畅通,每隔两个小时给所里打个电话。到了青山乡,先给陈校长打个招呼,让他知道你在学校。真有什么事,学校里人多,对方也不敢乱来。”

“记住了。”

  孙守义点了点头,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抽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找周雪梅。”江阳说,“上次去青山乡,她听到林晚秋的名字反应很大,笔都停了,红笔戳破了作文纸。她肯定知道什么,只是不敢说。我上次留了手机号,打算今天再去一趟,单独找她谈。”

  孙守义想了想。

  “行。”他说,“不过你注意点。后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说明对方知道你在查,而且在行动。你一个人去青山乡,万一有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江阳说,“我就是去找周雪梅了解情况,不跟周小军正面接触。谈完就回来。”

  “嗯。”孙守义又点了一根烟,“秦束呢?”

  “昨天从刘芳家出来,回所里整理笔录了。今天让他在所里待着,顺便查一下九八年乡小学临时工档案的事,看能不能从区教育局或者乡教委调到。”

  “行。”孙守义说,“你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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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阳站起来,出了所长室。

  走廊里,景怡正好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江阳,停了下来。

  “江阳。”

  “嗯。”江阳说,“你这是去哪儿?”

  “把这些笔录送到楼下档案室。”景怡说,“你今天要出去?”

  “去青山乡。”江阳说,“找周雪梅谈谈。”

  景怡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人?”

  “嗯。”江阳说,“秦束在所里查档案。”

  景怡把文件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外套兜里,摸了两下,掏出两颗糖。

  一颗橘色的,一颗紫红色的。

  她把橘色的剥开,塞进自己嘴里。紫红色的那颗,递到江阳面前。

  “拿着。”

  江阳接过来,糖纸在手指间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荔枝味的。”景怡说,“你路上吃。注意安全。”

  江阳看着她,她的耳朵尖有点红,眼睛却直直看着他,没有躲。

  “知道了。”江阳说,“我谈完就回来。”

  景怡点了点头,抱着文件下楼去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阳。”

  “嗯?”

  “你上次说,等教材批下来,让我帮你整理。”景怡说,“还算数吗?”

  江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数。”他说,“肯定算数。到时候画图、整理案例、核对页码,都得靠你。”

  景怡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抱着文件下楼了。

  江阳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拐下楼梯,才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荔枝味的,甜里带着一点酸。

  他回办公室拿了笔记本和笔,又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把充电宝塞进兜里。然后下楼,推出摩托车,发动引擎。

  摩托车出了派出所大门,上了省道,往青山乡方向开。

  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路边庄稼地的土腥味。

  江阳一边骑车,一边在脑子里过周雪梅的情况。

  周雪梅,二十四五岁,青山乡本地人。九八年在青山乡中心小学读五年级,是林晚秋的学生。后来考了三中,读了师范,去年刚回学校教书。

  上次去青山乡,在教师办公室碰到她,江阳提到林晚秋的名字,她的笔停了,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攥紧,红笔戳破了作文纸,耳朵从耳垂红到耳根。

  这些反应说明她有话没说。她不敢说。

  十年前她才十五岁,林晚秋死了以后,有人来找过她,威胁过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被人威胁了,不敢说,太正常了。

  江阳想好了怎么谈。

  不在办公室谈,办公室人多眼杂,她放不开。找个没人的地方,操场边上的长椅,或者空教室。

  先不直接问案子,先聊林晚秋。聊林晚秋对她的好,聊她的作文被林晚秋贴在教室后面,拉近距离。等她情绪上来了,再慢慢引导。

  不能逼,逼急了她反而不说了。要给她安全感,让她觉得说出来没事,有人会保护她。

摩托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青山乡。

  乡口的修车铺还在那个位置,一间铁皮棚子,牌子歪着,用铁丝绑着。周小军蹲在地上修车,背对着马路,后脖子上的那块黑色纹身,在早上的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江阳没有停,摩托车从修车铺门口开过去,直接进了乡。

  到了学校门口,江阳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学校的铁门开着,里面传来学生的读书声。操场上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孩子们跑来跑去,喊叫声很大。

  江阳进了学校,直奔校长办公室。

  陈校长正在办公室里改作业,看见江阳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江警官,你来了。”

  “陈校长。”江阳跟他握了握手,“又来打扰你了。”

  “哪里话。”陈校长说,“坐,坐。”

  江阳在沙发上坐下,陈校长给他倒了杯水。

  “林老师的案子,有进展了?”陈校长问。

  “有一些。”江阳说,“还在查。今天来,是想找周雪梅老师了解点情况。”

  陈校长的表情顿了一下。

  “周雪梅?”

  “嗯。”江阳说,“她当年是林老师的学生,有些情况可能她知道。我想单独跟她聊聊。”

  陈校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他说,“她今天有课,第二节课是她的语文课,现在应该在办公室备课。我去叫她。”

  “麻烦陈校长了。”江阳说,“另外,我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跟她谈,办公室人多,可能不太方便。”

  “明白。”陈校长说,“教学楼三楼有个小会议室,平时没人用,我带你们去那儿。”

  “好。”

  陈校长出了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带着周雪梅过来了。

  周雪梅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干干净净的。

  她看见江阳,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陈校长说:“周老师,江警官找你了解点情况,你们去三楼小会议室谈。”

周雪梅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阳站起来,跟陈校长道了谢,然后跟着周雪梅往三楼走。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音。周雪梅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但江阳能看出来,她的肩膀有点僵。

  到了三楼小会议室,周雪梅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上传来的孩子们的喊声。

  周雪梅在长桌的一端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看江阳。

  江阳在她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拿出笔。

  他没有立刻开口问问题,而是先看了看周雪梅。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有点发白。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耳朵尖红红的。

  江阳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姿态放松一点。

  他没有立刻问案子,而是先看了看会议室的环境。

  墙上的黑板擦得很干净,讲台上的粉笔盒摆得整整齐齐,粉笔按颜色分了类。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这会议室平时用得少吧?”江阳随口问了一句。

  周雪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嗯。”她说,“一般只有开会的时候用。平时都是锁着的。”

  “你教几年级?”

  “三年级。”周雪梅说,“语文,兼班主任。”

  “三年级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江阳说,“管起来费劲吧?”

  周雪梅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行。”她说,“男孩子皮一点,女孩子听话。”

  “你去年刚回来教书?”

  “嗯。”周雪梅点了点头,“去年师范毕业,分配回来的。”

  “为什么回来?”江阳问,“师范毕业,留在城里教书的机会也有吧。”

  周雪梅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说,“我是独生女,得回来照顾他们。”

江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种闲聊不能太久,太久了反而显得刻意。聊几句,拉近距离,然后自然地转到正题上。

  “周老师。”他说,“今天找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聊聊林老师。”

  周雪梅的头动了一下,还是没抬起来。

  “林老师当年对你好吗?”江阳问。

  周雪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的声音很小,“林老师课教得好。来的第一个学期,全乡统考,我们班语文从年年垫底变成第一。”

  “嗯。”江阳说,“我听王校长和刘老师也说过。”

  “林老师自己掏钱从城里寄课外书给我们看。”周雪梅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还用废木料给我们钉书架。她会吹口琴,红格子的,吹《送别》,吹《喀秋莎》。”

  江阳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周雪梅继续说:“我那时候家里穷,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林老师知道了,自己掏钱给我娘抓药,还留了二十块钱。那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

  “林老师是好人。”

  江阳等了一会儿,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开口。

  “我上次来,在办公室看到你改作文。”江阳说,“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写得很好。”

  周雪梅猛地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睛里有泪光。

  “那篇作文,是林老师当年贴在教室后面的。”江阳说,“贴了一学期。我在旧卷宗里看到过照片。”

  周雪梅的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肩膀微微发抖。

  江阳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等她哭。

  过了好几分钟,周雪梅才平复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江阳。

  “江警官,你到底想问什么?”

  江阳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林老师的案子,我们在重新查。”他说,“你当年是林老师的学生,而且住校。林老师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学校。”

  周雪梅的身体僵了一下。

“有些情况,我想跟你了解一下。”江阳说,“你知道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你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

  周雪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还在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操场上孩子们的喊声,还有风吹动窗户的声音。

  江阳没有催她。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一个人把秘密藏了十年,要让她说出来,需要时间,需要安全感。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周雪梅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起夜。”

  江阳的笔落在笔记本上,开始记。

  “几点?”他问。

  “不知道。”周雪梅摇了摇头,“大概十二点多,一点的样子。我那时候睡得早,晚上九点就睡了,半夜醒了,想上厕所。”

  “嗯。”

  “我们女生宿舍在东边,厕所在西边,要经过林老师的宿舍后面。”周雪梅说,“我那天穿了件外套,打着哈欠往厕所走。那天晚上有月亮,挺亮的,地上都能看见影子。走到林老师宿舍后面的时候,听见有动静。”

  江阳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动静?”

  “先是墙头上有沙子掉下来的声音。”周雪梅说,“沙沙的,然后就是扑通一声,有人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踩在地上,很重。”

  “你看到了?”

  周雪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一开始没看到。”她说,“我听见声音,就停住了,躲在墙角后面。那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野猫。后来就看见一个人,从林老师宿舍的后墙翻出来,跳到地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又绞在了一起。

  “男的女的?”

  “男的。”周雪梅说,“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体格挺壮的,肩膀很宽。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好像是藏蓝色的,裤子也是深色的。脚上穿的是胶鞋,鞋底很厚。”

  江阳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胶鞋。九八年乡小学的临时工,穿胶鞋很正常。但这个细节很重要,可以跟现场的鞋印比对。

“他手里拿着东西吗?”江阳问。

  周雪梅想了想,眉头皱着,努力回忆。

  “拿着。”她说,“右手攥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好像是一件衣服,或者是一个包,方方的。他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急匆匆的,像是怕被人看见。”

  “左手呢?”

  “左手空着。”周雪梅说,“他跳下来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地,然后马上就站起来了。”

  “他看到你了吗?”

  “没有。”周雪梅摇了摇头,身体往椅子里缩了缩,“我躲在墙角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没往这边看。他跳下来以后,左右看了看,看了好半天。然后就顺着墙根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很轻,一会儿就没影了。”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走了以后,我还在墙角后面蹲了好半天,腿都麻了,不敢动。后来听见宿舍里有人翻身,我才敢站起来,赶紧跑回宿舍,钻到被子里,蒙着头,一晚上没睡着。”

  江阳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他后脖子有纹身。”江阳说,“你看清了?”

  周雪梅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看清了。”她说,“那天有月亮,挺亮的。他跳下来的时候,头低着,后脖子正好对着我。那块纹身就在后脖子正中间,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那块纹身的位置和大小,我记得很清楚。”

  江阳在本子上写下:后脖子正中间,黑色纹身,图案不清。

  “你当年为什么没跟警察说?”江阳问。

  周雪梅的头又低了下去。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有人来找过我。”

  江阳的笔停了。

  “谁?”

  “不知道。”周雪梅摇了摇头,“林老师死了以后,大概过了一个多礼拜。有一天下午放学,同学们都走了,我在教室里值日,擦黑板。有个男的来教室门口找我。他说他是警察,问我林老师出事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他亮证件了吗?”江阳问。

  “没有。”周雪梅摇了摇头,“他就说他是警察。我那时候小,也不敢问他要证件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周雪梅说,“我说我那天晚上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说得很快,我怕他看出来我在撒谎。”

  “然后呢?”

  周雪梅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看着我,看了好半天。就那么盯着我看,一句话都不说。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说,小姑娘,别乱说话,对你没好处。你家里还有爸妈吧,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吧。”

  江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威胁你。”

  “嗯。”周雪梅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说出来对谁都不好。他说,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别因为一时嘴快,毁了自己,也毁了家里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一点起伏。就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他长什么样?”江阳问。

  周雪梅想了想,眉头皱着,努力回忆。

  “三十来岁。”她说,“个子挺高的,大概一米七五以上。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裤子也是黑的。脚上穿的是皮鞋,擦得很亮。”

  “说话有口音吗?”

  “没有。”周雪梅摇了摇头,“就是本地口音,跟我们这儿的人说话一样。”

  “还有什么特征?”江阳问。

  周雪梅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

  “他左手手腕上有块表。”她说,“老款的,上海表,金属表壳,弹力金属带。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抬起来扶了一下帽檐,袖子往上滑了一点,我看到了那块表。那块表的表壳有点旧了,有划痕。”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很厚的茧子。”她说,“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转一个打火机,金属的,转得很快。我看到他手指上的茧了。”

  江阳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手指有茧,常抽烟的人,食指和中指之间会有茧。转打火机,说明烟不离手。

  “他还说了什么?”江阳问。

  “没了。”周雪梅摇了摇头,“他说完那些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样的眼神?”

“冷冰冰的。”周雪梅说,“没有一点表情。就像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脚步很稳,不紧不慢的。”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走了以后,我在教室里站了好半天,腿软得走不动路。后来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我不敢跟我爹娘说,我怕他们担心,也怕那个人真的对他们下手。”

  江阳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老款上海表。

  江有志的左手手腕上,也戴着一块老款上海表。

  加油站的监控里,江阳从模糊的画面中发现了这个细节。技术科增强以后,确认是老款上海表,金属表壳,弹力金属带。

  江阳的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本子上。

  “你确定是上海表?”江阳问。

  “确定。”周雪梅说,“我爹也有一块那样的表,戴了好多年。我认得。”

  江阳点了点头。

  “他还说了什么?”江阳问。

  “没了。”周雪梅摇了摇头,“他说完那些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样的眼神?”

  “冷冰冰的。”周雪梅说,“没有一点表情。就像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一个人。”

  江阳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说了。”周雪梅说,“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上五年级。我害怕,我怕他真的对我爸妈下手。我谁都没敢说,连我爸妈都没说。警察来问的时候,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

  “江警官,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阳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没有做错。”他说,“你那时候才十五岁,被人威胁了,害怕是正常的。换了别人,也不一定比你做得好。”

  周雪梅的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这十年,我经常梦见林老师。”她说,“梦见她站在讲台上讲课,梦见她吹口琴,梦见她给我娘抓药。每次梦见她,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觉得对不起她。”

  江阳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老师。”他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周雪梅抬起头。

  “你说的那个后脖子有纹身的男人。”江阳说,“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他?”

  周雪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江阳,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江阳没有催她,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周雪梅才慢慢点了点头。

  “见过。”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在哪儿?”

  “乡口。”周雪梅说,“修车铺。”

  江阳的笔在本子上落下,写下两个字。

  周小军。

  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江阳问。

  “确定。”周雪梅说,“那块纹身,后脖子正中间,黑乎乎的一片。我记得很清楚。他在乡口开修车铺,有好几年了。我每次从乡口经过,都能看到他蹲在地上修车。我每次看到他,都绕着走。”

  “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周雪梅摇了摇头,“谁都没说。我不敢说。”

  江阳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周老师。”他说,“今天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谢谢你。”

  周雪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江警官。”她说,“林老师,真的是被人害的吗?”

  江阳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在查。”他说,“目前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你说的这些,又给我们添了一块拼图。”

  周雪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上,滴在裤子上。

“林老师是好人。”她重复了一遍,“她不该就那么没了。”

  “我知道。”江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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